再给他们一个雨夜
何飞每天都能在学校里看到项磊。
他们在教室里碰面,在食堂门口碰面,在宿舍里碰面,他们几乎在这个校园的
角角落落里碰面。何飞看到项磊就像曾经的小二那样,孤单单地一个人四处游走。
更多的时候,他对何飞视而不见,偶尔四目相对,他会马上移开视线。
何飞从他一闪而过的目光里,找不到任何讯息。
何飞真不知道,他心里藏着怎么样的打算,如果自己走上前去告诉他,不要再
这样下去了,不知道他是会不说一句话地掉头走开,还是会硬生生地扔出一句不容
置疑的拒绝。何飞根本不能面对这两种可能的任何一个!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他只是一直在赌气,何飞只须装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再说一些恳恳切切的话,就能够挽回所有。
可是这种可能对何飞来说,似乎显得有些奢侈了。
何飞从来不曾这样,何飞向来善于承受各种现实,可是现在,他感觉自己好像
彻底完了,不可逆转地变成了另外一个自己,几乎和三年前的许梦虎毫无关联了。
无所头绪。一周的时间,就这样一晃而过,转眼到了五一长假。
五一假期前一天傍晚,何飞在主楼北门的露天篮球场上打了会儿球,正好碰见
了石卓,三两句间,就说到了喝酒,于是一道去了学校东门外的斜街。
“要不要叫上琳琳和雯雯?”石卓问道。
“这是去喝酒呢,叫上些不喝酒的人去有什么意思?”何飞说。
“谁说人张雯雯不喝酒?”石卓笑道。
“算了。还是就咱兄弟坐一块儿喝几杯得了。”
“成,那我打个电话给项磊。”石卓说着,就拿出手机要拨号。
“别了!就咱哥俩儿吧!项磊……他去北大找老乡去了。”何飞拦住石卓。
“不可能。刚我还见他,说到晚会儿一起去喝酒时,他说他回去洗衣服……”
石卓大概察觉到了不对劲儿,没再多问。
两人一边吹牛,一边来到斜街,找了个小饭馆儿坐了下来。石卓照例要了白酒,
然后问何飞喝什么,何飞想了想,索性也要了白酒。这时候何飞忽然想,喝醉也好,
趁着醉意不计后果去找他,妈的,一定要说个清楚!
酒喝到一半,石卓小心地问何飞:“你们俩……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何飞看了看石卓,怔了半天不知道从何说起。
断断续续总算讲出了前因后果,何飞看看石卓,他正望着自己微微笑着。
“我真想不明白,到底什么问题,至于这么严重!”何飞说着,心中不免烦躁,
扬起脖子灌了一大口酒。从舌根到腹腔,如同有团火焰,一路灼烧而去。
“要说不是什么大问题,其实问题也不算小。”石卓说。
“知道你丫是个强人,没你不明白的事儿,就别他妈的卖关子了!”
“项磊吧,开始接触的一段时间,你会感觉倒他一身骄傲,再接触一段时间,
等他能掏心窝子给你看的时候,你就会发现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这家伙骨子
里妄自菲薄透顶!他对我说过,他深知自己这点秉性,所以常常对自己信任的人倾
诉些什么,希望在得到认同的过程中锻炼自信。当然,他倾诉的东西不可能完全对,
但他同样容易被说服,你没发现,他是一个没什么主见的人吗?”
何飞一脸茫然地摇摇头。
石卓笑笑,继续说:“你若能说服他,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坏结果。所以当他严
肃地对你表达某种心情的时候,你要么认同他,要么说服他,这对他相当重要,别
以为保持沉默,或者不痛不痒地回应两下,就当让着他了,对他来说,我敢肯定,
不认同就等于全盘否定,不尝试说服就等于不上心。比如他对你说起亲人的境况时,
很容易从你的反应中发现,你根本不能体会他当时的心情,当然,共鸣是强求不来
的,他正是因为确信了这一点,才觉得和你之间没什么希望了。他这个人,最不喜
欢不纯粹的东西了。”
“其实那天看到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如果我走过去拍拍他肩膀,或是对他说句
‘都过去了别瞎想了’,或许也不会闹起来。”何飞叹道。
“就算那天不会,迟早有一天也会。”石卓坚定地说。
何飞点点头:“操!也是!”
