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重逢
此刻,四月正在无眠中挨过漫漫长夜。丈夫早已沉沉睡去,并且发出轻微的鼾
声。
往事不堪回首。四月就这样迎来了黎明。
第二天下班的时候,四月给家伟打过电话去,告诉家伟医院里有病人需要紧急
处置,不能去接鼎鼎放学。家伟毫不怀疑地承担了接儿子的任务。放下电话,四月
为自己的谎言而愧疚,又为即将来临的见面而兴奋,连她自己都不相信,居然有一
种力量能让她放弃最爱的儿子。
四月就这样怀着忐忑的心情走进了博爱公园。那些恣意生长的枫树温柔而热烈
地燃烧着,一如当年。博爱湖也被枫叶和夕阳染成了金红色,点点碎金在湖面一闪
而过。
没有任何约定,两个相爱的人在湖边不期而遇。
此刻的牧言是整洁的——长及肩膀的头发变成了短短的,络腮胡子剃得干干净
净,只有坚毅而轮廓清晰的脸和挺拔的身材依然没变——相隔十年,牧言依然记得
四月喜欢整洁的男人。
足足有三分钟,他们相对无语。然后,牧言慢慢伸出手,抚摩着四月卷曲的长
发,轻轻发问:“四月,是你吗?”那声音仿佛来自天籁,令四月有种石破天惊的
震荡。
“是我,牧言。”四月的声音也如来自天籁,令牧言感到石破天惊的震荡。
此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贫乏的。许久不见的热泪顺着四月的面颊尽情流淌,
牧言一遍又一遍地为她拭去。最后,牧言拉着四月的手说:“别哭,四月。”
他们手牵手地在枫树丛中漫步。
“怎么知道我今天一定会来?”四月稳定了一下情绪问。
“因为知道你还爱我。”牧言的回答格外坚定。
接着,牧言向四月讲起了自己沧桑的十年——离开你以后,我的生活可以用四
个字概括——浪迹天涯。我走过了一座又一座城市,我在每一座城市里拼命挣扎,
拼命作画挣钱,我对自己要求苛刻,不吸烟,不酗酒,并且严格杜绝一切不良生活
习惯,更不沾染女色。我的目的只有一个:挣钱娶你。后来,我的作品被一位资深
画家所赏识,人们也渐渐认可了我的画。这是一个极其艰苦和复杂的过程,我由此
认识了生活和社会,它远比我的失恋复杂和无常。这样,我终于在事业上打开了局
面,有了足够的钱面对你。
当我回来找你的时候,才知道你已经出嫁,并且去了新加坡。人们异口同声地
告诉我,你生活得很幸福。我的奋斗,我的洁身自好,没有换来任何结果,我觉得
世界从此没有意义了。
就在这时,我得了严重的肺结核。于是,我离开城市,来到一处偏远的乡村,
想在这个远离尘嚣的地方等待死神降临。我租住在善良孤独的郭奶奶家中。郭奶奶
寡居多年,又没有儿女,一个人孤零零地守着两间房。于是我们一老一少相伴生活。
我开始拼命抽烟酗酒,想加快结束生命。一次酒醉之后,我说出了我的故事,郭奶
奶耐心地开导我,并且给我请来了乡村卫生院的医生,在乡村医生的治疗和郭奶奶
的细心照料下,我的肺结核居然奇迹般地好起来。
于是,我告别了郭奶奶,又开始了城市流浪的生活。但我不再像以前那样苛刻
地要求自己。我继续抽烟酗酒,挥霍着那些艰难挣来的钱,甚至容许自己放浪形骸。
在这样的昏昏噩噩中,时光悄悄流逝。
我以为,以我的心态,不会再有故事发生了,然而偏偏命运弄人。
两年前的夏天,我在河边写生,无意中救了一个独自游泳的女孩。她叫桃儿,
是外地来的大学生,周末,看着本地的学生像过年一样奔回家里,她就觉得无家可
归,所以一个人去河边游泳。我救了她以后,周末她就常常在我的住处呆一整天。
她的模样和举止,她敢爱敢恨的性格,甚至她那一头黑亮的长卷发,都有几分像你。
开始,我以为她只是孤单,后来我发现事情并不那么简单,就尽量回避她,可越是
这样,桃儿就越是热烈地表明她的爱意。
后来有一天,桃儿居然到我的住处索要爱情。我很严肃地对她说,你太年轻,
应该有一个健康开朗的阳光少年来配你。她说,没想到你也这么俗不可耐,感情的
事怎么能用应该不应该来划定?我就是爱你,再说,你三十岁的人不能算老。我又
