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节
第二天一早,劳安和李木去了X 市公安局,在门口登记并顺便问了找人应该
是在户政处,二楼。
每个地方的公安局都修得不差,虽然交警大队可能会更好一些,X 市也不例
外,公安局的办公楼看起来刚建起没几年,样式不如南方的洋气现代,可材料都
不差,贴大理石的地方不少,还都是进口的。楼前停着不少警车,有极破旧的切
诺基,也有新款帕萨特和奥迪等高档车,边角的地方,还有偏斗摩托衬托着,像
个室外汽车博物馆。
到二楼去问了,当值的警官详细问了情况,李木没敢说牵扯到案子,恐怕节
外生枝,只说是与梁慧公司有些帐务上的往来纠葛,现在急须要找到当事人。问
有没有身份证号码,或者大概的住址,两个人都摇头。劳安心想要有住址,怎么
还会来这儿。那警官看起来二十来岁,但工作时间显然已经不短,简洁地告诉他
们回去再找找身份证号之类,否则是无法找人的。劳安被他的态度噎住,一句话
都讲不出,李木倒是说了不少好话,但年轻的警官已拿起一张报纸,再不向他们
看了。
从户政处出来,劳安打了刘君电话,说明这边办事的情况,刘君让她别着急,
就在外面等着,自己和朱加一会儿就到。
从办公大楼的门厅望出去,这个北方小城的天空湛蓝着,云朵在这蓝中惬意
地浮游,有清晰地轮廓。G 城的天是较浅而灰的,劳安的印象中,西安的天和G
城也差不太多。沿着墙根一带,有粗大的杨树,蝉噪连成一片,偶尔有几只特别
大声的,听起来像是飞到了眼前,其实却没有。
李木站在檐下的阴影里吸烟,烟灰色的T 恤里,肌肉明显地松驰了,不复当
年打蓝球时的结实饱满。他微眯着眼,看着远处太阳下的世界,烟雾稀薄的一缕,
从他肩头飘过来。劳安忽然想到天目山,在山脚下的旅馆阳台上,花盛开也曾穿
着类似的衣服,从对远山的眺望中回过身来,说你准备怎么办呢?
心正一跳一跳地痛,朱加那辆吉普车的影子就在门口了。他从驾驶座上伸出
头,对着门卫说了句什么,将车开进来。
“是哪个处?”阳光下的朱加,看起来比晚间又大了一圈儿,铁灰色的衬衣,
也使脸更黑了。刘君手里提着个黑袋子,看形状里面是几条烟。
“户政。”
“噢,我们上去。”
朱加提了几个名字,年轻警官的脸面就变了,但一下子转不过来,嗫嚅着说
这事情不好办,连个号码都没有,也没有介绍信,不符合程序。朱加居高临下地
拍着他肩膀,说以后有什么事情尽管找他,程序都是用来卡外人的,啥时候用到
自己人身上。刘君早拿出一个袋子塞在他抽屉里,还要推让,朱加的手更快,把
抽屉合上了。
又问了是市区还是郊县,劳安回答不了,朱加插口说只要是叫这个名的,把
地址全打出来就得了。
X 城境内,叫梁慧的一共有六个,年龄能对上的有两个,都是在城区。几个
人兴高采烈,都觉得事情办得顺利。劳安当下就要去找,刘君让朱加开车送他们,
自己先回公司,劳安严辞拒绝了,因为咸阳的的士多,又便宜,实在不必这样费
力。两公婆见她如此,也不再坚持,只叮瞩着晚上一起吃饭,去朱加的哥哥办的
一个海鲜馆。
李木买了张咸阳市地图,两人蹲在街边研究一番,先去了近的一家,几乎是
在市中心,问了门房,原来是人大的家属区。开门的是个老太太,手扶着门框,
脸上是赤裸地怀疑。问起梁慧,身后钻出来一个小男孩,约莫8 、9 岁的样子,
用普通话说他妈妈到上海去了。李木说梁慧在G 城的公司出了些事,需要她回去
处理,那老太太脸上疑云更重,说梁慧在G 城没有公司,你们不要胡说。
另一个梁慧的住址在社会路,地图上却没有标注,问了几个的士司机,都摇
头不知,只好一路茫然问过去。
“不知道粟玉找到那个司机没有……”李木满脸是汗,仰脸喝着一瓶可乐,
已经是第三瓶了。
“找到了肯定会有电话。你要是太累,就先回宾馆吧。”
“那不行,日光浴的机会难得,以后再没人叫我兔子了。”李木的肤色较白,
中学时曾为了“兔子”的外号苦恼。“我去买盒烟问路,再喝又得找厕所。”
