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的那一边
——被自己粉碎的梦想
“听说,在山的那一边,有一个梦想的天堂。在那里,肥沃的土地上孕育着茁壮的
庄稼;盈盈的青草和花丛中悠闲散步的是牛羊群;枝叶繁茂的果林中垂着累累的果实……
那里的人们……啧啧……你们看这片玫瑰花瓣,是我在山上拣到的哟,肯定是从山的那
一边吹过来的!”
坐在篝火边,我们听着这个古老的传说。从讲述者眼中游离身外的向往目光、嘴角
伴随着话语而不自觉流淌下来的口水,为他的话做了非常恰如其分的注脚。他执着的用
手举着一片鲜红的玫瑰花瓣,给我们看。我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鲜红的颜色——我们村
落中能够见到的最多的颜色,是墙角青苔那种黯然的绿。
我们地处一个贫瘠的村落,村中最贵重的财产大概也只能算上是村长家的那柄锄头
——春天耕种时才允许每家使上10次;唯一能活下来的家畜是隔壁的那只瘦弱、老迈的
狸猫——天知道它是怎么能适应和我们一起用树皮充饥的。
关于山那边的传说,我们已经听过很多回了。其实有时很多迹象我们都可以了解山
那边确实有那样一个天堂般的地方——从流水中漂来的落叶、从风中舞动的凋零花瓣、
甚至是空气中流动的一丝淡淡花香都能让我们浮想联翩。
“我决定了,我要去山的那一边!”一个伙伴终于按捺不住,提出了这个梦想。
“我也去!”“还有我!”周围的同伴们纷纷加入。我也抑制不住澎湃的激情,报名参
加了。大家决定晚上回去收拾一下,明天就出发。
在我们带着豪迈的心情散去时,回顾那个传说的讲述者,他依然沉浸在虚幻的传说
中,依然举着那片花瓣,任凭口水滴落在炽热的炭火上,“滋滋”做响。
“我一定亲手从山那边给你采一朵最漂亮的玫瑰花回来。”我走过去,在他肩上按
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抬头看了我一眼,眼中有光亮一闪。
“不行!不行!”首先提出反对的是我的家人。“你去山那边有什么好啊?!那只
是一个传说!”父亲语重心长的劝戒,“人哪,要多想想实际的事情,不要把生活的基
础建立在一个虚无缥缈的梦想上……”
“就是啊!”母亲不失时机的加入劝说的行列。“你看人家隔壁的小三子,去年到
平原的地主家扛活。今年过年回来,粗布衣服也穿上了,一年还能有500文的工钱——虽
然原来说的是750文,结果被平原的地主用各种理由扣掉了一些,但是谁让咱们是山里人
呢,受欺负啊。不过最好的是听人家小三子那口流利的平原话,就跟个正宗的平原人一
样……我们都这么大的年岁了,你还不务正业,成天梦啊想的。你也没个本事,将来我
们老俩口要是去了,你可怎么活啊……”母亲说到动情处,眼圈发红。
“……”我想说些什么。
“……”但是又发现没有什么能够辩解的。
“……”于是只好继续沉默。
“……”在沉默中收拾自己本来就不多的行装。
“好啊!年轻人有志气呀!”村长听说我们的决定后,倒是异乎寻常的兴奋。“我
很为你们自豪啊!我决定支持你们!”村长郑重的将他那柄锄头的榆木柄拆了下来,交
给了我们。“这个,你们拿去,做登山用的拐杖。”
我们受宠若惊的接过锄头把儿,感动的不知说什么好。
“不过……”村长沉吟着,“你们回来的时候,顺便帮我带一根山那边的枣木回来。
枣木的可比榆木的好使多了。”
“……”我们一时无语。
“对了,你们还要在明年开春前赶回来,村里人还等着使锄头呢。记住啊,一定要
在明年开春之前带一根枣木的锄头把儿回来。”
“哦,如果你们能顺便带来一把铁锹的话就更是妙不可言啦……呵呵呵呵”村长爽
朗的笑着,长者风范的拍着我们的肩膀。
“我们……一定尽力。”我们的队长表了个态。
队伍出发了。
队伍成员间进行了分工。由于我平常在山上疯跑的时间比较长,对山上的路有一定
了解,因此指定为向导。其余的同伴分工为两部分。一部分人负责在山中开路,清除道
路上的障碍;另一部分人负责背负行囊。
“咱们怎么走啊?”伙伴们望着我,希望我能有一个明确的路线。
“我……我首先声明啊,我也没有去过山的那一边。”我开始为自己打铺垫。
“这我们都知道。可是你在山上转悠的时间这么长,总也大致有些概念吧?”
