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无极
一个高原军嫂的军旅生涯
一 走进错那
错那是西藏喜马拉雅山中的一个边陲小镇,和西藏任何一个不出名的小镇一样,
错那对于没有来过西藏的人是一个神奇而又美丽的地方。对于我们只不过是一个300
公里外的另一个地方,不同的是那儿的海拔比这里高出100 多米。多出的这100 多
米对于我,对于我们长期居住在西藏的内地人确实是一种挑战。
早上我还在睡觉,去出早操回来的军叫我赶快起来收拾,说上接命令他明天以
前到错那机务站报到。“就是说今天就要走,是吗?”我这样问军。军说是的,抓
紧时间收拾。我要做的事其实很简单,就是将我自己的衣服和日常用品装进一只木
箱里。我的一口高压锅,一个烧水壶和生活必需品及家里所有的东西被几个兵弟弟
几分钟就搬上了停在门口的东风车大箱里。当太阳的光芒照耀大地的时候我们的车
子开出了军分区的大门。
开车的是一个有近十年兵龄的志愿兵,车开得很好。路上的车很少,一出门车
子就飞快地跑了起来,爽极了。昨晚下了一夜的雨,今天的空气特别清爽。天高云
淡。只用了半个小时我们就到了西藏的第一坐宫殿雍布拉康的脚下,透过车窗仰望
蓝天下高贵雄伟的雍布拉康,心中升腾起一股崇敬之情,听说那是当年文成公主住
过的地方,什么时候我一定要上去看看。
现在是7 月,是西藏最美丽的季节,路两边杨柳树的青青秀秀的叶子在风中轻
轻地飘扬,田地里的麦子和青稞在风的吹动下起着波浪,所有的生灵都生机勃勃。
当太阳当顶时我们开始攀越雪波拉峰,雪波拉峰海拔5000多米。攀越雪波拉峰
需要大约3 个小时。在车子的轰鸣声中我渐渐进入了梦乡,这也是一种高山反应,
头昏沉沉地,很容易入睡的。
我被叫醒时我们已经到了山顶,车子停下来稍稍休息。和所有西藏的其它山顶
一样,这里也有一个玛尼堆,玛尼堆上五彩的经幡在风中飘舞,发出哗哗的声音,
这分明是在为每一个过路人祈祷。感谢菩萨!离玛尼堆不远是一块木牌,上面写着
“雪波拉峰海拔5080米”。
站在这圣神的有着生命禁区之称的山顶,感觉天地间有一股神圣的力量——那
是生命的宣言。山顶很冷,我们很快就开始下山了。
翻过雪波拉峰我们就再也看不见山那面的田园风光了,从我们眼前跃过的全是
一坐连着一坐的大山,还有在阳光下闪耀着光芒的美丽的雪山。
大约又行驶了两个小时,我们看见了光秃秃的山下我们行驶的路边有一小排小
树,开车的老兵说:“这将是我们看见的最后的树木,以后就只能看见草了。”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我们来到了无名湖,湛蓝纯洁的湖面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天
上的白云。
我要求停下来,车子一停我立刻跑了下去,来到湖边,湖边的水鸟一对对地显
得那么相亲相爱,见了我也不跑。湖面很宽阔,湖那边是雪山,雪山静静地守望着
湖泊,就像一对恩爱的夫妻。天多么蓝,湖多么阔,这哪里是人间的风景!我正被
这湖光山色所陶醉时,从湖边的草地上传来了牧羊人的歌声,歌声婉转悠扬,我从
没听过这么好听的歌。仿佛是给歌唱者助兴,蓝天上这时飞来了两只雄鹰,雄鹰像
是伴随着歌声的节奏滑翔着,舞蹈着。要不是要赶时间我真不想离开这里。
穿过一个山谷,我们终于看见了错那,远远地看去只是一个黑点。展现在眼前
的是辽阔的沼泽地,我们沿着沼泽地边沿的公路渐渐朝错那走去。沼泽地里纵横着
许多水沟,水非常清爽。各色的花儿鲜艳地在风中招展,下午金色的阳光使这片沼
泽地显得美伦美换。
黑点渐渐变成了看得见的建筑物,当我们走近时我才发现在路的两边分别有着
两种不同风格的建筑物,右边是藏式民房和一些用土石做原料修建的简易店铺。左
边是排列整齐的水泥建筑,这是边防团的营房。我们要去的机务站就在团部穿出去
的山脚下。
我们的车在平整的操场上停了下来,我们的目的地终于到了。战士们早已等候
在操场上。
见我们到了迅速列队静候我们下车,我们的脚刚在地面站稳,听见宏亮的一声
“指导员,嫂子幸苦了。敬礼!”接着一个藏族战士手棒两条洁白的哈达向我们走
来。如此隆重的欢迎仪式真让我措手不及,多可爱的战士。
机务站背靠雄伟的大山,营房布局简单,操场是中心,正面的主建筑是一幢二
层白色水泥楼房,楼房两面分别是普通的白铁皮房子,一边是配电房,一边是厨房。
厨房后面比较远的地方是一个漂亮小巧的白房子,那必定是侧所了。
与正面楼房遥遥相对的是辽阔的沼泽地和草原。站在操场上放眼望去草地和沼
泽地上的牛羊,马,和水鸟尽收眼底。就连远处的雪山看起来仿佛就在眼前。好美
丽的地方。
就在我观察周围环境的一会儿工夫,战士们已经把房间给我们布置好了。我们
的房间是二楼靠里面的一间,一共有两个房间,里外各一间,外间当厨房。房子被
打理得干干净净,不多的几样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我感觉非常满意,我喜欢这里。
接着我开始休息,军则开始他的新官上任的工作。
二 温泉浴
第一次在海拔接近5000米的地方睡觉,我的头又疼又胀,仿佛随时都有可能爆
炸,肚子里就像是打足了气的皮球,恶心的感觉像波浪似的一阵阵涌来。我不断地
喝水,可喉咙仍像干枯的沙漠,再多的水也解决不了问题。军其实和我一样也有高
原反应,看见我这样他又心痛又无可奈何。一会儿给我递杯水,一会儿给我捶捶背。
我说:“军,帮帮忙行吗?”“要我做什么?”“我要你赶快给我睡觉。明天还有
无数多的事等着你。”
就在这个时候我们听见了轻轻的敲门声,已经这么晚了是谁还没睡?军去开门,
当他再次站在我跟前时双手棒着一大碗深红色的红景天煎熬的浓浓的药水,这是治
疗高原反应的特效药。“喝了它!这是炊事班的战士们为我们煎的。”多可爱的战
士!我边喝边掉泪,这些娃娃,他们也是离开父母没人照料的孩子。我喝了一小半,
其余的留给了军。喝了红景天后我便安安静静地睡下,渐渐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窗外照进来的阳光和战士们操练的口令声唤醒的。我全身