“说真的,我们不是农村长大的,也许真的不能真切地体会到,像项磊这样从
农村过来的人他们的想法,也就是基于人性里与生俱来的那么一点儿善,在看到他
们身处悲苦境地时,至多会去同情一下,而且只是对这个庞大群体中被我们发现的
少数,对他们诸多悲苦中的一小部分,还只能是时不时地触动那么一小下,稍微面
对更多人的更多悲苦境遇、稍微再频繁一点或者坚持得再久一点,大概就生厌了。”
石卓说。
何飞紧锁眉头,若有所思。
“这家伙其实是一个头脑复杂但言行简单的人。说你们没有出现大的问题,是
因为他身上的大问题,其实很容易被你解决掉。”石卓笑道。
“真的吗?”何飞看着石卓,希望得到最终确认。
“你自己去试试,不就知道了?”石卓继续笑道,“不过,我觉得南京那件事
对他来说,应该不是你所料想的那么无所谓,而是你室友这件事比起那件事来说,
也许更适合他借以表现自己的情绪罢了。你仔细去看看这家伙用心写过的东西,就
能发现他的情绪有多么容易可以从波澜不惊变得乱七八糟了!哈!”
何飞想了想说:“你知道吗?我从南京回来对他坦白之后,他问我和他在一起,
是不是仅仅出于这段时间养成的一种习惯而已……”
石卓笑得更欢了:“那你觉得我有可能养成这个习惯吗?我至少现在可以很负
责任地对任何一个人拍着胸脯说,我可不是什么习惯都能养成的。——所以,那件
事他没说什么,不代表他心里无所谓,他大概是觉得委屈了你,自己有情绪也不好
发作。”
何飞举起酒杯碰了碰石卓手里的杯子,不无认真地说:“妈的!像你这种人,
怎么就混到我们这个破学校里来了呢!”
“别提这茬了!考不上北大,是兄弟这辈子永远抹不平的一道疤,这都几年前
的事儿了!现在什么时候听人说起高考,什么时候还他妈的隐隐作痛呢!”石卓笑
着说。
两个人很快就干掉了一斤白酒,石卓提议再叫一瓶的时候,何飞慌忙喊停。这
醉意正恰到好处呢,再多可就大了。
何飞尚有打算,需要留存足够清醒的意志。
“老石你打个电话问问项磊干什么呢,现在。他可能不会接我电话。”何飞说。
石卓嘿嘿一笑,拿出手机拨通了项磊的电话。
“说刚洗完衣服,这会儿正在东门口的印务室里办点事儿!”
然后石卓诡秘地笑笑,说自己要去学校南门等杨琳。
于是两人出了小饭馆儿,就地道了别。
何飞呼出大口的酒气,定了定神,大步迈开朝学校东门走去。
项磊正在印务室里排队,何飞远远地看到了他的侧脸。
一时间构思不好相遇的最佳方式,何飞索性没有走近前,而是绕进印务室对面
的卫生院里,倚在卫生院门口的树上,点上了一支烟。
一支烟的工夫,项磊拿着一叠A4纸走出了印务室,出门左拐去了大一宿舍楼的
方向。何飞一时兴起,仍旧没有走近前,而是一直远远地跟在他后面。
他在大一社区的宣传屏上贴了一张A4纸,然后转而向礼堂走去。何飞在宣传屏
前稍作了一番停留,看到项磊张贴的是一张转租启事。
校外附近,小一居原价转租,家具家电齐全,个人添置的各种生活用品全部赠
送,五一期间任意时段,均可联系看房。
何飞感觉到自己的胸膛里,毫不客气地刺痛了一下,想也没想,就伸手扯掉了
那张纸,狠狠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学校一共有六个可以张贴广告的宣传屏,项磊一一张贴了他的转租启事,何飞
跟在后面,总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看到那些启事的人。
项磊从学校南门出了校园,去了一趟超市,何飞远远地看到,他买了两兜吃的,
方便面,速冻水饺,还有一大瓶百事可乐。何飞想,他一定还买了燕麦面包,草莓
果酱和炼乳,还有水果味儿的酸奶。
项磊从超市出来以后,去了小区菜市场边的家电维修部,再出来时,一手提着
