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君如梦咖啡屋
作者:潇君
那一个夜晚,独自在网络上徜徉。登陆故乡社区的时候,收件箱上的信封在
跳。留言里,有一个叫爱君如梦的留言:你是君吗?
看着这个ID很陌生,有些许的意外,打开留言,里面是一串略带伤感的文字:
君,我是潇潇,你还记得那个不属于我们的故事吗?鱼对水说:“你看不到我眼
中的泪,因为我在水中。”水对鱼说:“我能感觉到你的眼泪,因为你在我的心
里。”还记得吗?潇君,如果你不是他,那么抱歉,因为太巧了,我的名字是潇,
而他叫君,打扰了。如果你就是他,我只想说:“我爱你,爱到连心都要为之撕
碎了,但是我尊重你的一切选择,就算再难过,我也决不会让你为我留下。我只
希望等到风景都看透,你会陪我看细水常流。”
也许是熬夜太久的缘故,屏幕上的字开始跳动,幻化出一张模糊的脸庞,心
中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只觉得有些揪心的痛。潇潇?真的会是她吗?在我以为自
己已经完全将她遗忘了的时候,居然会在BBS 相逢。
原来,世界真的如此小。
过了好久,我才从迷茫中清醒过来。我已经很久不再思念那个令我神往的女
人了,我以为多年来已经将她彻底从记忆里扫除,却不想短短的一句话,依然能
把我平淡如水的生活激起一圈圈的涟漪。
那天夜里,思绪出奇地混乱,理不出一点头绪。关于潇潇的记忆,如潮水一
般涌来,堆积在心间。我意识到记忆已经把所有的苦涩过滤去,只留下些许不曾
有过的浪漫情怀。
那是三年前的一个中午,我经过一个陌生的城市,辗转到另一个陌生的城市。
仿佛冥冥之中有一种玄机,我那次的远行只为去见一个陌生的女子。
因为自己等的那班火车要在七个小时之后才到站,为了填补这段多出来的空
闲,我乘车去20公里外的当地名胜红叶谷游玩。潇潇在山路边的黄栌树下拦住我:
“可不可以替我拍张照片?”
虽然人如潮水,但单身的游客并不多,象潇潇这样的单身女游客少之又少。
我接过相机时碰到她的手,有触电一样的感觉,并不是因为手指与手指间的接触,
而是因为潇潇脸上灿烂的笑容。一个一心想安定下来的人,常常会被生活中的一
些细节打动,就象这样熟悉的笑容,在漂泊的旅程中,都可以拿来慰籍无所依附
的心灵。
她是脸上挂着那样灿烂的笑容站在红叶间,仿佛是一副油画。她的身上有许
多东西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那些是我从她身上捕捉来的一些感觉,那种古典,
那种典雅,是象我这种四海为家的人才能体会到的沧桑。
拍完照片,我把潇潇的相机还给她,那是一架很专业的尼康701 相机,对于
一个女人来说分量重了点,但在潇潇的手里却显得很轻巧,仿佛那相机是她手的
一部分。
潇潇理了理被山风吹乱的长发问我:“一个人?”
我笑笑:“彼此。”
那时,是在秋天。我和潇潇结伴同行,一边欣赏着红叶谷美妙的风景,一边
聊天向山里走去。潇潇很健谈,而且我们很轻易就能找到兴趣相同的话题,仿佛
我们不是陌生人,而是相逢的陈年老友。
在文昌庙里,潇潇俯下身,很细致地抓拍两个在上香的孩子,潇潇脸上的表
情,跟那些孩子一样虔诚。潇潇转过身,看着我的目光,一愣,然后笑笑说:
“好久没有人这样专注地看着我了。”
我也跟着笑,很坦然。潇潇并不漂亮,但在她身上有一种吸引我目光的气质,
可以感觉得到,但却不能言喻。
在一个道边的野摊上,潇潇拉着我去喝啤酒。潇潇喝酒的时候,只能用淋漓
这两个字去形容,我看着她有些恍惚,觉得这样的际遇,宛若一场梦。
那天潇潇好象不开心,很快就醉了,先是大笑,然后是无声地哭。我尴尬地
拉着她下山,把她丢在山下一个宾馆的客房里,匆匆去赶火车。
再次见到潇潇的时候,是在看守所。
我在里面,她来看我。潇潇幸灾乐祸地笑我:“什么年纪了,还跟人打架。
因为什么?”