的感觉都好多了,多亏了炊事班的那个战士昨晚煎的红景天。穿好衣服我走下楼来,
这才发现操场上原来还有两个蓝球庄,这么高的海拔难道他们还打蓝球?站在这儿
一眼望去,美丽的沼泽地,沼泽地周围的草原,及远处的雪山在早晨的阳光下就像
刚出浴的少女。
“歌星来了!”有个战士这样说时我感觉莫明其妙,这儿哪来的歌星,做梦还
差不多。
可是,随着一群白云似的羊群的出现,歌声也随之在早晨的阳光下漂荡起来。
声音清脆,歌喉甜润,就算是白灵鸟儿也会被她比下去的。我沿着歌声找寻,一个
十七八岁的藏族少女手持一个转经筒走在羊群的后面,背上是一只羊皮口袋,有着
无数条小辫子的黑发在阳光中闪闪发光。歌声就是从她口里传出来的。
“她唱的什么?”我问。
“我们也听不明白。”
我再仔细听,这下我听出来了,她反复唱着的是一句:“嗡嘛呢叭咪哞。”这
是藏传佛教的六字真言歌。能把一句佛经用来歌唱的可能只有藏族人了。用心灵深
处最挚诚的信仰唱出来的声音能不好听吗?这歌声能让人的心生出安静平和的感觉。
牧羊女的歌和她的羊群渐渐走远后,我感觉我的心灵被洗过了。从没有过的轻
松与宁静。
随着太阳的升高,气温也变得温暖起来。我突然想洗个澡,我把我的想法告诉
了军。他说等一会儿让炊事员为我准备一些热水。我刚将换洗衣服准备好,军高高
兴兴地回来说:“不用他们准备水了,有一个洗澡的好地方,我和你一起去。”
“什么地方嘛?把你激动成这样,总不至于是温泉水吧。”
“还真是温泉水。”
“菩萨在上。怎么可能?这里可是连树子都长不起来的地方。”
“走吧。去了不就相信了。”
我赶快将两个人的衣服装进一只背包里,另外拿了肥皂和毛巾。
战士们说从机务站后面的山翻过去就是温泉了。山看起来不算太高,可是走起
来还是挺艰难的,可能是我们刚来这儿的缘故,每走一步都感觉累。几只麻雀在地
面上跳来跳去地找食物,它们并不飞翔,见了我们也不躲闪。山顶光秃秃的,一棵
草也没有。只有五彩的经幡在风中念着永远念不完的经文。站在山顶往下看,整个
错那街道一目了然,在街道那面的草地上有一条冒着白色烟雾的河流,那是一条温
泉河。地下滚烫的水不停地涌出来,自然地就形成了一条河流。温泉浴室就在温泉
河的源头,错那街道的背后。
穿过一条有许多牛粪的小巷,经过好多家低矮的藏式民房。有一扇与众不同的
白铁皮大门虚掩着,我说:“一定就是这里了。”我们推开大门走了进去,果然,
一个战士看见我们就迎了过来,这是部队在这里修的房子。一个干干净净的四合院,
房子全是白铁皮做的房顶。
大概有七八间房子吧。战士将我们领进侧面的一间,这间是专为部队夫妻准备
的,有一个美丽的名字,叫“鸳鸯池”。我好奇地走进去,来到一间四周墙壁雪白
的房间,空空的就只有一张床,有一道门挂着绿花布门帘,里面可能就是浴池了。
放下东西,我直奔里面,哇!雪白的墙壁,雪白的陶瓷浴池足足有六七个平方米大,
一米多深,像一个小小游泳池。怎么可能——在这个地方,有这么样的美丽房间,
有如此干净的温泉浴池?
“军,简直不敢相信,是不是?”
“可是它就在眼前,快准备享受吧。”
有几级台阶通向池底。浴池下面有两个伐门,一大一小。大的进水,小的用来
排水。浴池上面的边上是两个淋浴喷头,是谁设计的?想得真周到。
军将衣服脱下放在外面的床上,走下浴池打开大的那个伐门,水立刻涌了出来,
一股浓浓的硫黄味扑鼻而来,水非常清亮干净。军清理完浴池后又再次放水。
“快下来呀。站着发什么呆?”
我去外间脱好衣服再次进来时里面已经是雾汽潦绕,真象家乡冬天的大雾。我
慢慢地走进浴池,“哇,好烫!”我勇敢的将自己浸进水里,一会儿过后才适应了
水温。军轻轻地为我搓背,渐渐地我有想睡的感觉,于是我将头枕在军的背弯里尽
情地享受温泉的抚摸。我们就这样在水里泡了两个多小时才起来去冲淋浴。真是舒
服极了。
从里面出来我们交了四元钱,一人两元。我说:“才收这么点钱?”那个守浴
室的战士说:“只是像征性的收费。”
我们从原路返回,这时已经是快下午六点钟了,整个沼泽地和草原笼罩在如梦
如幻的金色夕照中,我们和放牧归来的牧羊女在机务站的路边相遇了。走近了我才
看清小姑娘是很漂亮的,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星,脸红朴朴的,像熟透
的苹果。当我和她面对面站着时,她对我非常友好的笑笑,一口白亮亮的牙齿好看
极了。我说:“你唱歌很好听,唱一首,好吗?”我的话刚说完,她的歌声已经响
起来了。边唱边往回家的方向走去。
三 牧羊女
在温泉里泡了两个小时,感觉全身又轻松又舒服。晚上早早地上床,睡了一个
到西藏后从来没有过的好觉。
当太阳再一次升起时,新的一天又开始了。他们在初升的阳光下跑步,我则在
操场上慢步走走。直到歌星和她的羊群再次出现,直到她的歌声渐渐消失在远方。
吃过早饭我就没事可做了。于是我找个地方坐下来,看远处的雪山,看近处的
草地,看沼泽地里成双结对的水鸟,看天上偶尔飞过的一只雄鹰,听时不时从远处
传来的一两声藏歌。将心绪自由地放飞。看累了这些,又看战士们训练。他们此时
正在训练攀电线杆,在操场的边上直立着几棵圆木,大概有十来米高。他们每天要
在上面上上下下不知多少个来回。他们每一分钟都是被安排好了的,什么时候起床,
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训练,什么时候休息,什么时候睡觉,一分不差总是按照
时间来进行每一件事。只有我,无所事事。要么看他们训练,要么看看书,要么就
睡觉。我得找点事来做,我想啊想,总算想出了一件事。可是还不知道能否成。我
想到的事情是:我要和那个歌星去放羊,我要去雪山脚下。
下午当牧羊女的歌声再次在空中飞舞时,我飞快地跑到路边去等候她,为了讨
好她我从炊事员那儿要来了一根黄瓜。我手里拿着一根黄瓜站在金色的夕阳中等候
牧羊女回来,为了怕她不带我去我开始紧张起来,我不知道我说的话她能不能听懂,
不知道她喜不喜欢和汉族人打交道。牧羊女红朴朴的苹果脸与我苍白无血色的脸总
算是面对面了,我双手举着那根绿绿的黄瓜递给她,她吃惊地看着我,眼睛放着光
芒说:“阿佳拉,这个给我的?”