说,我不会每天小心翼翼地去哄一个娃娃情人,因为没有那种心情,我需要一个成
熟坚强的女性。她回答,再有两年我就大学毕业了,只要你等我两年,我会学着长
大。我说,我是一个浪迹天涯的穷人,不能给你安定温暖的生活。她一甩长发说,
说吧,你去哪儿?我回去收拾行李,三十分钟以后就可以跟你走。我不得已将我们
的故事讲给她听。那是我心灵中最珍贵最不可触及的角落,我从来不肯轻易提及。
然后,我提醒桃儿,我是曾经沧海的人,不可能再有从前的激情。桃儿为我们的故
事唏嘘不已,但是,最后她搂着我的脖子说,既然你曾经沧海,既然你有过激情,
那就应该理解我现在的感情,我要你忘记过去来爱我,你一定会的。
就这样,我在那个城市停了下来。
桃儿很爱我,也很听话,她从来不会吵吵闹闹让我承诺什么,只是尽量让自己
显得坚强而成熟。而我之所以接纳了她,不过是因为她有几分像你。现在,她刚刚
大学毕业几个月,跟我住在一起。
我本以为今生永不能与你重逢,多年以来,我远离这座令人感伤的城市,即使
偶尔来办事,也不敢再回原来的家,我怕它会再一次让我陷入绝望。我本应该今天
离开这里,但是昨天我像着魔一样到博爱公园故地重游,我从来不相信什么宿命,
这一次我相信了“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四月沉默了,牧言的坦荡和坎坷令她动容。
“告诉我你是怎么生活的,真的很幸福吗?”牧言有点迫不及待。
“牧言,今天晚上不谈我好吗?我确实比你幸福,至少我有一个还算温暖的家,
我有爱不够的儿子。”四月叹息着回答。
于是,十年的长相思,变成了一片片枫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第二天,四月没有对家伟撒谎,她只是告诉家伟自己下班以后有事,不能按时
回家,家伟犹豫了一下,没有往下问。
仍然是没有约定,四月和牧言又在博爱湖边相见了,浅浅地一笑,会心于彼此
的灵犀相通。
他们在公园流连了一阵,又到附近的咖啡厅随便喝了点饮料,然后到繁华的商
业街闲逛。他们再也不是当年穷困窘迫的青年了,琳琅满目的商品,五彩缤纷的霓
虹,熙来攘往的人群,这些平日司空见惯的景象,今晚令四月开心得无以复加。这
是她和家伟在一起从来没有的。不知不觉中,他们来到美食广场。平时对食品和卫
生都很挑剔的四月此刻胃口大开,她不断吃着各种小吃,尤其是四川风味的食品,
虽算不上正宗,但那种从舌尖到胃口又麻又辣的感觉,也让她惬意和满足。直到再
也吃不下去,四月才不好意思地对牧言笑笑。
然后,他们没有商量就来到久违的平房区——他们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一
如十年前。
在高楼林立的都市里,平房区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十年来并无太大变化。
十年来,四月总是忙里偷闲来照料牧言的小屋,这是她惟一隐瞒家伟的事。
屋里散发着一股旧书籍的气味,四月随手打开窗户,清风徐来,仿佛是吹在心
上。
四月轻轻揭开盖布,《爱人》呈现在眼前。虽然经过岁月的洗礼,它已经不再
光洁清新,上面的斑斑血迹也已融入了画的色彩,但那令人震撼的爱情越发触手可
及,越发逼人胸臆了。
于是,四月讲述了离别之后的生活。
牧言听了,摸着四月腕上的伤痕,痛心地说:“四月,对不起,我要是知道我
这一走险些让你……”
“别说了,牧言,我不为自己的行为后悔,你也用不着难过。你我都是经历了
生死劫难的人,应该懂得过去所有的付出都是珍贵的。”
他们就这样长时间的相视相拥,像一对热恋的小情人,用不着任何言语。
然后,牧言低语着:“四月,跟我走吧。”
四月望着他慢慢摇摇头,不无忧虑地说:“给我一段时间。我还不知道怎么把
这件事告诉家伟,也不知道怎么跟他说分手。”想了想又说,“从小到大,家伟一
直爱我,保护我,还有我儿子鼎鼎……”
“他要是不同意分手呢?”