我反问她:“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路过这里,到你们单位找你,他们说你在这里。”
潇潇的话,让我有些怀疑,我家人来看我都被挡驾,想了想忍不住问她:
“他们怎么会放你进来?”
潇潇指指自己胸前的记者证:“好在你是在省内关押,否则想见你还真不容
易。”
潇潇交了保证金,替我办了取保候审的手续。走出看守所的时候,我对送我
们出来的那个老干警说:“谢谢您,再见。”
老干警拍着我肩膀说:“兄弟,其实处理事情的方式有许多种,没有必要采
取这样偏激的形式,无论有什么理由,我不希望再在这里遇见你了。”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无言地离开。潇潇的脸上依然挂着幸灾乐祸
的笑:“那次在山上,你把我抛下。这次怎么感谢我美人救英雄?”
我没有心情跟潇潇开玩笑,只低着头走路。走出好久,才发现潇潇并没有跟
来,想想毕竟是潇潇帮了我,要不我还要在里面吃每天20元的牢饭,只好回过头
来喊她:“潇潇,谢谢你过来看我,我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里的人,欠你的我以
后会还你,你还是回去吧,我不是小孩子了,自己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
潇潇叹口气,走近我身边:“君,天又没有塌下来,没有必要这样哭丧着脸
吧?走,我请你喝酒去。”
在一家临海的酒吧,我一边默默地喝着酒,一边看着潇潇。潇潇也不说话,
只是静静地喝酒,静静地听着音乐。红叶谷一别后的五个月里,我一直跟潇潇保
持着联系,用一切古老及现代的办法,书信、电话、QQ、语音聊天室。
那如水的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狭小的屋子里,只剩下潇潇和我,以
及出奇的寂静。受不了那种寂静,仿佛又回到了单身的牢房,我跟潇潇碰杯:
“不会真的是出差路过这里吧?”
潇潇握着杯子,看着杯子里的酒发呆:“其实自我们第一次见过之后,一直
想再见你,只是没有借口。这次你忽然从人间蒸发了一样,网络和单位里都找不
到你,手机也一直关着,我就感觉你出事了。”
听着潇潇的话,我不动声色地喝酒,其实心已经象窗外澎湃的海。出事之后,
没有一个朋友在身边,倒是远在异乡的潇潇会放下一切跑来看我。
潇潇抬起头看我:“不会觉得我太冒昧吧?”
我伸出手,握住潇潇拿杯子的手,那只手冰冷,仿佛这个冬季的天气:“没
有,我只是觉得连累一个不相干的人为我担心,觉得心下有愧。”
潇潇不落痕迹地挣脱了我的握手,端起酒杯跟我碰杯:“没什么,人生如潮
水,总有潮起潮落的时候,只要你不再糟蹋自己,也就不枉我这次来看你了。”
刚刚喝下的烧酒在我血液里肆意流淌,我几乎能够听到那种流淌的声音,淙
淙,如小溪自寂静的深谷里穿行。那时,塞满我心里的是对潇潇的感动,以及简
单的快乐。
那次,我没有让自己喝到烂醉,出事之后,曾经发誓无论如何我都不让自己
喝到人事不省的地步。
我带着潇潇走出那家酒吧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灯在空荡荡的沿海
公路上散发着昏黄的光亮。我们没有打车回城,只是沿着海滩漫无目的地走着,
我想我还是有些醉了,对着大海不成腔地唱着《醉酒歌》:“冬日的酒盅里,盛
满了抑郁的酒。哥俩好啊不分手,一盅盅,一口口,醉倒在大街头。你是否愿和
我一同醉?一醉解千愁。解千愁,醉梦游,梦里又见千坛酒。人生酷似坛坛酒,
酒醉不知酒味,心头凝成酒泪……”
潇潇轻声和着我,已经是满脸的泪。
想着那些往事,忽然感觉自己脸上有些冰凉,痒痒的,是不知道何时不小心
流下的泪。
看着潇潇的留言,我忽然明白,在匆匆的岁月里我忽略了生命中一些美丽的
事情,比如自己从来没有遇见过的爱情。
天已经破晓,我匆匆给潇潇留言:
潇潇:
你好!
