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一个救我的理由

                             作者：尚爱兰


    懒得买菜。也就等于没有饭吃。到楼下的小卖部给方舟买包快餐面，看到黑下
来的夜色中，还有没收摊的妇女，在卖月饼。快到中秋了吗？

    快到中秋，也就是快到教师节了。过了教师节，还有五天就发工资了。三项加
起来，我这几天，就等于少从公家那里收入近两千块钱。我计算着自己的损失，心
里很不是滋味。因为我从这个月开始，不去上班了。我上了十八年的班。

    地位低的人才过节呢。儿童节，妇女节，劳动节。我何必跟过节斤斤计较。

    我以为自己不上班了，就可以专心致志地干自己的事情。但是，今天，我昏睡
了一天，断断续续，上一会儿网，看累了，就断线下来，睡一会儿觉。我凭什么睡
觉？

    我有资格睡大觉吗？

    前天，和我同龄的农村亲戚，一个妇女，坐汽车来看我。给我买了一只鸡。她
说：

    “现在鸡好贵啊，三块钱一斤。”鸡好贵，三块钱一斤！她一年可曾吃过一回
鸡？

    吃完了她买的公鸡，我跟她没什么共同的话题。接着上我的网，她半躺在我身
后的床上。支着身子说：“你看你老在搞那个，我有话跟你说。”又是来给我传教
送福音来的。从前来过。进门就说：

    “我来给你送福。救你出苦海。”我的表情，一定是立刻轻松了。按照惯例，
农村的亲戚来，不是借钱的，就是托人办事的。借出去的钱，还的希望一定渺茫。
我松了口气，好像欠了她的一样，立刻买啤酒买膳鱼去了。

    今天又来了。一个月收入两百块钱，养着公婆和孩子的农村妇女，提了三块钱
一斤买来的，好贵的鸡，大老远地跑来，救我出苦海！我只能掩饰着自己的不耐烦，
关了电脑，把身子扭过去。

    她说：“你怎么不祈祷就吃饭呢？”

    原来是监督我，这一个月来，是不是按照她教的规矩，向上帝祈祷了。

    一个月前，是大暑的天气。农村人不习惯穿短衣裙。她穿着长衣裤。打着花伞，
满面红光地来了，拯救我。给我传教。

    我对这种人文现象很有兴趣。把她唱的歌词，在电脑上打下来。我打的时候，
她就一直在我身后唱着，带着乡音和汗酸，又难听又难闻，她挨我很近，我只得坚
忍着，面带笑容，称赞这歌词写得好：

    “爱心如江河，饶恕人的错，别人对我不好不往心上搁。主耶酥钉十字架疼死
救了我，我要认罪悔改，饶恕人的错。”“一对蝴蝶就地飞，一个高来一个低，高
的上天堂，低的下地狱，妻呀！妻呀！你要救救我，我救你来天父不允许，我拉你
来，天父用脚踢。各人信主个人得，各人买马各人骑，我上我天堂，你下你地狱，
咱们二人两分离。”她见我对这些教义没有提反对意见，还忙不迭地往电脑里输。
误以为传教成功，喜洋洋地走了。这次来复查，发现我压根忘了这码事。

    她说：“你看，我在这里只有你这一个亲戚。我肯定要救你，光救你不行，要
救就救一家人，孩儿她爸哪儿去了？”我说：“不用管他，他没文化，听不懂。”
她就开始向我布道了：

    “基督，大地是他的脚，天空是他的头……你刚才舀米的时候，要是祈祷了，
米就只增不减，我原来的肾炎……”

    我一声不响，不接岔，不提问。我很了解她的口才和文化程度，像这样滔滔不
绝地讲下去，她一定坚持不了十五分钟。

    我什么也没听进去，想象着那段“一对蝴蝶儿就地飞”。即便我信了，他肯定
不会信的。到那时，我就变成高的蝴蝶上天堂，飞呀飞呀，灵魂升华，轻盈美丽，
天父头顶光环，身穿白袍迎接我。他不信，就是那低的蝴蝶，飞到一人高的地方，
就飞不动了，在空气中胡乱打滚，喊着：“好你个尚爱兰，自己享福去了！我他妈
一向对你不错呀！”我一看他可怜，心想就拉一把吧。到天堂再商量各觅新欢的事，
半天空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谁知，天父赶来，一脚把他踹下去，我只好眼睁睁地
看着大地绽开一条缝，地狱之门洞开，他扇着小黑翅掉进去了。还有，方舟那小贼
精，谁能把她的小脑袋瓜整服帖？到时候，她咋办？天父也赶来踹一脚？这不明摆
着比牛郎织女还悲惨吗？

    我不说话，她的演讲果然渐渐语塞。我做出了要出门的样子。

    她有点失望。说：“你们这里也有好多信基督的，电视台的，市政府的，公安
的，信了好，不做恶，防止腐败。我通知他们上你家来，叫他们讲给你？”我连忙
说：“行行行。就这么说。”她走了。打着个玉色碎花阳伞走了。

    他把门一关，就说：

    “你个尚爱兰心真是狠哪！你怎么不给她点钱？你妈死的时候，还是她发现的
吧？”我说：“我给她钱我没钱，我下岗了，她已经行了！她终身得救了，你看她
过得比我好！她的精神状态多好！我怎么办？我下岗了，我失业了，我的将来怎么
办？要你来养我，你不把我欺负死！还欠别人那么多钱，这个房子要拆，到时候住
哪儿？方舟还不知道能不能上大学，上了大学能不能找到工作，到时候托人，又要
花多少钱？方舟啊！我的姑娘这么漂亮，从小到大，都是捡人家的衣服穿，没有过
一次生日，昨天还跟我说，妈妈我的球鞋小了，跑步好挤！我连给孩子买球鞋的钱
都没有，这个月的电费还没交呢，煤气没换，冰箱也坏了。方舟要换提琴了，又要
好几千，方舟我的可怜乖乖啊，过来，让妈妈……”他一定后悔说了一句废话，逗
出了我的神经病。他和方舟，对我这一套夸大其词的江河水，早就没有新鲜感和同
情心了。

    方舟说：“下岗了还这么凶！”他说：“方舟我们出去吃早茶吧？”方舟立刻
应声而出。

    他们走了。

    我的一生就这么完了。剩下的日子，就是攒钱买几样家用电器，攒够了，差不
多就死球了。也很有可能，中途就死了。我的将来，即便还能活四十年，以后的所
有日子，全都看见了。就是全无乐趣的挣扎，最好的情况，也不过是在冲天的灰尘
里，挥着红绸跳秧歌，权当过年。我十八岁前，在一个封闭的偏僻的地方生活，以
为全世界只有七八个国家。我的家人，全都过着极端穷困和毫无乐趣的生活。不老
的时候，全死了。我在儿童的时候，就痛下决心，要过一种和他们背道而驰的生活。
为此，努力和沉沦到如今。我以为我会跟他们不同，我的确跟他们不同，不过只是
量的不同，本质上是一样的。在离那个偏僻地方三十公里的仍然偏僻的地方。不甘
地混到死。

    我的几位家人死时，她是第一个发现者。
    现在好了。她把自己救出来了。她还有信仰和温情。
    我没有。永远没有信仰的能力了。
    同时还失去了温情。
    我用什么来安慰自己，请给一个救我的理由。

    （说明： 此文只是说某类人的生存状态， 比如下岗女工。请勿对号入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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