“不知道,牧言。给我一段时间想办法!”
直到夜色深沉,四月坚持要回家,牧言只好起身送她。在她开门的一刹那,牧
言像一个即将失去宝物的孩子一样紧紧将她抱在怀里:“四月,求你别离开我,别
让我再失去你,我要你现在就属于我!”
四月觉得透不过气来,半晌,她慢慢地说:“牧言,你知道我不会暧昧地委身
于一个男人,即使是我最爱的人。”
牧言无奈地放开四月,苦笑着说:“你的脾气一点没变。”
就是那一刻,四月决定不再拖延,立即向家伟摊牌。
家伟一边抽着烟看电视,一边等四月回来。
四月进门之后招呼了一声,家伟懒洋洋地回应,看着四月进了儿子的房间。
鼎鼎已经熟睡。他的小脸蛋白皙光滑,鼻尖上沁出了细细的汗珠。四月悄悄把
刚买的玩具枪放在儿子枕边,慈爱地注视着他。一阵怅然悄悄袭来——鼎鼎那么小,
他能承受家庭变故带来的影响吗?
凝视良久,四月恋恋地亲亲儿子的小脸蛋,走了出来。
坐在家伟身边,四月推敲着如何坦荡而委婉地把一切告诉家伟。
“你还没告诉我你上哪儿去了。”家伟的面容在淡灰的烟雾中有些模糊,声音
却是清晰而冷峻的。
“我遇见了罗牧言。”四月直言不讳。
“罗牧言?”
“对,那个让我死过一次的人。”
“那又怎么样?”家伟好像不紧不慢。
于是四月艰难而简洁地对家伟讲述了他们的重逢。家伟倚在沙发上抽着烟,像
听别人的故事一样听着妻子的故事,直到四月讲完了,他才直起身来冷笑一声:
“哈哈,原来是老情人重逢,花前月下,很浪漫很幸福吧?我是不是该恭喜你们?”
家伟口气中的揶揄和刻薄使四月感伤,但她还是柔和地替他掐灭了烟蒂:“家
伟,对不起,我……”
“直说吧,你想怎么样?”
家伟这样直直地问过来,倒使四月无言以对了。短暂的沉默之后,四月问:
“家伟,这些年你觉得幸福吗?”
家伟从鼻子里冷哼一声:“逼我说出不幸福,你就有离婚的借口了,是吗?”
“不,我只是想面对现实,这样过下去,你我一辈子都不能真正拥有自己想要
的,谁也不会幸福,对谁都不公平……”
“可现实是,你我有合法的婚姻和孩子!”
“家伟,放开我吧,天涯何处无芳草?我们都应该有新的幸福。”四月恳求着。
“说得轻巧,把一个爱你的人推进痛苦的深渊,你幸福得了吗?”家伟声音冷
漠,毫不退让。
四月从没发现家伟有这样冷漠的一面,她站起身坚定地说:“家伟,我说什么
才能让你相信我的歉意?我把最美好的十年给了你,这还不够吗?过去我失去的太
多,现在我不能再放弃了!”