无论我们是否曾经相识过,都感谢你的邮件,带给我心灵的抚慰以及震撼,
以及让我重新翻动曾经美好的记忆。
记得曾经有一天,我逃一样地离开,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就这样结束吧,让
我们相忘于江湖。相忘,并不是真的忘其所不能忘,只是从来都不需要想起,永
远也不会忘记。
我在http://cafei.xilu.com 申请了一个名叫[ 爱君如梦] 的咖啡屋,你的
用户名是潇潇,密码是你的生日,记得有时间过来看我,如果有相逢,只想对你
说三个字:你好吗?
其他,尽在不言中。
君
我曾经恋爱过三次,每一次都很投入,但每一次也都是无疾而终。后来朋友
告诉我,问题是出在我身上,我太贪心,总是希望自己就是别人的唯一,而那种
可能只会在上一个世纪。当今时代的女人,有太多的选择,不会把自己的爱情只
放在一个男人身上。听了那些话之后,我开始渐渐明白,如果人生是一场考试,
我关于爱情科的成绩是零分。那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我自己不甘心,不承认。
留言之后的每个夜里,我都会在咖啡屋里等带潇潇的到临。我静静地等待着
那个多年前对我来说的一场灾难。而此时,我的心情是那么平静,平静到相信宿
命的安排。
将近两年的时间里,我一直强迫自己忘记一些不能忘怀的事情。忘其所不能
忘,其实是一种痛苦。直到有一天,我顿悟越是努力想忘记的事情,越是难以忘
记。有些人和事,在不经意间长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已经无法分离。
潇潇在故乡社区给我的留言,我一直没有舍得删掉,而是复制了贴在咖啡屋
里,希望潇潇如果有一天路过这里,能够知道我在等她,等它如风沙暴一样再次
走进我的生命里。但整整一个月里,潇潇都没有去过咖啡屋,也没有再给我留言
过。
于是我想,也许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潇潇并没有出现过。在我几乎绝望的
时候,咖啡屋里,忽然多了一些图片。我打开的第一张,是茂密的森林里,有着
长满青苔的石块,有着清澈得让人觉得水浅的河流,那些都让我有种熟悉的感觉,
仿佛是梦里,或者前生走进过这些景色。我挨着一张一张地去看,忽然明白,这
些都是红叶谷的景色,而且是当年我与潇潇一起走过的那些地方。
再去看讨论区,发现潇潇在当日的中午加了一个帖子,题目依然是《爱君如
梦》:那些照片,记录的不仅仅是青山绿水红叶茅屋,那里面记录着你我曾经同
行的轨迹,只有我知道那些景色后面的真正含义。它们对于我来说似乎比生活更
重要,生活里的种种,只不是过是我生存的外在形式,只有那些照片,才是我爱
过的证据。情人节的晚上9 点,我会来这里找你。选择这个时间,是因为我知道
9 是你的幸运数字。再次贸然走近你,并不是要你给我什么承诺,只是想告诉你,
我爱的是你,并不是过去的记忆……
潇潇曾在我生命中与我同行过一年多,分手时的无奈和心痛如今还依然感觉
得到,象一杯不曾冷却的咖啡,依然还飘着诱人的香味。我还清楚地记得,我跟
她见过的最后一面,是在她生活的那个城市,也是在一个情人节的夜里。
那一天已经接近年关,刚好出差到她的城市,潇潇在电话里问我:“这个情
人节是否打算依然一个人过。”
“是啊,总不能到街上找一个小姐吧?”我喃喃地自嘲,内心里希望她能主
动约我。我自小性格内向,在成绩没有公布前,我不知道爱情是什么,也从没有
主动去追求过。并不是没有勇气,而是知道爱很容易就会变成伤害。
潇潇大笑,那种笑声很熟悉,带着穿透力。被她的笑声感染,忍不住问她:
“你也是一个人?要不要我过去陪你一起打发寂寞?”
“是啊,一个人。你过来吧,记得带花。”
我赶到潇潇住处的时候,天色将暮。潇潇的住处并不大,但收拾得很雅致,
阳台上放满了花花草草,虽然是在冬季,却有几分春意。而潇潇本人,也是我记
忆里最漂亮的一次,虽然依然穿得很随便,但未干的头发以及她手指上残留的眼
影,还是留下一些刻意打扮过的痕迹。也许我注视她的时间太久,潇潇的脸上泛
起红晕,轻声问我:“好看吗?”