“还是找的士吧,年纪大的总知道。”劳安也觉得脚酸,太阳也眼看着要落
下去了。
两个在路边盯着过往的车辆,眨眼的功夫又看不出年纪,干脆一辆一辆地拦
住问,终于有个知道的,年纪却并不大,只有二十来岁,上了车才知道他家就住
在那儿,是条老街,后来改过名的。
社会路是城北,估计是刚建市时就有了,树高墙厚,一街都是浓荫。院里大
都是苏式的楼房,三四层高,人字型的屋顶上有烟囱,墙上多有爬墙虎,好些窗
户也被遮了一半。两个人在街口下了车,仔细看大门上的门牌号,路过第二个大
门时,几个孩子嬉闹着跑出来,基本上5 、6 岁的样子,却有一个十来岁的少女
领着头。劳安心头一热,将李木的胳膊捏住了。几个孩子在门口转了个弯,迎面
而来,从二人身侧跑过去。
“是梁慧的孩子,叫小慧。”劳安说完,一时觉得浑身都酸痛起来,在街边
的水泥台上坐下来。李木拍了拍她的肩膀,在她身边坐下,拿出烟来吸。 开
门的梁慧穿着一件汗衫和短裤,头发用一根皮筋束在脑后,眼圈儿有点儿发青,
可能因为没有化妆,脸色在阴暗的楼道里显得苍白。看到劳安的瞬间,她下意识
地要关门,但立即觉得这样不妥,嘴角神经质地痉挛了几下。
梁小慧站在劳安的身侧,两个人并没有马上进来。梁小慧的目光严厉,无声
地质问着母亲,使她不自觉地躲闪着。劳安牵着梁小慧的手,那似乎表明,她们
已经达成了同盟,而梁慧是她们共同的敌人。
“这不是真的?你没有陷害花叔叔,对不对?”梁小慧刚进门就大声地问,
但这从未体验过的情绪,立即使她无法自处了。眼泪从她涨红的脸上落了下来,
接着,她脱开了劳安的手,冲进了一间屋内,将门拼命地关上。
这座老式的住宅楼,几乎是没有厅的,沿着一条窄窄的走廊,两边有四个房
间,厕所和厨房卫生间都在最里面。靠近门口的一间被辟出来做客厅,铺着细条
的木地板。梁慧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来,拿出一枝烟来吸。劳安换了双拖鞋,
随后跟了进来。
“劳安,你没忘了吧,当初是谁给了你一碗饭吃……”
“当然。我永远会记得。”
房间里很凉快,甚至稍久就会觉得冷。一个很老式的半截柜放置在靠墙处,
上面有一个圆形的玻璃鱼缸,但没有鱼,只有水草和细小的石子。
“没想到你会追到这儿来,我真佩服花盛开,能让一个女人为他这样。”
劳安在梁慧斜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并不答话。
“你到底想怎么样,你在华侨新村守着,让我回不了家,我躲到这么远的地
方,你居然也要跟来,你想让我死吗,是不是我死了你就安心了?”梁慧的声音
变得尖厉起来,忽而看着劳安,忽而盯着茶几,手中的香烟被捏得弯曲。
“你别激动,我是以私人身份来的,不是公安。我只想和你谈谈。”劳安走
近去,也拿了一枝烟,但终于没有点。
“没什么好谈的,你回去吧。要是法院让我出来做证,那我也没办法,我自
己会回去。”
“如果不是为孩子考虑,我昨天就回去了。”
“小慧?这关她什么事?你想干什么?”梁慧猛地站起来,一截儿长长的烟
灰落在她的膝盖上,她似乎并没有感觉到温度,只是随手抹了一下。
“花盛开那天晚上是搭的士去的,那个司机昨天找到了。”
梁慧又拿出一枝烟,打火的手抖得厉害。
“你明天给郑斌打电话,差不多就能证实这个消息了。”劳安看着梁慧,发
现面对一个紧张得不知所措的人,撒谎就容易一些。“不过你最好还是别再和他
联系了,我想你明白这是为什么。小慧不能没有你。”
“你走吧,明天我会答复你。把电话留下。”
劳安走出客厅时,发现小慧在走廊的顶头站着,表情严肃,一语不发地看着
她。劳安冲她招了招手,但她没有任何表示。
“要不你先回去吧,我想最好陪着梁慧一起走,免得到时候有什么变故。”
回宾馆的路上,劳安对李木说。公司里其实正忙着,两个人都不在太耽误事。
“梁慧真地想通了?”