两个食品袋,一手抱着那个多功能收录机。他这样走到家,一定会累酸胳膊,何飞
想。去年他们一同布置那个小屋的时候,何飞尝到过那滋味儿。
他站在3 单元门禁前,费劲地从单肩包里翻找钥匙,何飞在马路这边,几乎都
能听到钥匙串发出的声音了,可他一直没能翻出来。
他气急败坏地把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在了地上,当然,钥匙串也掉出来了,他这
才意识到,自己仍然需要放下手里的食品袋和录音机。他这么做了,然后俯下身去
收拾地上散落的物品,然后去开门禁,然后伸出一只脚挡在门缝里,然后重新拎起
食品袋和录音机,然后用脚勾开了门,然后跌跌撞撞地晃了进去。
他从来没有这么蠢过。
何飞忍不住笑了,鼻子里却意外地酸了一下。
何飞站在楼下,抬头张望着六楼的阳台,灯光开了一会儿就关掉了,何飞以为
他还会下楼,于是打算等他离开以后,自己再悄悄地回去。
当项磊再回家时,何飞想,自己没准儿能吓到他,惊喜到他,或者,幸福了他。
可是何飞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项磊下楼。
起风了,好像要下雨的样子。何飞等得不耐烦了,小心地爬上了楼。
何飞站在门外,听到门缝里传来《withorwithoutyou》的旋律。
何飞站了很久,那个旋律一直循环往复。
他在干什么?他在珍惜每一分钟,用来留恋这个家吗?他不知道,何飞就在一
墙之外,他在黑暗的房间里,不厌其烦地听这首曾经被何飞宣称是世界上最伟大的
乐队最百听不厌的歌,他只能用这种方式来想念一个人了吗?他……
何飞在台阶上无力地坐下,脑袋无力地靠在门口的墙上,双眼无力地闭上。
如果连和自己深爱的人同床共枕的时候,都会是孤独的,那这个让他深爱的人,
也许真的可有可无。何飞的眼前浮现出刘冲离开那晚项磊爬满眼泪的脸,何飞想起
了当时自己意识到自己被他需要的那份动情,而实质上,自己又何德何能被他需要
呢?
他流出的眼泪,是在宣泄内心的孤独吧?
他宁愿孤独地想念,也不愿孤独地zhan有。
何飞听到他在附和那首歌最后一段嘶吼,何飞想象着他那张此刻无人观赏的脸
上,正在表达着怎样的深情。
何飞不知道自己还在等待着什么。
下雨了,倾盆如注。
这场雨,是为了借给何飞一个闯进去、留下来的理由吗?
妈的,老子不需要这个多余的理由!
何飞被这个念头刺激得不愿多想哪怕一秒钟,他当即取出口袋里的东西,堆放
在门口,跑下楼去,冲进了雨幕。
四月末的雨水,居然还冰凉刺骨。
从这里冲刺到可以打到车的路口,大概需要5 分钟,从下了出租车到抱头鼠窜
到家里,最少需要3 分钟,淋够8 分钟之后,这场雨,就和这个夜晚毫无关联了。
估摸的时间,宁多勿少。何飞淋在雨里,足足持续了10分钟的时间。
袜子* 都湿透了,何飞站在原地,浑身僵硬,稍稍动一下,就会不停地打起冷
战。躲在铺子里的商贩们,用诧异的眼光盯着何飞看了又看,何飞自己倒笑出来了。
时间到。何飞浑身发抖地爬回六楼,仔细想想,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 了。
捡起门口的随身物品,何飞从身体到心理都不能再继续忍受下去,这才哆哆嗦
嗦打开了那扇门。
熟悉的音乐声骤然加大,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熟悉的温度瞬间席卷全身。
何飞的嘴巴张了几张,到底还是没有喊出项磊的名字。可是项磊显然已经听到
了开门的动静,他张望不到门口的情景,于是下了床,缓缓走了过来。
“谁?”他并不开灯,只是小心地朝门厅处问了一句。
“我。”何飞低声应道。
他停了脚步,沉默良久。
“你怎么来了?”