她会说汉语,我的笑容一下子就灿烂了起来。“小妹妹,这是给你的。”
她将手在她的彩虹做的围裙上搓搓,然后才伸手过来接,她把黄瓜放进她的羊
皮口袋里。对我展开了一个美丽友好地笑容。
“小妹妹,你的汉语说得很好,谁教你的?”
“我阿爸,他在拉萨当过兵,汉语说的和你们汉人一样好。”
“真了不起。改天我可以去你家玩吗?”
“我阿爸阿妈不知道会有多高兴。”
“你真好,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达娃。”
“多好听的名字。达娃妹妹,求你件事?”
“阿佳拉,是想听我给你唱歌吗?”
“你可不可以让我和你去放羊?明天。”
“这…好吧。”
“那我明天早上在这里等你。”
达娃答应我了,我高兴得就像小时候要去赶集,当达娃唱着歌走了后,我也唱
着歌回到了我们的屋子。我拿出背包,往里面放一盒饼干,一本我最喜欢的《简爱》。
想想没什么可放的了,就把包放一边去。晚上我对军说我明天要和达娃去放羊。他
说我没听错吧,我说是的我要和达娃去放羊。我说我已经下了决心而且已经准备好
了背包,你不准不让我去。军拿过我的包来看,随后屋子里就响起了他的大笑声,
边笑边说你以为是去春游呀。他叫来两个战士把我的背包拿去了,一会儿工夫我的
包又回来了。里面被放进了一把匕首,两个水果罐头,一包干粮,一件雨衣,一壶
水。我的背包成了一个小小行军包。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睡觉,等待明天的到来。
太阳还没出来我就醒了,我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然后坐下来等待第一缕
阳光照进我的小屋子。只有太阳出来时达娃和她的羊群才能到来。通行员小罗给我
端来了一碗稀饭和两个大馒头,说是怕我不吃早餐提前为我准备的。我把它们全部
消灭干净后背上我的小小行军包到昨天等达娃的地方等她。军跑来对我说:“不要
走的太远了,如果看见天变了就赶快回来。
下雨会很冷的。“”我知道了。又不是我爹妈管这么多。“”我不管你谁管你。
谁叫我娶了个不懂事的老婆呢。“”哈哈!军!“
“听见达娃的歌没有?她来了。”
这个时候阳光已经洒满了整个高原,达娃的羊群和她的歌声缓缓地从那边走来。
“阿佳拉,你早。”
达娃的手里牵着一匹棕色小马,马背上放着她的羊皮口袋和一只用来烧水的壶,
她的另一只手里仍然拿着转经筒,不停地转动着。她叫我把包放在马背上。她说是
阿爸叫她牵马的。阿爸说阿佳拉要是走累了就骑马。
“你的阿爸真好,谢谢他了。我们走啦。军再见。”
羊群在前面咩咩地走,我们在后面跟着。太阳照在达娃的头上,使她的小辫子
看起来更加油光水滑。我们沿着沼泽地边的草地走,沼泽地里的水鸟已经醒来,在
水里找寻食物,过它们的安乐日子。没走多远达娃开始唱歌了,歌声在早晨的空气
里又清又脆,非常好听。
“达娃妹妹,这首歌教我唱好吗?”
“好,跟着我唱。我只会用藏语唱这首歌。”
“我就学藏语。”
于是达娃唱一句我跟一句,羊群草地和风儿是我们的听众。我们边走边唱。不
知不觉绕过一座山脚,我看见了一片辽阔的牧场,四周被山围着,远处是雪山,这
就是我在机务站里看见的那座雪山。阳光下,草地边,她是多么地楚楚动人,她是
如此的纯洁高贵和美丽。一生也忘不了这种美丽。
“达娃妹妹,我们走到雪山那边去好吗?”
“好。听你的。”
我们让羊自己去吃草,只牵着马往前走。这时我才发现草原上还有好多牦牛和
马。
“那些牦牛和马是从哪来的?”
“他们是游牧的。就是夏天到这里来,冬天到别处去的牧民。”
我们继续唱着歌往前走,我已经自己会唱了。
“达娃,这首歌主要的意思是什么?”