“还没呢。不过我看她很犹豫,希望很大。其实她是个老实人。”
“老实人?照你们说的,她这个谎可撒得大了,要害别人坐几年牢的。”
“撒谎绝对不是她的本意……”
“谁会愿意撒谎呢?大家都知道这不是美德。”李木突然很义愤填膺的样子。
“我能理解她,也相信她会出来做证。”
太阳落下去以后,并未将燥热也一同带走,有间或的热风,在行人与楼宇间
盘旋,汽车已经上了尾灯,街头的西瓜摊上,主人放下长长的西瓜刀,端着大碗
在吃面。劳安想起刘君晚上要请吃饭,就伸手拦车,想及早赶回宾馆去洗澡。
刚上了一辆车,电话响了,是粟玉。
“找到了!”
“的哥?”
“是啊,这会儿除了他,还能找谁呢?”
“哈哈,太好了。我们这边也挺顺利的,人已经找着了,看来做证的希望很
大。”劳安对李木使了个眼色。
“我这儿可没有我们了,只有我……”
“呵呵,你放心吧,李木明天就回去,我在这儿等梁慧。”
粟玉说的哥打了个电话给她,但好像对做证有顾虑,说是最烦的就是和警察
打交道,粟玉告诉他到时候只需要对法官说,的哥却说那还不是都一样。
“这两边只要落实一个就差不多了,你再联系一下,实在不行等我们回去再
说。”
“他是用公用电话打的,只能他联系我。”
“那就没办法了。好了,回头再说吧,起码是个好消息。”
挂了粟玉的电话,刘君的电话马上打了进来,告诉他们地方,让马上过去。
车子已经到了宾馆门口,劳安说冲个凉就到,跑了一天,人都馊了。
X 城的海鲜,自然和G 城不能比。就像坐上渔船出海,吃刚捞上来的东西,
心理上就会觉得,要比海鲜馆里的东西新鲜美味一样。刘君不停地布菜,说知道
他们是看不上这些东西的,但在X 城,毕竟还算是好东西,其它的都是些廉价的
货色,实在不能表心意。
想起那个歇斯底里叫着东西丢了的刘君,眼前的女人周到自信,一切尽在掌
握的神色,劳安忽然觉得好玩,也想起来从和李木分手到现在,其实还不到两年
时间,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
吃过饭,朱加还想约他们去唱歌,见识X 城真正的夜生活,刘君却看出劳安
满脸的倦色,说改天再约吧,先放他们回去休息。到X 城已经几天时间,劳安知
道所住的宾馆离渭水边的公园不远,喝了点儿酒,脑袋又兴奋的厉害,回去一时
也难以入睡,就提议李木先去那里走走。
长堤上隔着很远才有路灯,灯下影影绰绰的,都是纳凉的人。一团团的蚊虫
围着高处的灯畔飞舞,像是在原有之外另加了一层纱的罩子。渭水在这个季节水
位很低,听不到水声,只有江滨的泥沼里,远远近近的连成片的蛙鸣。
“等花盛开出来,你们就该在一起了吧?”李木吸着烟,突兀地说了一句。
“你知道我并不为这个。”
“我知道。”
“我知道这话不该说,但粟玉确实是个好女人,也比我有趣味,很适合你。”
“劳安,我的脾气你是知道的,除非自己用了心,要不然没用。”
“我过去总觉得很多事情都不会变,但现在就不这么看。不管是你自己去努
力,还是不知不觉,反正大家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这话说了和没说一样。”
“呵呵,确实是。”
“你就没有变,细想想,我认识的人里面,只有你,还和十年前差不多。”
“听你这口气,你认识十年的人,恐怕现在也没几个。”
“嗯。你,还有我姐……”
这话说得凄凉,劳安伸手去挽住他。
“我离你越来越远了,但却做不了什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感觉着。”
“对不起。”
“能说这三个字,就是证明了。”
劳安不想再说错话,就抿了嘴听着。
“我不想失去你,只要你能回到我身边,让我做什么都好……”
劳安眼睛有些发热,前前后后地望了,都是一对对的情侣。
“劳安……”
“嗯?”