他不是问,“你怎么回来了”,而是问,“你怎么来了”。
“再耗下去,我他妈的就疯了……”很冷,何飞的声音不禁有些颤抖。
项磊大概是看在这颤抖声音的份儿上,才终于磨磨蹭蹭走上前来。
他原本应该是打算在半米外的地方站定,就这样继续接下来的对白吧,何飞跨
出一步,死死抓住他的胳膊,一把扯了过来,下巴放到了他的肩膀上,然后整个身
体就贴了上去。项磊抽了一口凉气,好像还打了一个冷战,身体又本能地抗拒了一
下,这时候何飞的胳膊已经环过他的脖子,紧紧箍在了他的后背上。
项磊只给了他半分钟的时间,就挣脱了出去。
“怎么淋成这样了?赶紧洗个澡换身衣服吧。”项磊说着时,绕过何飞关了门,
然后又打开了卫生间的灯。
“一起洗。”何飞忐忑地说。
项磊愣了一下,回道:“不用了,我洗过了。”
“我们别这样闹下去了,好吗?我真的快疯掉了。”何飞的声音近乎哀求。
“你……不是来避雨的吗?”项磊有些无措地问道。
“不是!”何飞忍不住喊了一声,接下来又忍不住放低了声音,“项磊,你敢
说你现在不喜欢我了吗?看不见我的时候连想也不会想?你现在这样说,我现在就
走。”
“那天我们不是都说好了吗?你也默认了。”
“我他妈的没有默认!”何飞吼道。
“你大爷的!你怎么不说你又反悔了?”项磊也跟着吼。
听项磊这么一吼,何飞忽然笑了。
“我本来就没有默认。”何飞说。
“去你大爷的!”
项磊骂了一句,转身要回卧室,却再一次被何飞一把扯了回来。卫生间的灯光
打在了他的侧脸上,何飞看到他嘴角的胡茬,几乎和自己的头发一般长短了。不由
分说,何飞低下头就吻了过去。
项磊伸手用力推了何飞一把,何飞退了半步,把身后的门撞出了一声闷响,项
磊的脸上随之闪过了一系列神情,抱歉,心疼,慌乱,看到何飞因此而窃笑起来,
那慌乱马上又换成了羞愤,羞愤还没有完,好像是为了毁尸灭迹似的,他迅速地凑
上前来,迫不及待就要继续那个* 的深吻。
何飞完全来不及反应,完全来不及。
不小心被他触碰到了汹涌澎湃的冲动反应,好似就这样打断了他的忘我深情。
项磊撤离身体,对何飞说:“赶紧去洗澡吧!”
“一起洗。”何飞抓住项磊的胳膊。
“自己洗。”项磊转身要走。
“一起洗!”何飞将他拽回。
“你拉拉扯扯上瘾了是不是?”项磊哭笑不得。
何飞强行把项磊推到卫生间里,扯掉了项磊的衬衫和短裤,开了淋浴,然后才
去脱自己身上完全湿透的衣物。
洗澡,随即成了一件用来作为陪衬的事。
淋浴间,随即也不仅仅只是淋浴间了。
回到卧室,何飞径直上了床,张开手脚摆成了大字趴在那里,做了几次深呼吸,
之后对项磊喊道:“你来吧!我他妈的也来试试。”
项磊随即发出了笑声,却并没有上前。
何飞等了好一会儿不见动静,就爬起来指着项磊说:“难得小爷儿我今晚做足
了心理准备,机会只此一次,记着,这可是你自个儿选择放弃的!”
项磊没有理会,自顾自地换了一张CD。
何飞这才发现,那台录音机的卡带播放器已经丢了盖儿,里面还绕了几根线,
大概只有CD唱机还能凑合使用了。
何飞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何飞坚持说,自己每次感冒都能自动好起来,项磊
则坚持要碾碎了药片冲了水,捏住何飞的鼻子去灌他,何飞拗不过,就光着身子坐
在床沿上,扬起脖子张开嘴巴,要项磊嘴对嘴喂他。项磊的胡茬刺到了何飞的鼻尖,
于是何飞责怪项磊耳旁风,仍然不知道及时刮胡子。
“没人帮我刮,我老想不起来这茬儿。”项磊笑说。
“操!果然把你丫给惯出来了。”
何飞让项磊在床上躺好,然后骑到项磊身上,再次给项磊刮起了胡子。剃须刀
的电池快用完了,冷不丁就会卡住项磊的胡子,项磊疼得嗷嗷直叫。
好不容易刮到一半时,剃须刀彻底罢了工。
“怎么办吧?总不能就刮成这样啊!”项磊嗔怪道。
何飞挣扎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穿衣下楼,买回了新电池。
往常,上下六楼总会让何飞叫苦连天,这个雨夜,何飞却发现,好像每迈上一
个台阶,都足以让人为之兴奋。
何飞不由在心里叹道:石卓这个家伙,还真不是一般人呢!