就在四月转身的时候,家伟忽然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抓过她,狠狠地狂吻着,四
月措手不及地挣扎。扭打中,鼎鼎的房门开了,并且探出小脑袋来。
四月终于有机会挣脱家伟,她逃也似的跑进了鼎鼎的房间,搂紧惊恐哭泣的鼎
鼎,砰的一声关上房门。门外,家伟的声音冷酷得让四月颤栗:“韩四月,我诅咒
你!你会遭报应的!”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四月仍然和牧言约会。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扑火的飞蛾,
不管等待她的是什么,都会义无返顾地扑过去。而家伟却对她温柔有加,四月明白
家伟的心意,却不能接受他这番温柔,四月甚至搬到儿子房间的地板上去睡。家伟
的热情终于变成了一种可怕的沉默。
这天凌晨,东方刚刚发白,四月被噩梦惊醒,忽然闻到一股浓烈的香烟味,她
急忙穿衣出去。
对面卧室的门开着,奶黄色的灯光笼罩着一片烟雾,家伟面对紧闭的落地窗帘
站着,床头的烟灰缸里满是狼藉的烟蒂——显然,家伟一夜无眠。
“一点挽回的余地也不给我吗?”家伟颤声说。
“家伟,我……”四月无言以对。
背对着四月沉默良久,家伟缓缓说:“好吧,给你自由。”
四月惊得说不出话来。
“不过,别高兴得太早。”家伟又开了口,“鼎鼎必须跟我。”
四月语塞。她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家伟。家伟明知鼎鼎是四月的命根子,
四月无论如何舍不下他,却故意让她陷入两难选择中。这难道是那个一向宽厚善良
的家伟吗?
四月怔怔地望了家伟一会儿,慢慢说:“这是你对我的惩罚吗?”
“随你怎么想。”家伟丢下一句话便更衣离开了。
经过一个星期的痛苦思考,四月同意了家伟的条件。
领到离婚证的第一个星期天,四月匆匆收拾着自己的随身衣物。鼎鼎不解地瞪
着眼睛问她:“妈妈你去哪儿?”
四月停止了收拾,抚摩着儿子的头说:“好孩子,妈妈要出远门,你在家要听
爸爸的话,懂吗?”
鼎鼎似信非信地又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四月强忍泪水。鼎鼎似乎感到了不对劲,他一下搂住妈妈的胳膊嚎啕起来:
“不走妈妈,不走妈妈……”
四月咬紧牙关搂了儿子一会儿,缓缓说:“好孩子,你长大了就会明白……”
家伟过来哄着鼎鼎:“好孩子,妈妈不会走,你先到黄奶奶家找姐姐玩,好不
好?”哄了好一会儿,鼎鼎才停止哭泣,到隔壁黄奶奶家去玩。
四月看着鼎鼎出了门,含泪将一帧母子合影照片收好,又迅速收拾了衣物,提
起旅行箱大步朝门口走去。
出门的刹那,四月忍不住回头。
家伟——四月儿时的保护神,相伴了十年的丈夫,正吸着烟望着即将离去的四
月,淡灰色烟雾后面的眼睛闪着晶莹的光,嘴角也在不住地轻颤。
“四月,我了解你,也理解你们之间的感情,我想让自己尽量显得大度一点,
可是,从小到现在,你一直是……”家伟的声音在空气中格外沉重。
四月放下旅行箱奔回家伟身边。她细心地为家伟掐灭香烟,喃喃地说:“家伟,
恨我吧,我不知道怎么求得你的原谅。真的对不起,你一直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和
兄长,失去你我也很难过。”
家伟最后一次拥抱了四月。
“多保重,照顾好鼎鼎,我会常来看你们。”四月哽咽着。
家伟放开四月,走到门口,提起她的旅行箱缓缓开了门。
在楼下,家伟招手叫来出租车,将四月和旅行箱安顿好,关上车门,看着汽车
绝尘而去。
四月离婚后又回到了牧言家的小屋,时光似乎在倒流,他们的爱情旅程画了一
个大大的圆,重新回到了起点。
本该离开的牧言一直逗留下来。但是四月并不快乐,对鼎鼎的思念变成了日益
沉重的痛苦,甚至超过了和牧言在一起的快乐。
在四月的催促下,牧言终于启程。临走时,他叮嘱四月:“为了我,快乐一点
吧。等我和桃儿了结了,我们马上就结婚。”
牧言走了一个星期,他们每天都通电话。终于,牧言了结在那个城市里的一切,
买好了回N 市的机票。
临行的前一天,牧言几次打电话都找不到四月,直到深夜,一阵急促的电话铃
响了起来。
“喂,罗牧言。”牧言朦胧中自报家门。