“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要是你和花盛开最终没有走到一起,就回来,和我一起过。”
劳安最终保持了缄默。李木长叹了一声,将她的肩搂在怀里,说我们回去吧。
冬日的黄昏里,一个晚归的男孩背着书包在走,一路踢着一个空易拉罐,叮
叮当当响彻宁静的老街。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太阳还没有完全沉下去,两旁的小
院里有不少参天的大树,粗大的旁枝杈伸出院子来,使街道显得阴暗。
男孩走到一个门口停下,用力一脚将易拉罐踢远,推开门走了进去。
很多警察站在院里,嘴巴都在动着,却听不到声音。他走到一旁呆着,想看
清楚他们在这里做什么。他想起来这是在自己的家里,但他们似乎根本不在乎他
是这里的主人。一股新鲜的腥味弥漫着,他注意到一丝血迹从门槛上拖出来,逶
迤到院子中间,在自己的脚下就有一团。他退后一步,想避开这血迹,但不管退
到哪里,血迹一直从鞋子下面露出来,像是自己的脚掌在不断地涌着鲜血一样…
…
花盛开猛然坐了起来,首先意识到这是一个梦。他有些庆幸,虽然这庆幸很
可笑,只不过因为一个恶梦的落空。恐惧的碎片还散落在身体的各处,心里充盈
着巨大的空虚,他甚至觉得饥饿了。
通铺上还有几个暂时羁押的同伴,在后窗透进来的院里的灯光里,他们像炉
里的长条面包一样躺着,其中两个正发着均匀地鼾声。脚臭已经不像刚进来时中
人欲呕,此时倒像榴莲一样,是可以闻得下去,并且在这气息中安然入眠。
已经快要天亮了吧,但又不大像。在城市里,很难判断时间,尤其是夜间,
天空大都是相似的灰蒙蒙。
他想起开罗,两个多星期的时间,它倒不会饿死,但金黄的裙边又要黯淡下
去了。如果他就此被转移到类似的监狱里去服刑,两年或者三年之后,它恐怕熬
不到那个时候。毕竟还是一只小草龟,而且是宠物,并不是像《七小福》中的那
样,可以用来垫床脚,一垫就是好几年。
如果自己是个作家,这里倒是好地方,可以听到很多故事,而且,总算可以
增加一种经历了。但他不是,因此觉得烦了。羁押的人也变得很快,所讲的故事
大都无聊,也因为很快就会分开的缘故,谈到各自的事并不深入,彼此怀着戒心。
可能在监狱里会不一样,但故事是要用来交换的,那么自己也并不能听到什么。
况且要这些故事来做什么呢,自己又不是作家。
王律师昨天还来过一回,告诉他劳安已经去X 城寻找梁慧了,寻找的士司机
的启示,也已经在广播电台播出,正在等待消息,让他不要太焦急。这消息让他
很触动,因为劳安对于他的自由,倒比他自己看得更重似的,而且先前对她的印
象,也并不像是能承担这样大的事情。
律师再次让他回忆那天晚上的事情,也确实除了的士司机,就只见过梁慧。
听电话,看书,下楼的时候一个保安也没有见到,去街上打车,这些都没有留下
痕迹,可以证明自己是在什么地方。
一个人既然不能证明自己,那他也许并不真地在某些时候,像自己印象中那
样存在过。花盛开突然地联想到自己30年的生活,他将倚靠什么证明自己曾经活
过,怎样的活过这么长的时间呢?顾大成是会记得他的,一个朋友,还有劳安,
他将会在她心里再呆一段时间,然而终究还是要忘却的。等到所有的人,都不再
想起他时,他也就不曾存在过了。
而且他们记忆中的花盛开,仍然不是一个真实而全面的他自己,那只是他的
碎片,部分,像盲人手中的象腿。
几天以后的一个中午,花盛开被叫出去提审。洗了把脸,跟着一个武警到预
审室,情形和以前却不一样,除了检查院的人外,还有王律师。几个人散漫地吸
着烟,气氛也不像以前紧张,王律师对他点了点头,脸色也很和缓,似乎在暗示
着什么。
“姓名?”