好好一张双人床,被浪费掉三分之二,何飞和项磊,对面贴身侧躺。
“假期怎么安排呢?我带你去天津玩儿怎么样?”何飞问道。
“不去!假期忙!走不开!”项磊干脆地说。
“为什么?”
“估计要接到很多电话,处理不少事情!”
何飞这才想起了项磊的转租启事,偏不说穿,而是装傻问道:“这才分开一周
的时间,你就已经去网站登记交友信息了?”
“对!”项磊说完,自己先乐了。
“还好我及时回来了,谁来都给丫揍出去!”
“你他妈敢!”
“操!你丫长脾气了。”
“今天我贴了转租广告,明天得先去处理掉才行,不然我电话就成假日热线了。”
“你就这么绝?就不想再等等,看我会不会回来?”
“其实今天去贴广告的一路上我都在想,你会不会突然回来?算是给咱俩最后
一次机会吧,如果你回来之前,房子还没有转租出去,我发誓以后再也不气你了,
甚至不管什么都听你的也没问题,可如果房子都转租出去了,你还没有回来,那就
算了吧!以后要么形同陌路,要么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该怎样怎样,最多,做
个好兄弟吧!”
何飞把脑袋扎在项磊的肩窝里,用孩子一样委屈的声音低声埋怨道:“你还是
一直都不相信我。”
“不相信你,我就不会抱这个希望了。一路上我都在幻想着,你今天晚上可能
就会回来了,甚至一直就在我身后跟着,所以我一直都不敢回头看,怕自己失望。
回来以后我又开始幻想,你很快就会开门进来,怕自己一直等不到开门的声音,就
开了音乐躺在床上,不敢开灯,也不敢睁眼,只等着身上的触觉最后通知自己,你
回来了。”
何飞搂紧项磊的身体。
“后来就下了雨,很大,我忽然就万念俱灰了,发现自己一直都在欺骗自己,
就觉得你不可能回来了,一切都完了……”
何飞伸手抚着项磊的脸,触到项磊的眼睛时,感觉到那里有黏黏的潮湿。
“晚上我和石卓喝的酒,我让他打给你的电话,打你从印务室里出来,我就一
直跟在你身后,你那些转租广告都被我撕了,没人看见。”何飞忍不住说。
“你少哄我了!又想对我说心有灵犀吗?这词儿我听不得,肉麻得恶心!”
“孙子骗你!不信你去问石卓。”
“那你怎么淋了雨?你回来之前还去哪儿了?”
“哪儿也没去,就坐在门外,一直到下雨。然后突然发神经,就出去淋了会儿,
冻得受不了了才回来的。”
“想博取同情,也用不着这么拼命吧?太二了!”项磊笑说。
“是他妈够二的!让我觉得自己更二的是,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你相信我。”
“相信你什么?”
“相信我其实也是……同性恋。”
“你顶多算是双性恋,同性恋不达标。”项磊大笑。
“操!不可能!你看我现在身心都符合了。你非说是习惯,人石卓都说了,他
就不可能习惯这个,分人的,懂不?我以前是交过很多女朋友,但没一个让我上过
心,我现在觉得那时候的事儿,才算是一种习惯。”何飞不无认真地说。
“那你对张雯雯也没上心过吗?”
“怎么说呢?一开始是挺喜欢的,可后来跟她在一起,慢慢变成了例行公事,
上心是上心,但那是因为不忍心害她,跟现在对你真不一样,现在我觉得,为了讨
好你,我都变得不像我自己了,跟个傻子似的。”
“没看出来。”项磊笑道,“你让我干脆去死了得了,我赶紧闪人,你自己倒
气得整个包袱跑了,这事儿,傻子干不来。”
“这事儿我没走脑子就直接干了,还不够傻啊?行了,今晚喝酒的时候,已经
被石卓点化不少了,真不会有下次了。”
“那你说说看,石卓到底怎么点化你的?”