“阿佳拉,我不会说。”
“随便说嘛。”
“这是听我阿爸说的,这歌唱的是一个内向的小伙子爱上了一个姑娘,他不能
对姑娘表达,就唱:”嗡嘛呢叭咪哞‘,他是在向菩萨请求来世和姑娘结为夫妻。
就是这样了。“
“简直是太美了。”
牧场很大,走了很久才走到一半。太阳眼看着就到头顶了。
“达娃,我们就在这里休息一会再走吧。”
“阿佳拉,是你说要到雪山那边去的呀。阿佳拉说累了就不走了吧。”
达娃从马背上取下一直披在马背上的黑色牛毛毯,非常熟练地搭好了一个小小
的帐篷,我把雨衣放在帐篷的地面,然后坐了下来。达娃去捡了一小堆干牛粪,用
石头垒了一个简易灶台,升起了火。离我们不远的地方有一条水沟,水是从雪山上
流下来的,清清亮亮的。达娃用水壶装了一壶水放在灶台上。
达娃从她的羊皮口袋里拿出一点点茶叶放进壶里,又拿出一点点白糖放进里面,
又拿出比较多一点的奶粉放进去。我不知道她那个黑黑的羊皮口袋里到底还有些什
么宝贝。我看着她做着这一切,不大一会工夫,一壶香香淳淳的奶茶就煮出来了。
达娃又开始从她的羊皮口袋里掏东西了,这次她掏出了两个木碗,木碗是红色的,
上面还雕刻着图案。她把木碗拿到水沟里去洗。
我也将我的东西拿了出来,分成两份,一份给达娃,一份给自己。
我们渴着奶茶,吃干粮,最后吃水果罐头。
现在吃饱了也休息够了,我又想往前走了。达娃说她要去捡牛粪,让我自己走。
我说:“达娃,我还是帮你捡牛粪吧。我现在已经在雪山脚下了,再走也是雪山脚
下。”
是的,雪山就在眼前,只要我一抬头就能看见她美丽的面容。她纯洁光芒的星
光时时洒落在我的身上。
天蓝得一点也不真实,看不见的紫外线烧烤着我的脸,脸辣辣地只是痛。在这
片美丽的土地上有蓝天就会有雄鹰,它们穿行在雪山与草原之间的天空上面,无声
地飞翔着。
达娃又唱起了歌,我是不行了,唱不出来了。达娃把捡来的牛粪放进一个大一
点的羊毛口袋里,我根本捡不着牛粪,倒是摘了一大把花。
太阳偏西时我们开始往回走,羊群被赶到了一起。达娃让我骑马,我坐在马背
上,她牵着马走,倒是不怎么害怕。
总算当了一回牧羊女了。
四 军民共建
我和达娃成了好朋友,这之后我又和她一起去放了两次羊。我喜欢站在草原上
的那种感觉,喜欢听达娃如天籁般的歌声。当心灵被洗去了尘埃,就会淡漠世间的
一切名利,成为一个真正的自然的人。
八一节到了,早饭过后,大家把多余的衣服,鞋子,帽子,毛衣找出来。我把
我所有的衣服全拿出来放床上,留下足够过冬的衣服,将其余的全放进了门口的那
堆衣服里。军叫司务长打开仓库,几个战士从里面搬出了几床被子和几袋大米、面
粉,还有一些白糖,另外也搬出了几箱罐头。
东西被搬上了从村子里找来的拖拉机上。
值班的战士一声哨响,大家很快站好队,军站在队列前喊道:“立正!向右看
齐!向前看!稍息!”
“今天是八一建军节,按照惯例,我们要去村庄看望老百姓。给百姓送温暖。
进了村庄,大家要遵守纪律,注意我们军人的美好形象。记着了没有?”
“保证完成任务!”
大家排着整齐的队伍出发了。我一个人坐在了拖拉机上,战士们唱起了军歌。
开拖拉机的藏族小伙子在战士们歌声的感染下也唱起了歌。风吹在我的脸上,已经
能感觉到一些凉意,看看路边的草都有些发黄了,秋天在不经意间到了。
为了让步行的战士们能跟上,拖拉机开得很慢。我们穿过错那街道,沿着温泉
河那边的沼泽地边走,村子在很远地方的山谷里,那是达娃居住的村庄,我第一次
知道达娃原来每天要走这么远的路去放羊。
经过一个半小时的路程,村子终于到了,村长和村民们早已经等在那儿了。村
长黑红的脸上有一口白亮亮的牙齿,眼睛有些红,这是每个草原人的独特的眼睛。
他说一口流利的汉语,我想他可能就是达娃的阿爸吧,我悄悄问军:“他是不是达
娃的阿爸呀?”“是的”
哇!原来村长就是达娃的阿爸。
村庄不大,大约有十几户人家。一条从雪山那边过来的小水沟从村庄穿过。房
子一律象火柴盒一样方方的,门矮矮的,上面有月亮和太阳的图案。
村长领我们先去他家坐坐,军和村长并肩走在前面,我也紧跟着他们,后面是
排着整齐队列的战士,再后面就是村子里一大群的老百姓。村长的园子很大,屋子
里也宽敞,大家还没有安静下来,洁白的哈达已经挂在了我们的胸前,青稞酒和酥
油茶已经送到了我们的手里。
青稞酒和酥油茶喝到热火朝天时姑娘们唱起了欢乐的藏歌,小伙子们也跳起了
快乐的锅庄舞。感觉就象是在过节。我是听不得歌和看不得舞的,受他们感染,我
也站进去跳起了舞。
跳着跳着,我被大家围在了中间,他们在围着我跳啊唱啊!哪里去找如此热情
的民族啊!
差不多了。我们开始去走访贫困户,有的送衣服,有的送鞋子,有的送大米,
太贫困的家庭就送大米和棉被。最后还剩下一袋大米,一箱罐头,一床棉被,几件
衣服,这是留给最后一家人的。这户人家住在村尾。房子很小,低矮的黑色的木板
门上画着白色的月亮和太阳。我和军走了进去,房间很小,屋子中央是非常简易的
炉灶,灶堂里燃着绿色的牛粪火,水壳里的水正冒着热气。沿墙放着两张窄小的床。
有一张床上有一束亮亮的光向我扫来,我本能地走了过去——那是两只亮晶晶的眼
睛呀!她那么小,小脸,小头,小手,就只两只眼睛看起来大大的,有点不相称。
更不可思义的是她还能笑,静静地甜甜地笑。我伸手摸摸这个可爱的小精灵的头。
我所做的这个动作不过是无意识的,可是当我的手放在小女孩子的头上时,她的妈
妈,正在热情地叫军喝青稞酒的阿佳拉来到我身边。嘴里说着一句我无法听懂的话,
但是她的表情告诉我,她很感动。
村长在这时进来了。
我问村长她在说什么,村长说:“她说你是天上的白渡母,谢谢你给她的女儿
摸顶。”
“摸顶?我是白渡母?菩萨在上,我可不敢!”
又听见阿佳拉在说着什么。不等我问,村长就说:“她说白渡母的阿佳拉能不
能赐一件吉祥物给她的女儿!?”
我有什么东西可以是吉祥物呢?想想,再摸摸口袋,只有一条系头发的红丝带,
也不知道行不行了,我把它系在小女孩子的脖子上,哇,她笑得好甜!她的妈妈双
手合十不停地朝我拜着,我哪受得起这样的礼节?匆匆地我们赶紧出来了,战士们
把东西给她家搬运进去我们就往回走了。
我心里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感受,我问村长这个小女孩子是怎么回事,村长告诉
我说,她生下来就小,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直不会走路,已经八岁了,也不会说话,
就会笑。
村长的话还没完,从家里匆忙赶来的阿佳拉用手拉拉我的衣服,另一只手紧紧
地抓着她的彩虹做的围裙,那里面是鸡蛋,大概有五六个,她让我带上。我说留给
你的女儿吧,她需要营养。她说什么也要给我,我不要她就一直跟着我们走,快走
出村庄了,她仍然在我的旁边说着让我收下的话。我想还是收下吧,这是她的心意
呀!于是我从她的围裙里拿出了那五个小小的鸡蛋,那鸡蛋实在是太小了,可是在
海拨接近5000米的这个地方能有鸡蛋已经非常了不起了。我收下了,阿佳拉却高兴
得哭了起来。好有情有意的阿佳拉呀!