“我……我觉得吧,最近的路是咱们从这里挖个洞,直接通到山的那……”
“啊???”负责开路的伙伴的大声惊呼打断了我的话。“你想过我们开路的没有
啊??这么大难度的开路,我们可做不出来!”
“那……那我们就走那一边好了。那边路线平坦,障碍甚少。就是路有些绕。”
“不行,不行”负责被行囊的伙伴们也发话了。“还没走到一半,我们就体力不支
了。”
“要不……我们大家一起商量商量?”我小心翼翼的询问大家的意见。于是,就在
路线的选择问题上,大家根据各自的能力和意见,展开了一场辩论。
终于,大家选定了一条都还算认可的路线。
队伍又出发了。
“喂——这是什么路啊!怎么这么多荆棘啊。”负责开路的伙伴们的双手被刺扎的
不轻。
“我……我开始也不知道啊。这条路我也没走过。”我表示了歉意。
“你不是向导嘛!”
“是,我是向导。但是这条路我真的没走过。”
“嘁——”
“要不咱们略微的绕一下吧,行吧?”我再次提议。
“好吧。”
队伍换了个方向,继续前进。
“我的脚都压成平足啦!”这回不满的是背行囊的伙伴。
“是,是。这条路是稍微的远一些。但是不是那边有荆棘么。你们看负责开路的人
的手……”
“开路的人手是不受罪了,那我们的脚怎么办哪?”
“要不,咱们再换换路?”我还是要顾及到大家的意见。
“换吧……”
队伍再次转向而行。
“嘿————!你们在那里绕来绕去的干什么哪??”从山脚下隐隐约约传来村长
的喊叫。
我们一抬头才发现,我们虽然走的很辛苦,但是却没有离开村落多远。仍然能够看
见村长的身影。
“快走啊!快啊!”村长敦促着。“村里人还等着你们带回来的枣木把儿呢!你们
不仅要到达山的那一边,而且在开春前还一定要回来!——最好还能有铁锹——”
“你们听见村长的话了?”队长面向我们。
“是啊,听见了。”
“听见就赶紧走吧!村长好歹还给了咱们一根榆木把儿呢!怎么也要给他带回些东
西来呀。”
“哦……”
队伍彳彳亍亍的开始移动了。
有了村长的敦促,大家不再顾虑自己,都没命的向上爬。
可是,路越走越窄了,越走越崎岖了。
当我们到达了山腰的一个平台时,所有的人终于都走不动了。
“我们,回村吧?”
“快开春了,咱们如果不回去的话,村里人没有锄头啦。”
“这次翻山没戏了。咱们下次再来好不好?”
“我想喝村里的树皮汤……”
伙伴们非常了解目前的处境。既然再向上已经是不可能,还不如回村。
“只好对不起村长了。”
在下山之前,我想起我的承诺。可是在平台上是不可能有玫瑰的。我精心挑选了一
朵怒放的野山菊,小心的收在怀里。
“回来啦?”村长热情的迎了上来。围着我们左看右看,似乎想找到我们揣在兜里
的铁锹……
“村长,我们没有能过去……这个,还给你。”队长将已经磨损的榆木把儿交了回
去。
“……”村长无语。
“……”我们也无语。
村长跺了跺脚,转身回去了。
“你说,村长下次还会给我们拐杖吗?”我们交换着忐忑的目光。
“……”谁也没说话,但是大家都在缓缓的摇头。
“喂——这个给你!”我将野菊花递了过去。
“不是玫瑰……”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对不起,我只能采到这个……可是你看这朵花,虽然不是玫瑰,不是也很美吗?