“花盛开。”
“年龄?”
“30. ”
“出生年月?”
“……”
照例是这些,完了再重复以前说过的,花盛开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在回忆,而
是在背诵那些句子了。笔录做完,检查官告诉他,因为证据发生了重大的变化,
公诉人决定撒销对他的起诉,至于是否愿意充当本案的证人,将由他自己决定。
回去收拾东西,却发现不过是洗嗽用具,刮胡刀是吉列的,当下送给临铺的
一个小伙子,牙膏是小包装,却几乎用光了,劳安当初恐怕以为几天就出来了吧。
最后全都留下了。和王律师一起出来,经过院子时,两年武警正在给花圃浇水,
水管有些漏了,湿了一大片地。走出小门,劳安在不远处站着,听到开门的声音
摘下太阳镜,回过身来。看起来瘦了一些,从去年到现在,头发总算留了起来,
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匹黑锻似地闪耀着。他冲她笑了笑,有些后悔刚才没有对
着镜子收拾一下,最起码将胡子剃掉,这时一定是像受了很多苦似的。
王律师说你们聊吧,我先告退了。两个人道了谢,王律师又说用车送他们一
段,花盛开看着劳安,她笑着拒绝了他的好意。
经过一段临时的石子路段,便是干道,两人慢慢地走,鼻端是道边的草被蒸
晒的味道,还有尘土的气息。劳安突然想起来,从袋中拿了幅太阳镜出来,给花
盛开戴上,端详了一下,说是刮了胡子,倒还像黑客帝国的迪诺李维斯。
先回了家,洗漱了,换上干净的衣服,对着镜子,也看不出来与前有什么两
样。到小区的车库里去取车,车胎倒没有亏气,只是灰尘太厚,与劳安一起擦了
半天。还有油,最起码能到加油站。一切都很圆满,做这些琐碎的事情,连轰一
轰油门,也觉得是幸福的事情。忽然闻到劳安的身上飘来香味,她平时倒很少用
香水的。或者,是自己不曾留意,那香味是极淡的一种。
很缓慢地骑着,像自行车似的,引来一些不解的目光,两个人便笑,好像自
己做了很淘气的事。到了明月居,天色尚早,坐下半天厅里还只有他们两个人。
劳安问他在里面都是怎么过的,花盛开竟然不甚了然,几句话就说完了。后来想
起难友中讲过的几个故事可以讲一讲,劳安却已经说起去找梁慧的事情。
“原来是想着很艰难,回过头来想,却是意外的容易,简直是去玩了一趟。”
花盛开心不在焉地吃着,多半在看着劳安讲话。
“小姑娘看来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我走的时候,她都不想理我,恐怕猜我
是你女朋友。唉,我还撒了谎,虽然不是生平第一次,但毫不脸红地撒谎,恐怕
真是第一次了。”
“撒什么谎?”
“我说的士司机找着了,让她多为女儿着想。其实那会儿还没找着呢。”
“这个损失大了,多少年的贞操。”
“去你的。噢,还有个第一次,是有人向我求婚。”
“谁啊?不会是李木吧?”
“除了他还能是谁,我还没到让人一见就求婚的份上。”
“我以为他原来向你求过婚。”
“还真是没有,想起来都奇怪。”
“其实,李木这人不错,是个结婚的好对象。”
劳安捞汤里的一块冬笋,却把勺子掉了进去,花盛开招手让人重拿了汤勺。
“想想他也没做错什么,是我自己得理不饶人,最后难以收场。”
“这段历史你没交待过,看李木的样子,不会犯什么要命的事情。”
“开开,请你认真地替我想一次,我到底要不要接受?”