回到驻地,我心情一直不太好,想着那个可怜的小女孩子就难受。想起阿佳拉
知恩图报的品格我就感动。多么可爱的民族呀!他们能在这接近生命的禁区里生存
已经就是奇迹了。一个坚强的,吃苦耐劳的民族。
五 老兵退伍
美丽的季节总是非常短暂,我刚来得急在这天堂般美丽的沼泽地边留下一张醉
心微笑着的照片,那些花儿已经不见了踪影,绿绿的草已经开始枯萎。
九月刚到,沼泽地里最后一对水鸟飞走了。只剩下雄鹰还在它的上空飞翔。整
个沼泽地显得空空荡荡的。
风开始叫起来,叫声一天比一天尖厉,风带来寒冷的同时也从空气中带走了不
少我们必需的氧气。
这段时间,大东风车一趟一趟地从军分区来,运来粮食,罐头,脱水疏菜和汽
油,还有新鲜蔬菜。
天也不再那么蓝了,渐渐的有了铅灰的颜色,天低得像是要压着人的头。可能
是大雪要来了。
大家忙得不得了,每天早出晚归地去巡线,这是过冬前的主要工作。只有我是
无事可做的人。
晚上睡觉时军说:“明天大东风车将最后一次来。估计大雪在一周之内就会下
来。”
第二天早饭后,在哨声中全连战士迅速地在操场上站好队列,军笔直地站在队
列前,喊着响亮的口令。
“大家都知道,大雪就要封山了。这段时间大家巡线辛苦了。特别是面临退伍
的老兵战士,站好最后一班岗的精神值得大家学习。根据上级指示,我站退伍战士
明天随分区的车出山。
今年服役期满并经上级批准退伍的战士共三名。下面我宣布名单。“
“杨肖河!”
“到!”
“王小兵!”
“到!”
“陈若”
“到!”
军接着说:“按照我们站的老传统,退伍老兵要进行临别留言。下面就请三位
老兵留言,大家说好不好?”
“好!”
“杨肖河!”
“到!”
“出列!”
杨肖河跑步站到队列前,一个立正,一个军礼。他来自河南,高高大大的身材,
明明亮亮的眼睛,黑红黑红的一张高原脸。这个平时总是乐哈哈的帅小伙子此时脸
上挂着一串泪。
站了好一会,他才说:“我天天盼着离开这里,临别了却舍不得走了。这里的
山确实太高了一些,这里的氧气也确实太少了一点,可是我是在这里才感受到与生
命极限挑战的自豪的,也是在这里才感受到真正的兄弟情的。”
讲完了再一个立正,再一个军礼。
大家热烈地鼓掌。在旁边看的我也为他鼓掌。
“王小兵!”
“到!”
“出列!”
小个子的王小兵跑步出列,一个立正,一个军礼。然后就低下了他那张被高原
紫外线烤黑了的脸。半天才说:“我还是不讲吧。不知道讲啥。我唱首咱们的军歌?”
大家齐声:“好!”
“咱当兵的人,就是不一样…”
最后就是陈若了,陈若是云南人,来自知识分子家庭的他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气
质,那是一种阳刚中的儒雅。
“我是再也不能,张开眼就能看见这片美丽的沼泽地了,也再不能抬起头就能
看见蓝天上飞翔的雄鹰了。但是,我知道了‘生命’两字。一生也不会丢的财富。”
哇,这个小伙子,平时我怎么没看出来,简直就是一个诗人嘛。在大家的掌声
中我也拼劲拍着我的手。
军:“下面我布置今天的任务。何伟!”
“到!”
“今天该你这个炊事班长显显身手了,想办法弄出十几个菜来。为老兵饯行。”
“保证完成任务!”
“李建刚!”
“到!”
“你们外线班安排两个人去帮厨,其余人打扫卫生,准备标语,红花。”
“是!”
“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解散!”
机务站一下子热闹了起来。何伟带着几个人从储藏室里抬出了两片冻猪肉。另
外也拿出了一些前几天运来的新鲜的青椒,蒜苔,黄瓜。这些菜是很珍贵的,平时
只拿出一点点和着罐头或者脱水疏菜一起炒。
我来到厨房,看看能不能帮上忙,何伟说:“嫂子,你不用帮忙的,一会儿等
着看我们的手艺吧 .我只得回到楼上。打开抽屉,拿出一张红纸,剪成三张,再用
它们做成三朵小红花。然后就看着窗外发呆。窗外是很长很长的山坡,风呼啸地从
那儿吹过。原来那上面还有一层灰绿色的植物,现在连干枯的植物也没有了。我希
望能看见一只兔子从那里跑过,可是等了半天也没见一只兔子的影子。
我该做什么呢?对了,给爸爸妈妈写信吧,正好明天让他们带出去交。
亲爱的爸爸妈妈:您们好!
我在这里很好!身体好,心情也好。军也很好。快下雪了,下雪后就会封山了。
要等到明年的三月才能给你们写信了。也许,明年春暖花开时军会带我一起回来的。
你们千万别挂念我。
你们要保重身体。我会想念你们的,我永远爱你们!
祝你们永远健康快乐!
女儿:铃子
把信叠好装进信封,再把沼泽地边的那张照片放进去,封好。
再也没什么事可做了,我坐着看桌子上的信发呆,听着楼上楼下忙着的各种声
音。军偶尔回来一趟,拿着什么东西又出去了。
天黑了很久,从军分区来的车子才到达。大家赶紧把东西从车上搬下来。这次
运来的主要是过冬用的东西,它们是棉被,棉衣,棉裤,还有十几个热水袋,热水
袋是上次军要他们一定要带来的。另外还有一大捆书和一大捆报纸。
我们终于睡下时,夜已经很深了。军伸出手臂轻轻地揽着我,躺在他的怀里真
是又甜蜜又舒服。他温柔地吻我,问我:“可以吗?”
