挣扎在文字的乱摊子里

    同事说，求你帮个忙。我知道自己是个无能的人，能帮别人什么忙呢？他说，我老
婆单位要搞“歌颂祖国”的大合唱。你给写个串联词，写好了有赏，赏一瓶可乐。为了
一瓶可乐和同事的面子，我只好推开备课本。写下：“啊，祖国，你辽阔的山河——”
这词我从小攒到大，有经验。笔走龙蛇，纸上的字就跟广场开来了仪仗队一样，一气呵
成。同事笑嘻嘻地拿走了。可乐的事却再没了下文，他大概觉得这事对我来说是小事一
桩，完全不知道他走后我捂住胸口喘了半日。
    好友要入党了。说，帮我写个思想汇报。我说你入党干我什么事？好友说，你求我
那么多次，我求你这点小事你都干不来？可是我的确对党缺乏认识，好在电脑上网了，
只须键入“中国共产党”，便找到许多可供汇报的长篇大论：“我们的党是一个大党，
我们党领导革命和建设的历史，坎坷曲折，波澜壮阔，概括成一句话，就是‘关键在
党。’”此汇报十分钟立等可取。好友满意地说：“可以登《求是》杂志了。”我说，
废话，不就是从社论上扒下来的。
    领导见了我，亲切地盯了我半天。盯得我脊背一阵凉气。领导说，你给我们写个校
歌的歌词。我松了口气，庆幸自己没有什么事犯在领导手上。为了报答领导的赏识。我
赶紧伏案疾书：“我爱你呀，XX校，我呀么我的家呀。我要把青春献给你呀。献给你XX
校呀。”
    学生作文交上来了。说“我要做那小草，在春天，夏天，秋天，冬天分别奉献。为
人民奉献一生。”她恳切地等我的批语。我只好批上：“既然你都做小草了，我也不好
意思不做粉笔头，在青年，中年，老年为你们奉献，一直奉献到爬不动的时候。”
    亲戚的儿子考上大学请吃饭。亲戚说，你今儿个来吃饭不能白吃，你可得给我们写
个词歌颂一下这酒席上的王八。歌颂王八那还不是张口就来：“啊，王八，您的脊背显
示出你坚韧的性格，您的王八脖子显示了你的忍耐精神。”你说我还有胆子吃这伟大的
王八吗？
    对比那一千块钱的酒席，我这吃白饭的人攒几个酸词还不便宜了我吗？当我歌颂了
可敬的王八又把它吃下去的时候，我那干净可爱的文字正冷笑着离我而去，只留下我这
被文字辞退的下岗女工，独自挣扎在文字的乱摊子里。
    我的文字你来。只有在夜里四点，在最容易死亡的时间，我的可爱的文字，滚动着
舒展开，舒展成一团美丽的卷云，穿过淡黑透明的夜幕，湿润地，无声地触摸我的恶梦。
把我触摸成一个干净透明的美人。我的手就变得光滑柔软，我的柔若无骨的手就自动地
走到我的键盘上，打下一排排我这个恶俗的女人不可能打出的美丽的文字。

    　　　　　　　　　　　　　　　　　　1999/1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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