“我说不清楚,反正心领神会了就是了。刘冲走那天你们俩抱在一起哭的时候,
我还在想,你哭成那样不是为刘冲要走,就是为那些矿工白白丢了性命,总之不会
是为你自己,可现在想想,你主要还是为自己,因为你觉得没人明白你,包括最亲
近的人。”
项磊没说话,把自己的脸颊紧紧贴在何飞的额头上。
“磊子,以后咱俩好好在一起行不?肯定少不了大大小小的问题,有了小别扭
都别太当真了,有了大问题先好好谈谈,谈不好了就他妈放开了吵上一架,吵也解
决不了问题的话,干一架也行,别他妈的动不动就说绝话了,行不?”
“我可能打不过你。我从小到大都没打过什么架。”项磊笑道。
“操!那还不简单,到时候你就早早地服个软儿,别让咱俩真打起来不就得了。
再说,我就算打了你,你不还手,我还能打红了眼儿啊?”何飞依然说得认真。
“那没准儿,李增打他兄弟,都能丧心病狂呢!”
“谁是李增?李增是谁?”
“算了,不提也罢。”
一说“不提也罢”,何飞倒想起这个人来了。
“哦,那个* !他打过你?”
“那倒没有。去年国庆节他结婚了。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
“别联系了!说不定咱俩下次打架,就是因为这个人!”何飞忿忿地说。
“这刚好起来,就又想着打架呢?”项磊佯怒道。
“看你了。你别气我,就没架好打。”何飞嘿嘿一笑,“好好儿的,打什么架?
我想过了,既然都这样了,干脆咱俩都别结婚得了,到时候家里要是问起来了,再
从长计议,实在没招儿了,大不了就摊开来说。真的磊子,就这么一块儿变成俩老
头儿,也挺好的。你觉得呢?”
项磊半天没吱声。
何飞晃了晃他,问道:“怎么呢?难道你还打算结婚呀?还是家里没法儿交差?
又不敢摊牌?”
“我倒无所谓。”项磊缓缓地说,“说不定到了那个年纪,你的想法就会和现
在不一样了。再说吧!”
“你还是不相信我!”何飞再次委屈地埋怨道。
“不是。我宁愿不相信你。不相信还用顾虑什么呢?当场说一百个打算、许一
千个愿、发一万个誓都不用放在心上,你说呢?”
“反正我现在就是这么想的。”何飞不无坚定地说。
一直睡到第二天下午。
醒来后,两人临时决定,去天津玩一趟。项磊第一次到天津,他连续向何飞确
认了好几遍:这真的是中国四个直辖市之一吗?确定?
何飞说,其实2001年以前的北京和现在的天津一个样,到处拆拆建建,随处可
见工地,整座城市尘土飞扬,满街垃圾。还好,离2008年近一天,境况就会改善一
点。
鉴于项磊对天津的失望,他们在天津市区逗留了一个上午,就去了塘沽。项磊
再次失望了,塘沽海边是贸易港口,根本没有他想象里的那种软海滩。
第二天在海滨浴场玩了一会儿,两个人很快就意兴阑珊。
在火车站售票厅,何飞再次做了一个临时决定,转去北戴河看海。项磊满心欢
喜地赞叹这个临时决定着实不错。
于是二人退了回北京的票,买了当日经过北戴河的车票。
无座,车厢很挤,二人累得够呛。
中途有人下车,捡了一个座位。何飞让项磊坐在座位上,自己席地而坐,趴在
项磊腿上,两个人相继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火车正在广袤的田野上漫无目的地飞奔,问问列车员,居然已经过
了山海关!不得不又作出了一个临时决定,何飞对项磊说,干脆去葫芦岛得了,项
磊点了点头说好,把座位让给何飞,趴在何飞腿上又睡了过去。
葫芦岛的海滨少了许多人工雕琢的痕迹,倒也应了项磊的口味。
待了两天,买不到回程票,何飞说干脆再去趟沈阳吧,项磊仍无意见。于是这
二人又折腾着找到汽车站,赶上了当日最后一班大巴,直奔沈阳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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