“当然。”
于是,我们在这生命的禁区里做爱,偶尔因为缺氧而停下来。这真的是一种死
里逃生的爱。
正当我快要进入梦乡时,却听见军温柔的声音:“铃子,我想了一天,你明天
跟车出去吧,这儿的冬天你是受不了的。我真的担心你。”
我一下子清醒过来:“你真的舍得我走吗?”
“你知道我肯定舍不得你走了,但是你还是回去的好。听话,回去!”
“如果我回去了,我不会有一天的安心日子过,我会担心你。半年收不到你的
信,半年没有你的消息,我才会真的受不了。那种揪心的思念滋味我是受够了。让
我留下来,陪你一个冬天,好吗?”
军更加温柔地,紧紧地拥着我。
“铃子,你知道,站里就我一个干部,所有的事都要我一个人操心。我可能不
会有太多的时间照顾你。”
“我知道。所以我才要留下来陪你的。你累了时能陪你说说话也好呀!”
“你真好!老婆!”
“难听!”
“不过,你还是回去我比较放心。”
“我说了我不会有事的,况且经过这几个月我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生活,感觉挺
好的。少点氧气也没什么,总比身边少一个你强多了。”
“拿你没办法。”
军起床时我还沉沉地睡着,他们早操的口令声也没吵醒我。我醒来时发现天好
冷,我比昨天又多穿了一件毛衣。
下楼来看见车子已经变了模样,车头挂上了一朵非常大的红花。车箱周围贴上
了用红纸黑墨写的标语。
“一路平安!”
“光荣退伍!”
“建设家乡!”
……
字写得漂亮刚劲,他们说是外线班吴峰的手笔。吴峰是个心灵手巧的战士,是
杨肖河的同乡。
他能用指弹头做项链。有一个大学生的女朋友。
三个退伍老兵的背包已经打好了。车子也发动了。最后的告别仪式就要开始了。
哨声中大家迅速站好队,谁的脸上都是离别时才有的表情。
军说:“现在举行告别仪式!”
杨肖河,王小兵,陈若分别和大家握手、拥抱,泪水在他们的脸上无声的流着,
谁说男儿不流泪的?!
我走上前,把我叠的小红花戴在他们的胸前。我说:“祝你们一路平安!”
“谢谢嫂子!”
他们上了车,车子开始行驶,军在这时喊道:“我们用歌声来送他们,好不好?”
“好!
“战友,战友亲如兄弟——唱!”
在歌声中车子往前行驶,我看见坐在车上的他们伤心地哭着。
半个小时后,车子绕过沼泽地,进山了。歌声也停了。楼上楼下一下子静了下
来。
寂静中,风的呼啸显得更为尖厉。
军的口令声在寂静中响起:“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稍息!”
“李建刚!”
“到!”
“你负责将棉被、棉衣、棉裤和热水袋发给每个战士,书和报纸放在班上大家
看。”
“是!”
“解散!”
六 下雪了
风越来越大,呼啸声越来越响,天也越来越冷。水开始结冰了,风好像吹走了
许多的氧气,我感觉我的头象是被塞进了棉花,胸口也闷闷的。
现在站里只有十六个战士和我们两个了。他们被分成了三个班:外线班九人,
内线班三人,炊事班三人,另外一人负责发电。
国庆节刚过的一天早晨,我醒来时没有听见出操的口令声。也没有听见风声,
静极了。我是在做梦吗?我穿好衣服,拉开窗帘,一道白光卜面而来。
下雪了!
雪仍然在下着,不是纷纷扬扬地飘着下的那种,而是一团团地往下掉,像棉花
掉在地面,无声无息地。我厚厚的穿戴好下到楼下。
军和战士们正在铲雪,从楼门到厨房已经铲出了一条沟一样深的路来。现在正
开辟通往侧所的道路。雪掉在他们的身上,一个个快成雪人了。
我走下台阶,想堆雪人,刚把手从手套里拿出来,就感到一股直刺骨髓的冷,
我只得作罢。
从台阶到侧所不过二十来米,十几个战士却干了一个多小时,而且还累得面红
耳赤,嘴唇乌紫。
接着他们又继续清理训练杆周围的雪,雪地里只有它们是黑色的。
训练场地清理出来后他们稍事休息了一下就开始了爬杆训练。
同雪花一同飘来的是军的声音:“今天我们训练徒手爬杆。现在开始。”
军第一个上,他动作敏捷,像个猴子,他对我讲过,在通信学院读书时他爬杆
是打破纪录的。
接着是李建刚,动作也很萧洒。
一个叫林海的战士,动作相当漂亮干净。
每个人从杆上下来后都大张着嘴呼吸,拼命想从无限的空气里多吸进一点有限
的氧气。
他们这样是不是在向生命挑战?
午饭后我对军说:“我很欣赏那个林海的爬杆动作。
他说:“这小伙子确实不错,才来一年已经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了。你可能不
相信他的爸爸还是一个县委书记呢。”
“确实一点也看不出来。我认为这么坏的天气你们应该停止训练,要不然就少
训练,看你们一个个累成那样,我心里不好受。”
“我们的口号是: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你不忍心看就别看我们训练好吗?”
“可是我喜欢看嘛。”
下午三点半,哨声准时在过道里响起,大家动作迅速无声地走进了学习室。学
习室里放着几排条凳和条桌,前面是一个小黑板。我因为没事,一个人在屋子里呆
着也冷,也坐到了他们的后面。军现在是一个老师,他在给大家讲通信方面的知识,
一边讲,一边在小黑板上画一些线条、符号呀。我是听不懂的,我只是坐在那儿听
着他,看着他。
晚上八点半,汽油机发的电照亮了住着人的三间屋子,和楼下的机房。电将发
到十点半。这是机务站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光。每张床上的被子都打开了,电热毯通
上了电,热水袋也放进了被窝。从他们的房间里传出了歌声,他们是故意把耳机放
在一边,让声音四处漂荡。
七 吃饭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枯燥,寒冷,缺氧。
因为就我一个人是军嫂,军让我和大家一起吃饭,人多,我的胃口也会好一点。
起初,我们的菜里有一些绿色的蔬菜,尽管这些菜吃起来和本来的味道完全不
一样了,但它们毕竟是绿色的啊!