对方有一分钟的沉默,接着传来轻微的啜泣。
“是四月吗?”一向镇定的牧言心慌了,他知道只有发生了大事四月才会这样。
对方的啜泣立即变成了失声痛哭。牧言抚慰半天,四月才哽咽着说:“鼎鼎死
了……”接着又是失声痛哭。
牧言从四月断断续续的陈述中知道了事情的经过:鼎鼎在四月离开后,每天吵
着找妈妈。后来,这冰雪聪明的孩子明白了妈妈不再回来。一天下午,他逃学回家,
给爸爸留了一张字条:“妈妈为什么不要我和爸爸了?是不是因为我老想去麦当劳,
妈妈就生气了?那我就不去麦当劳了,我要找妈妈。”他留下字条就到医院去找四
月,路上发生了可怕的惨祸。
牧言的心揪紧了,为了四月,为了那未曾谋面的可爱的孩子。
“四月,你千万要挺住,我已经把这里的一切都了结了,正准备明天回去,你
听我说……”牧言徒劳又焦急地劝慰着。
挂断电话,牧言匆匆提起行李,直奔机场。
牧言见到四月的时候,四月已经不会哭。她的眼睛红肿黯淡,神情呆滞,只是
不住地喃喃自语:“鼎鼎回来,鼎鼎回来。”牧言心急如焚,担心四月早晚会崩溃。
最后告别的时候,软成一团泥巴的四月忽然以惊人的力量摆脱众人,向鼎鼎扑
过去。在人们的惊叫声中,一个黑衣人闪电般奔过来,给了四月一个重重的响亮的
耳光。
四月被打翻在地,所有的人都呆住了。定睛看时,一个面色蜡黄,瘦小枯干的
老妇人,穿着一袭黑衣,表情坚定地站在那里。
“谁也不要拦她,让她跟她儿子一起去吧。”老妇人严厉地开了口,然后毫不
迟疑地转身离开。
“妈妈……”四月对着那个黑色的背影叫了一声,便昏倒在地。
醒来的时候,周围一片刺眼的白色,只有牧言在床前握着她的一只手。
“四月,要不要喝水?”牧言的声音格外柔和。
四月摇摇头,答非所问:“家伟说过我要遭报应,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
“不要瞎想,好好静养几天。”牧言的安慰仍是那么苍白。
“我害死了鼎鼎,我答应过家伟常来看他们,可是我没有实现诺言。我在一心
一意等你回来,是我的罪过,这是报应!”四月突然紧紧抱住牧言嚎啕着。
“四月,你听我说,这不是你的错,你……”
“还我鼎鼎,还我鼎鼎……”四月不容牧言说完便推开了他,同时使劲捶着自
己的胸膛。
牧言用了很大的力气,却无法使四月完全平静下来,最后只好让医生给她注射
了镇静药剂,四月终于慢慢睡去。
“我想见妈妈。”这是四月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
“好吧,你等着。”
素霭赶到医院的时候,四月正睁着空洞的大眼睛望着天花板。
四月见到母亲,先是嘴唇颤抖着,然后就一头扑入母亲怀抱,她的哭泣是无声
的,只有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素霭搂紧她,抚摩着她卷曲而蓬乱的头发,慈爱地说:
“孩子,跟妈妈回家吧。”
四月在医院修养了三天。在这三天里,四月有时一动不动地躺在病床上,目光
呆滞而空洞;有时悄悄落泪,自言自语。三天里,她只吃了一点稀饭,连水也很少
喝。她就这样在三天内迅速憔悴下去,像一朵行将枯萎的玫瑰。
第三天黄昏,牧言提着热腾腾的饭菜走进病房。
三天来无力起床的四月正站在窗前,窗外的夕阳用最后一抹余辉勾勒着她的剪
影。背对着房门,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听见她唱着一首熟悉的儿歌:“世上只有
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块宝……”
“四月……”牧言大声喊着,他最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四月回过头来,手里捧着牧言送给她的一束白玫瑰,卷曲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
“牧言,你看,鼎鼎回来了,鼎鼎回来了!”她一脸兴奋地喊着,同时搂紧了手中
的白玫瑰,就像搂着一个孩子。
“不对,不能这样,四月!”牧言手足无措地扔下了晚饭,按铃叫来了医生。
好在四月是一时的精神错乱。当她逐渐清醒之后,病区主任——一个和蔼的老
医生单独对牧言说:“四月是个勤勤恳恳的医生,现在她变成这样,我们都很难过。