我点点头,把手中的花束和礼物递给她:“情人节快乐,潇潇。”
潇潇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仿佛未解风情的大女孩。为了掩饰窘态,她扶摸着
包了包装纸的盒子问我:“这是什么”
“陶制花瓶。来得匆忙,没有给你带礼物,我在花店旁边的陶吧亲手为你制
作的。”我指着花瓶上两个古装的男女给她看,“瞧,这个是你,另一个是我。”
潇潇的目光痴痴地看着那个花瓶,仿佛置身花瓶上的意境中。我相信那一刻,
潇潇为我感动了。从一开始我就知道,她是那种不会为钻戒动心,但会为不经意
的惊喜而动情的女子。好久,潇潇用梦呓一般的语言说:“君,你知道吗?对于
我来说,你就象是毒品,快乐的毒品,明知道不该去碰,偏偏还是会上瘾的毒品。”
我笑笑,不语。潇潇对于我来说,何尝不是如此?
清晨,我从宿醉中醒来,看着身旁的潇潇,努力回忆昨夜发生的事情。我轻
轻翻身,还是将潇潇碰到潇潇,她伸出双臂搂住我:“别离开我,程。”
我们两个,同时被那句话惊醒。然后我尴尬地起身,套上自己的衣服,抽出
一支烟,却怎么也找不到打火机。想去客厅,却被潇潇拉住:“别走,君,求你。”
我没有挣扎,但心已经收紧。其实无论心变得如何硬,爱情都是心中最柔软,
最容易受伤的那一处。我静静地听潇潇对我哭诉,她说程是她以前的男友,已经
谈及婚嫁了,程却在一次瓦斯爆炸时间中丧生。我的外表很象程,连笑的时候嘴
角歪歪地都象,当她在红叶谷看见我的时候,几乎疑心是程的再生。
已经不记得我是怎样离开潇潇的住处了,只记得潇潇求我留下来的时候,我
说:“我可以依然爱你,不求回报地爱你,但我不会留下来作你感情上的替代品,
并不是我有洁癖,那关系到一个男人的自尊。”
再以后的日子里,潇潇没有再找过我,只给我发过一个E-MILE说:“我知道
你不是他,但你很善良,还留给我一点点希望。就像是放风筝的感觉,就好象对
着一个遥远的对象,远远地看着它,虽然距离很远,但是心里总是不至于绝望,
因为你知道,你手上握着这条线,就像是一种不断的缘分,牵引着彼此。我是真
的喜欢你,我用尽我全心全意去喜欢你,你呢,却再一次把我的心撕成碎片。”
那些字,很刺眼,几乎要将我眼中的泪水刺落,但我一直没有舍得从我机器里删
掉,毕竟那是对一场真心付出的感情的吊唁。
依然奔波,依然四处流浪,也许不是为了生计,而是为了寻找刻骨铭心的遭
遇。但我再也没有去过红叶谷,也刻意躲避着潇潇在的那个城市。我不知道自己
想要的生活是什么,流浪的时候,觉得身累心也累,没有放弃,是因为觉得自己
想要的,就在我还没有到过那些的地方。
今年情人节的那个晚上,时钟过了9 点,潇潇依然没有出现,无可奈何中独
自看着潇潇贴在咖啡屋的那些照片,感觉有一种狂躁的情绪莫名地点燃了我,曾
经的心如止水只在瞬间便被那种狂躁冲垮。
我喜欢控制自己的情绪,却不喜欢被情绪控制自己。想找点事情做,却没有
头绪。忽然想起,这个情人节,没有准备给潇潇的礼物。翻看硬盘里的玫瑰图片,
却没有一张合自己的心意。
花了大约一个小时的时间,我做了一张图片,图片里一只穿唐装的宠物狗,
拿着一只血红的玫瑰孤零零地站在天地间。做好之后,忽然想到可以把图片做成
墙纸,那样就可以让远在他乡的潇潇每天面对自己了。我为自己的创意得意不已,
但在添加背景颜色的时候,却无法让青色跟黄色搭配到协调。
忽然就想到了那句话:青黄不接。人在感情上,也总有青黄不接的时候吧,
而在那段非常时期,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也只能静心等待,等待生命中的奇迹。
然后我破例为那墙纸加了标题:你知道我在等你吗?
别问我有没有等到潇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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