就是这样变了味的绿色也在一天天少去。
终于,两张饭桌上只放着红色的回锅肉罐头,金黄色的青豆肉丁罐头,黑色的
木耳和海带,还有白色的粉条。每顿沦流着吃的都是这些东西。炊事班长何伟使尽
浑身解术希望将这些东西加工得更加可口。吃久了,即使是山珍海味也难以下咽,
更何况这里是海拨4800米高的青藏高原。胃的蠕动在严重缺氧的情况下仿佛没有了
动力,吃下去的东西总往外冒。每顿的饭菜剩得越来越多了,十几个人的脸眼看着
越来越瘦越来越黑。
为了怕军看见,每次吃完饭我就上侧所,一到那里,我痛苦的胃会将大部分刚
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这是用我的意志也无法控制的。我看见好几个战士和我一样
的。
还有半小时就要开饭了,虽然我的肚子正饿得难受,我也尽量不去想吃饭的事。
这时何伟进来了,他一进门就哭了起来。说:“指导员,你撤了我的班长吧,我实
在想不出办法让大家多吃一口饭了。”
军轻轻拍拍何伟的肩说:“这不是你的过错,你是好样的,你是个称职的炊事
班长。”
何伟走了,看见他的背影,我有一种来自心灵深处的心痛。毕竟他也才十九岁
啊!要是在家里,还要等着妈妈为他做饭呢。
军的眼里是很深的忧郁,他为大家担心,也担心着我。他用手棒着我没有血色
的脸,泪水掉在我的脸上。
我说:“我会尽力多吃的!”
军出去后吃饭的哨声就响起来了。战士们照例成纵队排列在厨房门口,军喊完
口令后照例是唱歌。歌唱完后,他讲话了。
“今天吃饭每人必需至少完成两碗饭,先少吃一点,等胃子适应一下再接着吃。
吃完后不许立即离开饭厅,坐在原地半小后才准离开。好,现在进去吃饭。”
我最后一个进去,军的旁边放着一碗我的饭。桌上摆着炒木耳,凉拌海带,粉
条汤,炒青豆肉丁罐头,油炸午餐肉罐头。
我一口一口努力地吃,大家都在努力吃,意志勇敢地同舌头和胃作着斗争。我
知道生命很可贵,我也相信他们也同样明白生命对于我们只有一次,可是,这有什
么用呢?
吃了小半碗,我再也咽不下去了,军悄声对我说:“再吃点,好吗?你看我,
也在努力吃。
来,给大家做个榜样。“
“好吧!我试试!”
我又吃了一小口,我确实不能再吃了,我的胃有一种怪怪的熟悉的感觉,我知
道那是什么,我极力忍着。我将注意力转向窗外,不下雪时风很大,雪在风的吹动
下像水一样起着波浪。
八 生命无极
空气中的氧气像是全被风吹走了,我感觉我的头脑一天天迟钝下去。大部分时
候我都想睡觉,又总是睡不踏实,闭上眼就是梦。我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做爱了,
我们相拥着睡却没有做爱的力气。我们的肺随时随刻都在渴求着氧气。尽管我们的
鼻子拼命地吸,也只能吸进去更多辣辣的冷气。
春节快到了。这个时候的家乡,是人们准备年货的时节,到处是过节的气氛。
在这里一点春的感觉也没有。我最强烈的感觉是:在我呼吸时我的肺好痛。我没有
对军讲,我想可能是因为缺氧吧。
还有两天就是春节了。军叫每个人准备一个节目在除夕之夜开个小小文艺晚会。
春节联欢晚会是不可能看的了,电视机倒是有一台,除了雪花之外从来就没有收到
过别的信号。
今天是腊月二十九,天气格外晴朗,太阳一大早就照耀着大地,天空也出奇的
蓝。这样的天气其实是相当冷的。
军正准备出去集合外线班训练,机房值班的一个战士来到我们屋里说:“指导
员,分区的电话接不通,估计是断线,大概在195 号杆。”
军问:“195 号杆?”
“是的,刚才我们已经测试过了。”
“好吧。我们马上出去排除故障。”
军进到里屋,我还躺在床上,我将他的手拉进被窝暖和。他心痛地看着我日渐
消瘦的脸说:“你多睡一会儿吧,铃子。我马上要出去查线路。可能要下午或者晚
上才能回来。你别担心。”
我点点头,叫他穿上大衣,又叫他将我为他织的那条白色毛线围巾围上。
军带领外线班的九个战士,带上压缩干粮、线圈、脚扣和一架单机出发了。
看见他们在雪地里渐渐变小的身影,我心里突然生出一种不祥的感觉,我骂自
己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生出这样的感觉。
我说不清楚心里的不安的感觉来自何处。尽管我连呼吸都累,我还是不停地楼
上楼下慢慢地走着,最后我来到机房门口,机房不是随便出入的地方,我这还是第
一次来。我敲开门,他们搬来一张椅子让我坐。机房里到处一尘不染,并排放着的
三张床上被子方方正正的叠着,床单雪白,像是从来没人在上面睡过。庞大的载波
机上闪烁着许多红灯。
我问:“195 号杆在哪里?”
一个战士递给我一杯水说:“在湖泊那里。”
我知道那个地方,我来的时候从那里经过。那时是夏天,湖泊周围有绿绿的草
原,湖泊和天空一样是蓝蓝的,一座终年不化的雪山倒映在湖里,那是人间没有的
美丽地方。可是谁也不愿意在那儿多停滞,因为那里海拨5000多米,真正生命的禁
区。
路程并不远,如果车子跑只需要十几分钟,可是现在他们是步行,而且大部分
地方的雪是没膝深的,就算有车子也是进不去的。整个冬天那条路是不通车的,这
就是大家说的封山。
我坐在那里不再说话,心里一遍遍估算他们现在可能走到的地方。时间在我不
安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爬行着。
现在已经是下午两点钟了,从他们离开到现在已经七个小时了,他们应该早就
到了。
终于,一直戴着耳机的战士说话了“我听见了,是,效果很好。指导员,回来
时你们注意安全,好,再见!”
