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龛

                           榕树下　作者：许敏

　　六岁那年，村里那座土墙、泥地、稀泥和牛粪混枝条做天花板的校舍坍塌，离
我们家较近的一位老师将堂屋让出来做了教室，没人照看的我被母亲放心地送进了
课堂。
　　开学那天，母亲把我梳洗一新，还特意在小辫子上绑了两个蝴蝶结。
　　在老师家门口，我一手拽着母亲的衣脚一手紧紧抱着自己的小板凳，死活不肯
进屋——舅公家里有一本书，书上画了很多长袍大袖的人物，他曾指着一幅告诉我：
“孔圣人，我们大家的先生。”舅公还说先生就是现在的老师。我眼前这人，头发
不挽髻，倒象两片青瓦；脸上光生生的没有一点胡须，不穿袍子，也不象村里人穿
青蓝布，而是一件白得耀眼的衬衣……
　　后来我怎样被他说服了将小板凳放到堂屋中去的是没印象了，只觉得跟着他高
一声低一声地念“人口手、山石土田”也不算太无趣。
　　堂屋正前方的墙上放着一个黑乎乎的木盒子，老师的小脚奶奶经常神色庄重地
在下面烧香。回家问了母亲，她说那是神龛，上面住着老师家死去的祖先。难以想
象那个小盒子住得下这许多人，我就找了个机会架起许多凳子想看个究竟。凳子还
没架好，小脚奶奶来了，大老远地扬着枯树枝般的手要打我。我吓得拔腿就逃，结
果被门槛绊倒，鼻梁上留下的疤至今褪不去，所以印象很深。
　　老师照例送我回家，经过麦田时太阳已经落山，我问他：“太阳呢？”
　　“落到山下去了。”
　　“骗人。我舅公家在山下面，怎么没捡到过？”
　　他摸着我的头叹了口气，没回答却问：“今天你想看什么？”
　　“堂屋放的是什么？”
　　“神龛。”
　　“神龛上有祖先吗？有几个？”
　　“有。我爷爷、爷爷的爸爸妈妈……好多。”
　　“骗人。怎么我看不见？”
　　他又叹了口气，没回答。
　　“奶奶为什么天天烧香呢？”我不甘心地问。
　　“供祖先。”
　　“供什么？”
　　“我们吃饭，祖先吃香火。”
　　“骗人。熏死了，怎么吃？”
　　那天他跟母亲谈了很久……
　　课文念到“秋天，大雁向南飞去……”的时候，在城里当工人的父亲回来了，
要带我进城。临走前爸爸领着我去向老师告别，我在他们点头作揖的推来档去中发
愣。明白老师认为家乡的环境不适合我的成长，给爸爸写了一封长信，说服重男轻
女的他让我到城里接受系统教育，已是许多年以后的事。只记得出发那天老师把我
们送到村口，还是两片青瓦、一袭白衣。不同的是那深潭般的双眼让我小小的心灵
大大地吃了一惊，从此我只要被这样的眸子看一眼，不论熟悉陌生，整个人都会变
得迷离起来，感激之情难以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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