她需要出去疗养一段,你看……”牧言深深点头说:“其实我已经想过了。”
回到病房,牧言抚摩着四月的脸说:“四月,跟我走吧,我们离开这个地方,
我要给你一个全新的世界。”
城市越来越缥缈,火车掠过一望无际的田野,又绕过一座座山脉,向西而行。
秋天的田野正呈现着一片淡淡的金色,风已经很凉,到处都有落叶萧萧而下。
牧言把四月带到一处僻静的乡下。接待他们的是一位淳朴开朗的老太太,那就
是牧言曾向四月讲起的郭奶奶。事隔多年,她仍依稀记得牧言和他的故事。呼吸着
乡下带着寒气的新鲜空气,住在乡下淳朴的民房里,听着陌生的方言,四月有点不
知身在何处。
这天早晨,牧言带着四月到一个小山丘写生。
田野里的玉米和谷子即将丰收;路边的山楂树缀满红艳艳的果子,像硕大的红
玛瑙;山坡上不时有几棵枝杈沧桑的柿子树,叶子已被霜打得红红绿绿,亮晶晶的
红柿挂了满树;核桃已被摘完,青翠依旧的大叶子散发着特有的清香;农舍的苹果
树被果子压弯了腰;路边的灌木杂草间盛开着一丛丛黄色野花,点缀着一些不知名
的鲜红浆果。
往山坡上走人迹渐稀,最后只剩下一条若有若无的羊肠小路。两边多的是不知
名的植物,在秋风的吹拂下,它们已由深深浅浅的绿色变成了淡金色,只有小草还
保持着最后的生命本色。
牧言一边拨开挡道的灌木和杂草,一边拉着四月的手,仿佛生怕她像孩子一样
走失或摔倒——他们就这样相携着来到山顶。山顶并不很高,上面有一片开阔的平
地,热热闹闹地开满了黄色小野花,是四月最喜欢的那种。奇怪的是,那不起眼的
小小花朵并没有因为秋天的肃杀而随着百花凋零,它们的生命似乎没有什么季节,
只是一味绽放着炫目的热忱的黄。
四月坐在草地上,抬头望着高远的蓝天和白云,望着偶尔掠过的飞鸟,习习的
秋风吹着她的卷发和黑衣,吹着她身边满地的小黄花,她沉默得像一尊雕像。牧言
精心地描绘着她和那些小黄花,见四月在冷风中沉默,他走过去坐在四月身边,把
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喜欢这里吗?”牧言问。
“当然喜欢。你是怎么发现的?”
“是那年我得了肺结核住在村里时发现的。那时候,我想你想得天昏地暗,就
一个人带着一瓶酒顺着小路往前走,不知怎么就走到这里了。我发现了你最喜欢的
小黄花,就对着它们喝酒,对着它们喊你的名字,对着它们大声哭泣。你信不信,
它们是善解人意的。我在人前不能说的话,不能流的泪,在这里可以毫无顾忌地倾
吐出来。有时候,我醉倒在这里一整天,没有人知道我的悲哀,也没有人关心我的
生死,那种感觉真是一种极大的快乐,也是一种极大的超脱。记得李白那首《月下
独酌》吗?老李简直是最伟大的诗人——‘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
对影成三人。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我歌月徘徊,
我舞影零乱。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我躺在这里
仰望苍天,枕着这些小黄花念着这首诗,真不知道是睡了,还是醉了,还是升入了
天堂。这些小黄花就是你,它们懂得我的画、我的爱和我的悲哀,懂得老李的《月
下独酌》。它们不管你是贫穷还是富贵,是快乐还是忧伤,也不论你是健康还是疾
病缠身,都给你生命的热忱。四月,十年了,我们期待了十年,抗争了十年,又付
出了惨痛的代价,才拥有今天。这是我们的天地,把你所有的情感都拿出来吧,你
应该是快乐的、自由的、无罪的。”
四月从没听过牧言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她喘息起来,她不知道亚当和夏娃在失
乐园之后是否也找到了这样的自由天地,但是此刻,她是忘我的,快活无忧的。
谁也不再说话,只有满地黄花在风中展示着它们顽强而鲜活的生命。
直到天色将晚,牧言才将一把小黄花递到四月手里:“四月,我们结婚吧,我
们还会有孩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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