“嫂子,线路通了!他们马上返回。”
“我上去了,谢谢你们。”
我想回来应该是容易的了,因为是下坡。走起来总比上坡轻松呀。我松了一口
气,吃力地走上楼,躺到床上,我的肺好痛,我连坐着的力气也没有了。迷迷糊糊
中我竟然睡着了。
我醒来时天都黑了,周围好静,我赶快起床。他们怎么还没回来?我不顾一切
地跑下楼。啊,谢天谢地,那不是他们吗?就在不远的沼泽地边上,已经听见他们
说话的声音了。
何伟正招呼他的两个兵去盛已经煎了半下午的姜汤。机房的战士到发电房去发
了电,楼上楼下一下子亮了起来,这对他们来说意味着家到了,温暖就在眼前。
我想去迎接他们,可是我的脚挪不动,只能看着机房的两个战士去帮他们拿东
西。
他们终于进了屋,喝了姜汤。但他们身上还有一股很强烈的冷气。我发现李建
刚,吴峰和林海的脸色有点不对头,我想是不是太累了。
军宣布说:“今晚多发一个小时的电,让大家的被窝更暖和些,炊事班的战士
帮大家准备热水袋放进被窝里。大家上床休息吧。明天早上不出早操。”
军总算平安回来了,看见躺在我身边疲倦地睡着了的军,我幸福,我快乐,我
谢天谢地。
天还没亮,我听见了敲门声,我推醒军。他用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拿上手电筒
走到外间。
我听见一个战士快哭出来的声音:“指导员,李建刚,吴峰,林海发烧了,我
们叫不醒他们。”
接着是关门声和急促的脚步声,不一会儿电灯亮了。
我是睡不着了。我穿好衣服,忍着肺痛来到外线班。除了躺着的三个人大家都
起来了。军难过着急的样子真让我心痛。我说:“你别急,得想办法。”
他说:“已经给分区打电话了,车子已经出来了,可是大雪封山,一时半会儿
也来不了。”
大家都沉默着不说话,我们能做的事只有守着他们。时不时的喂一点温开水给
他们喝。
军对他们说:“你们三个给我听着,你们要挺着,等车子来。你们不准有事,
听见没有!?”
第二天黄昏,吴峰和林海相继永远的闭上了他们的眼睛。这天是大年初一。
天又开始下雪了。我伤心地想:“如果空气中能多一点氧气,他们绝对会没事
的。老天!他们才十九岁啊!你怎能忍心带走他们?”
李建刚挺到了车子来。车子在站里只停了几分钟,就带着李建刚走了。
林海和吴峰暂时用雪埋了起来。等到春暖花开时,他们的亲人还要来看望他们,
那时再举行葬礼。
夺走他们生命的是最可怕的高原疾病——急性肺水肿。
九 我要回家
自从林海和吴峰被埋进雪里,军一直很沉默。整个机务站都很沉默。每个人都
很悲痛。看着军一天天消瘦下去的脸,我除了心痛真不知道怎样安慰他。他是不能
倒下的。终于我对他说:“你的心情我理解。你肩上的担子比谁都重,你的生命已
经不是你一个人的了。唉!我要是能帮帮你就好了!”
“铃子,我知道!老实说如果不是你在这儿,我已经爬下了。为了你,为了十
几个兄弟,我无能如何是不能倒下的。”
第二天吃饭时,军对大家讲话,他的声音大而有力。
“我必须讲几句了。这些天大家都很悲痛,因为我们失去了和我们朝夕相处的
兄弟。从现在起大家要化悲痛为力量!生命对于每个人只有一次!所以,我们现在
的任务是活下去,战胜一切困难活下去!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是多么年轻的生命的声音在回答呀!
现在已经是四月了,天很少下雪了。大部分时候阳光灿烂。可是太阳好像没有
温度,地上的雪一点没有融化。不管是晴天还是下雪天,风总是尖厉的叫着。我不
知道从哪儿来的这么多吹不完的风。
我已经三天没有下楼了。每天就这样躺在床上。军除了工作大部分时间都陪着
我,我总是叫他把手伸进我的被窝里暖着。
我总是对他说:“你高兴一点好吗?我不会有事的。我这是懒,所以才不想起
床。”
他总是说:“我应该坚持让你走的!我为什么不坚持让你走!?”
“别这样,好吗?我们在一起,不是很好,很快乐吗?”
军出去的时候,我就看窗外山坡上被风吹来吹去的雪。天有时很蓝,我喜欢看
到蓝天。如果能看到一只鹰飞来就好了,就算是一只兔子在雪地里跑跑也行呀,那
将意味着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另外的生命与我们同在,也将意味着春天快到了。
今天是四月二十日。我很早就醒了,感觉比任何时候都舒服,我想我是不是已
经好了?可是我很冷,就算是军抱着我,我也很冷。
“军,我冷。”
“我知道。”
他起床给我罐了一个很烫的热水袋放在我的脚下,我还是冷。
于是他出去了,很快又拿了两个热水袋放在我的身边。接着我听见喊报告的声
音,站里所有战士都把他们的热水袋拿来了,军接过来一一放在我的身边,我被热
水袋围了起来。可是我仍然冷,电热毯也增加不了多少温度。
军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我知道我的手在渐渐变冷,我想,这一天还是来了。战
士们默默地站在那里。我现在还能说话,我要抓紧时间。
我说:“军,和你在一起的这几年,我很幸福,很快乐。请你答应我,保重你
自己!而且一定再找一个真正爱你的女人!”
军说:“不!你不能就这样走!你说过你会没事的!你怎么可以这样!?”
我知道他的心在被撕裂,那是一种怎样的痛啊!
“请化我为灰,带我回家,我要回家!我不要留在这里。因为你总有一天会离
开这里的。”
军伤心的叫着我的名字,不肯放开我已经冷去的手。我想回答他,想叫他别这
么伤心,想为他擦去泪水,可是我已经做不到了。我的灵魂正渐渐地离开我冰冷的
躯体。我只能用我灵魂的手去轻拍他的心口,那儿在流血。我知道我对不起他,我
知道是我伤了他的心。
那些可爱的战士也在流泪。军哭了很久才站起来打开箱子,拿出我最漂亮的白
色连衣裙。战士们暂时到外间去了。他给我穿上衣服,然后拿出我的口红给我打上。
我苍白的脸一下子漂亮了起来。
我的灵魂不会离开这里的,我要守着他,陪着他。直到回家。
他一直坐在那里,看着我没有生命的脸,握着我没有生命的手,泪水一直流着。
他就这样守了我一天一夜。
第二天,在沼泽地边,他们打扫了一片地方出来,放上一堆浇了汽油的木柴,
我被放在了一张钢丝床上,我的身下是一张白铁皮。床被放在了柴堆上。
军跪在柴堆旁,伤心的叫着铃子。有两个战士扶着他,安慰着他。
火点燃的时候,天突然下起了雪,很大的雪。这大概是今冬最后一场雪吧。
我灵魂的眼睛看着我的躯体在雪中的火里慢慢地化成了灰。
他是那样伤心,就算我化成了灰,我也会心痛的。
春天来了!蓝天上雄鹰又在飞翔。我躺在军的旅行包里,踏上了回家的路途。
我要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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