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的我

    国家发生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的那一年的秋天的一个晚上，在一条小河边的
农家，一个不足月的小小女孩子诞生了。她来的时候没有像其它来世上的人一样是
哭着来的，她是沉默的，没有一点哭声。接她来的接生婆说：“这孩子怕活不过今
晚。”

    可是她活过了那第一个晚上。

    她就是我。

    妈妈没有奶水给我吃，爸爸抱着我去别家要奶，可是我却不会吃，爸爸就给我
喝一种有药物在里面的水。我不知道我的命为什么这样坚韧？

    我一个月大那一天，发出了第一声哭喊。算是正式来到了这个世上吧。

    我最早的记忆是关于梦，那是一个反反复复做着的梦。梦里我看见自己不断变
大，大到无穷大，然后再渐渐变小，小到没有。

    我的第二个记忆是饿，那是我四岁那年吧，也是秋天，那天早上，家里人都上
工去了，只有一个哥哥在煮饭。我看见从锅里冒上来的白色浓烟，心里想着为什么
饭要煮那么久才好？锅里煮的也不是什么好饭，只是少量的米和大部分的红暑。我
就那样饿着肚子看着往上冒的浓烟，死过去了。奇怪的是，我失去了知觉还记得爸
爸是怎么样救活我的。

    我的第三个记忆，也是伴随我一生的记忆是孤独，很小的时候我就没有伙伴，
是因为我体弱，爸爸不让我和他们玩，不止这个原因，爸爸还说：“你不能和他们
一起玩，他们说坏话，你不是和他们一样的人。”其实爸爸不说这话我也是不会和
他们一起玩的，因为我总是不快乐！

    心里总是像有事情一样。

    除了孤独的感受，关于细节我记不着，只听姐姐说那些孩子总是欺负我，而我
为什么就不记得？

    后来我上学了，是我自己去学校找到老师要求上学的。我学习一直好，同学们
也喜欢我，可是我一样不快乐，一样有那种孤独的感受。

    记得四年级时，有一个女同学被班上的同学冷落了，大家不理她，他们让我也
不理她，我觉得她好可怜。于是我就和她说话，不听那些坏同学的。但是那些同学
却把她也拉过去了，叫所有同学不理我。我当时除了觉得好笑，一点也不痛苦，却
在记忆里留下了这件事。

    记忆里，我是坚强的，没有什么事情能击倒我，包括13岁那年生的那场差点要
了我命的病。

    我忍受了常人无法忍受的疼痛，坚持上学。每天很早出发，平常20分钟的路程
我要走2 个小时，因为我的脚很痛，而且是麻木的，不听我的大脑指挥。爸爸为我
的病看了好多医书。

    给我开了好多方子。我除了上学就是喝那无法下咽的中药。我总是一口气把那
些药喝下去。

    这种疼痛折磨了我两年。

    上高中时它奇迹般的好了。

    我的高中生活是不堪回首的，那时我哥哥们结婚了，家里没有钱给我上学。我
用很少的助学金上完了高中。然后是大学。

    其实这些哪算苦？

    没有人知道你，站在人群里感受那种无以名状的孤独，不清楚自己到底为什么
这样不快乐才是苦。

    于是我拼命地看书，凡事我感兴趣的书都看。我想知道这世界到底是怎么样一
回事。

    后来一个男孩子开始给我写信，说爱我。我觉得我也是爱他的。我嫁给了他。
以为从此我该不会再孤独了吧。但是我错了。

    结婚后不久的一天，当我和他一起在他工作的高原上的一个苹果园里散步时，
我不知道为什么哭了，他看我哭，不是安慰我，而是说：“我最讨厌女人哭了！”

    这句话打消了我所有关于婚姻的梦想。

    从此当我想哭时我总是忍着不哭，但也有忍不着的时候。

    因为忍受不了那种说不上来名字的孤独，我曾经轻生过，我知道轻生是不对的，
但是我想不到其它解脱的办法。

    记得最清楚的是：有一段时间，他总是彻夜不归去打牌。那时我住的屋子有好
多老鼠，那些老鼠总是在我的头那里跑来跑去，我好害怕，不能入睡，眼泪就流啊
流。不明白他为什么不知道我有感受？

    我生病了，很希望听见他主动地对我说：“去看看医生吧”。我常生病，可这
样的话却很少听到，有时他说了我也会感动得流泪。

    我在社会上的身份是军嫂，为了这个名称，我非常注意自己的言行。我得认真
做人。不能做出越轨的事情，其实我自己从来也没有想过要越轨。不是为了他的缘
故，是为了自己的人格。

    我是不怕困苦的人，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过日子，所有的困难我都不觉得。却受
不着心灵的苦。

    夏天，我喜欢赤着脚在屋子里走路，为的是不要听见自己的脚步声。那种声音
会提醒我，我是那么孤独寂寞。

    我常想这世界上有没有能明白我的人呢？为什么我的想法总是被他说成是胡思
乱想？我和他拉家常是他喜欢说的那些话题，和他聊天多数是他感兴趣的话题，他
的工作是全家的重心。

    就是家里桌上的饭菜也是他和女儿喜欢吃的。我是一个消失了的人。只不过一
个人静下来时才想起自己的心灵。

    我不知道我究竟需要什么才能快乐！只是感觉我的心很渴求！

    昨天晚上，我问他：“做了你十几年的妻子了，知道我在想些什么吗？”

    他说：“不知道！”

    于是我讲了一直以来的孤独，讲了他真的是忽略了我的心灵，忘记了我也是有
感受的人。我想我是为难他了，因为我说出这些时，他仍然不能明白我。他说：
“突然感觉你好陌生”

    我说：“其实一直以来我就是这样的。”

    我身边所有的人都认为我是一个幸福的人，都羡慕我的生活。包括我的哥哥姐
姐妈妈，他们说我一生没有吃过任何的皮肉之苦，他们也许是对的。

    可是我为什么还是不快乐啊？

    是我贪心吗？

    可是我知道如果要我选择用不完的钱财和快乐，我宁愿选择快乐！

    如果世上没有快乐，那我宁愿选择什么呢？反正不会是用不完的钱财。因为所
有的钱财都是假的。你不会真正拥有，会失去更多。

    人最大的敌人是什么？

    是自己的心灵渴求吧。

    得不到就孤独，就寂寞，就不快乐！

    我的这些想法会被很多人认为是空想，是傻念头，是不切实际。

    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情：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才能明白一个人。不会多，
也不会少。如果你遇见了，是你的幸福，如果你没有遇见，就是你的不幸。

    所以很多人是不幸的。少数人是幸运的。

    这是作为人的悲哀吗？

    让人们走出苦海吧。

    当我把我真实的感受告诉他时，我知道我伤害他了，因为今天他喝了好多酒，
醉了，也哭了。

    他意识到了将失去我。

    而我的幸福在哪里？

    我的心灵渴求的是什么？

    我的寂寞还要这样继续吗？

    阿弥陀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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