你不觉得她那耀眼的黄色和玫瑰那滴血的鲜红是不一样的美丽吗?”我热切的说。
“我只喜欢玫瑰,我也只喜欢红色……”
“可是……这是我们辛辛苦苦亲手采回来的……”
“我只喜欢玫瑰……”
“……”
我没有话说了。没有完成承诺,本身就是我的错。
他直起身,慢慢的走开。走了两步,他又转过身,深深的望着我说:“我喜欢玫瑰
这不是过错。在我喜欢玫瑰以后,是不会再去偏爱菊花的。我不理会玫瑰的来路——不
管是风吹来的也好,顺水漂来的也罢——只要她是玫瑰。你给我的菊花,我会留着——
虽然我不喜欢她,我相信你以后还是有机会能带回玫瑰来。”我点了点头。
他看着我展颜一笑,然后又沉浸在自己的玫瑰梦中渐渐远去了。
“开会了!开会了!”
全体登山的伙伴们聚集在一起总结经验教训。
“这次参加登山的伙伴们都辛苦了。首先提出表扬的是负责开路的同志们,他们克
服了一个又一个的难关,很有成就。”(鼓掌声)
“其次,负责背行囊的同志们也很辛苦,任劳任怨,为我们做好了后勤工作。”
(鼓掌声)
“最后,做向导的……做向导的虽有功劳,但问题也很多。”(交头接耳声)
“作为向导,路线的指定是最重要的。可是你怎么干的本职工作嘛,带着大家绕来
绕去的。”(一片赞同的嗡嗡声)
“我……我开始带的路大家都说不能走啊!”我开始辩解。(嘘声)
“那你就不会一开始就选好一条大家都能走的路?”
“我自己也不知道啊……”(嘘声)“换路之前我和大家也都商量过了呀!”(沉
默)
“就算是大家都认同你后来换的路线,但是我们多走了不少弯路,费了不少没有成
果的力气。”(赞同声)
“我……”没有带好路确实是我的责任,我不想再辩解了。
“那就这样吧。其实你也很辛苦,不过以后还要加强一下嘛!回去以后好好想想,
总结总结教训。要好好反省。”(鼓掌声,叫好声。)
从屋中出来,外面已经是繁星漫天。
“听说,在山的那一边……”从远处传来传说的呢喃。
是的,我知道天堂在山的那一边。但是我已经累了。
真的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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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文章写完,再浏览一遍,不禁苦笑。本来想写的正经一点,结果写来写去,还是脱
离不了我自己的固定风格——又是类似《十字架上的犹大》,本来正正经经、严严肃肃
的话题,从我的笔下写出来就满不是那么回事了——总想加入一些怪怪的夸张的东西。
这样的文风,当个专门做爆笑游戏的策划可能还算合适。
文章中的人物和事件都是有所比喻的。村长是游戏的投资者;欣赏花的是玩家;开
路者是游戏的程序员;背行囊的是游戏美工;向导就是我现在干的游戏策划……。
山那边的天堂指的是我们理想中的游戏世界。而那些游戏世界的种种端倪,总能够
通过各种国外的游戏、互联网上的信息甚至是圈内的传闻传到我们耳中。我们一直在梦
想自己能够达到那种构筑梦想中世界的实力……
干游戏策划两年了,项目也盯了几个。总体感觉是现在国内的游戏界策划还是最弱
的一项。如果说我们的程序水平和国外相差2-3年,美术的水平相差1-2年的话,那么策
划所相差的就远远不止这些年头了。从光从策划人员的岁数来讲——至少差十年。不要
小看岁数上的十年差距,有很多游戏策划上的差距就在这十年的岁数上——且不说从业
经验。
现在游戏的设计思路逐渐向深刻发展了。游戏是艺术,艺术来源于生活。没有深刻
的生活,又怎么能设计出深刻的游戏?