花盛开点上一枝烟,吸了两口说:“我们是很好的朋友,你帮了我这么多,
我也不想对你说一个谢字。我和大成这么多年了,原来他是惟一一个没听过我说
谢字的朋友。但我对李木了解不深,不能给你什么建议。”
“……明白了。”
一直到饭吃完,劳安一直在说话,说到朱加的时候,她大声地笑着,说他连
眼皮都是大的。那一小盆儿排骨冬笋汤,在不知觉间已经给劳安吃得精光,她对
花盛开说,一天没有吃正经饭,确实饿了。
吃完饭天色才刚黑下来,劳安接到李木的电话,说是和朱近墨在一起吃饭,
饭前就给她打电话了,但一直没接通,让她马上过去一趟。花盛开要送她过去,
劳安说不用了,万一在门口遇到,不进去也不好。平时这里车很少,但今天却不
一会就来了一辆空车,劳安说了声再见坐进去,赶紧回身去看,花盛开一直在路
边站着,直到车子拐了弯。
朱近墨说是下个星期就去北京了,最近这段时间,那批书已经销了一多半,
剩下的问题也不大,劳安来以前,他已经将支票给了李木。三个人聊了一会儿,
劳安陪着他们喝了几口啤酒,饭是一点儿吃不下的。她显得心不在焉,大家自然
就没了谈兴,都说劳安的脸色很差,最近一定是累坏了,还是早点儿回去休息。
李木从X 城回来后,粟玉就提出去清源做编辑,李木并没有反对。劳安向李
木辞职,李木明白她的意思,也知道留是没有用的。后来的一个星期,劳安逐渐
将手头的工作移交给粟玉,桌上的那盆风信子,也送给她,专门写了一张纸,什
么时候浇水施肥,什么时候要收起来和重栽。给朱近墨打了电话,他已经在北京
了,只说劳安订好机票后,告诉他航班号,他会亲自去机场接她。
“在北京呆不惯,就回来,床给你留着。”临行的前夜,粟玉边替她收拾东
西边说,“我在那儿呆过,冬天太冷,心都好像结冰了。”李木说要送她去机场,
劳安说不用了,只有一个箱子,带着常穿的衣服,其它的东西都打了包,有了地
址再发过去。
夜里下了场雨,早晨还清凉着。劳安起来时,粟玉已经去上班了,门后贴了
张字条,上面写着:不送了,回来去接!劳安笑了笑,将纸条收在钱包里。早早
出了门,叫了车子去平安巷,想再最后看看那条老街,这座城市,以后是再难得
回来了。
在巷口下了车,拖着旅行箱慢慢地走。街道仍然凹凸着,箱上的轮子咕噜地
叫着。太阳正准备升到头顶,从树荫里撒下千万点金斑,照在劳安白色的T 恤上,
像缀着淡黄色的碎花。已经是暑假,门廊里有坐着写作业的孩子,隔着街道借橡
皮,小猴一样跑来跑去。一个约有十岁的男孩安静地坐着读书,浑然不觉身周的
吵闹。劳安经过他身前时,箱子的声音使他抬起头来,有清秀的眉眼,但嘴紧抿
着,迅速地又回到书上去了。
走到尽头,便是18号了,门牌上红色的铁锈似乎又多了些,但其实这么短的
时间,并不会有太大的变化,劳安明知那里错觉。忽然奇怪,这里的房子明明有
近百间,为何18号会排在靠近末端,或者是起始?想了一想,没有明白。
最后一间便是讲故事的老太太家了,劳安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去看她,或
者早已记不得自己,那便只买一瓶果汁也好。门虚掩着,劳安将箱子竖在石墩旁,
伸手将门环敲了两下。
院里有人应着声,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响,开门的正是那个老太。
“你找谁?”
“噢,我想买水。”
“哦,我已经不做生意了。关门了,忙不过来……”老太太边让劳安进去,
边絮叨着,“姑娘不像是这街上的人啊,怎么会知道我这儿卖东西?”
“啊,那边有人告诉我……”
从老太太的身旁望过去,院中的树下坐着一个男人,但只望到他的牛仔裤。
与老太太说了几句话,这男人站了起来,劳安的话再没说下去。
在男人的身边,小桌子上堆着小山似的书信,一边是拆过的,一边是没拆过
的,他的手上还正拿着一张,描金的边儿,上面有风信子的淡绿色的暗纹。
“你来了。”
“来了。”
“信是这位奶奶收起来的,她侄儿是这里的邮差……”
“噢。”
2002年2月18日第一稿
2003年4月24日第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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