其实做策划最难。
每个项目一开始,策划就要战战兢兢的等待着各个方面反馈的信息,并根据信息调
整自己的策划案。如果程序说这样设计,程序的难度太大,那么就策划就要想出变通的
方法;如果美工说场景太多,那么策划就要想法子在现有的场景中多安排故事,将本来
在其他场景中发生的事情穿插到现有的场景中,争取在故事不缩水的情况下,减轻美工
的压力;而且还要考虑到投资方的要求,在规定的时间内一定要保证游戏以适当的规模
完成。
游戏终于完成了,策划所面临的又是玩家们的品头论足。在程序基本流畅、美术还
算精致的情况下,游戏的游戏性就是玩家们的目光聚集点——游戏性是谁的工作呀?策
划的。游戏性要是不好的话,策划会被指责得无地自容。但是现在的游戏已经是经过程
序和美工两次缩水的后的结果呀。虽然程序现在流畅了,虽然美术精致了,但都是建立
在策划削减方案的基础上呀——但是很少有人注意到这一点……
当然,策划的工作其实也是有技巧的。策划的方案也不是说越大就越好,把程序和
美工累死最好……那就不叫策划了。策划的技巧在于能够利用现有的资源优势,尽可能
的做出合理的方案来。国外的游戏策划第一很少有技术上的限制;第二人员资金充足;
第三有丰富的经验……所以人家能够创造出自己梦想中的世界。而我们呢?我们的梦想,
永远是梦想而已。
大家都知道RPG踩迷宫是让玩家痛恨的设计之一。可是为什么史克威尔公司所出的
《FF》系列一直都到8了,还是沿用踩地雷的方式?而且还没有人有怨言。首先一点,是
因为FF的战斗做的太好了,战斗起来是一种美的享受;第二,从FF8中来说,一来魔法是
从敌人身上抽取的,战斗是补充魔法的有效方式。而且魔法还可以用来融合,提升人物
的属性参数;第三,战斗可以得到各种卡片,可以让玩家来和NPC玩一种类似《魔法风云
会》的卡片游戏;第四,节省系统的资源;第五,游戏风格完整而统一……这才是策划
的功力,能够让本来大家都头疼的设计变成大家都接受的设计,反观我自己,至少我就
想不到战斗得到卡片来和NPC玩游戏这一招——从敌人身上抽取魔法,努努劲没准能憋出
来。至于战斗画面效果,那就普普通通啦。随便就可以想的,不是特别了不起的本事。
从事游戏业,不禁有工作上的压力,而且有家庭的压力。反正游戏在中国还不是正
经行当就是了。
我们游戏制作者都有一个梦想:尽可能地利用所掌握的技术,通过精美的画面、动
人的音乐音效、流畅的操作系统和优秀的程序设计,把一个由制作者精心营造的假想世
界细腻而丰富地展现在玩家面前,用游戏中的世界观引领玩家去体验一次真实生活中难
以实现的人生旅程。或轻松,或紧张,或欢乐,或悲伤,或爱恨缠绵、英雄侠义,或轰
轰烈烈、荡气回肠……我们一直在梦想着能够营造一个这样的游戏世界,在这个世界中,
有爱、有恨、有泪、也有歌……我们会将它奉献给所有的玩家们,欢迎他们进入我们的
世界和我们一起领略这个世界的风采。
然而,这个梦想真得能实现吗?
“听说,在山的那一边……”
是的,我知道天堂在山的那一边。但是我已经累了。
真的累了……
补充
写完文章以后给GAME兔子看(兔子现在和我一起混呢),兔子一语中的:“又是一
篇寓言吧?”
“啊,是啊。我就是伊索转世的游戏版。”我笑道。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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