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萍踪

                               作者：许敏

　　那未曾谋面的孩子写了一封信给我，字里行间闪闪烁烁地不知要表达什么。随
信寄来的照片倒是比较出众——可以感觉到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孤独和孤独背后难
以掩饰的无助。
　　信箱里塞满了信，只不明白为什么总觉得他所说的要近要真实一些。再听见他
在电话里“姐啊”，我便答应去看他。
　　黄昏时我到了杭州。天气不好，只昏不黄，云层很低，天空太暗，有点辜负笕
桥这宋词一般凄绝美丽的名字——那些古朴的亭台楼阁要映衬在落霞或月光之中才
能体现典雅而细腻的丰富内涵。
　　来接我的人与照片上稍有区别——立体而活泛很多，但仍是那种看了会令人心
痛的样子——给孩子穿上大人的衣服，让他早早地遭遇挫折甚至灾难，也不论能否
理解，满脑子灌输的都是生活的艰辛和生命的挣扎，乍看去真是风光八面，用心观
察，嘴角、眼际写的都是茫然：自我与世俗的较量，理想与现实的冲突，一切都围
着他发生却又根本无视他的存在——实在是因为除了承受别无选择或者说不知道怎
样选择。
　　我依然不动声色地笑着，不经意地拿眼角的余光扫扫他，心里便不由的紧了一
下……
　　当晚杭州开始下雨。长堤上辉煌的灯火，红红绿绿地在湖中荡漾。那著名的断
桥，被桥洞里紫色的霓虹衬得有些恍惚。有人撑着一把仿古的纸伞斜倚桥栏，在雨
中追忆那段千古传诵的缠绵故事，湖心的歌厅传出一阵阵不美丽但比较真实的声音，
若隐若现出没夜空里……
　　那孩子在旁边说什么我不太在意，只是善意地应和着，不时笑一笑，表示我在
倾听——早知道我是要来看西湖的，到了又很懵懂，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想怎么
走……二
　　雨痴痴缠缠地下了一夜，西湖整个变得一片凄迷——湖面弥漫着如烟的水雾，
含苞的荷花在风中微微颔首，香樟树的叶被雨洗刷一新，简直玲珑剔透……
　　我的透明的小雨伞，根本上成了一种没有意义的道具——雨那样大啊……那孩
子接到家里催他回去的电话，幽幽地望着我，我就笑：“回去吧。我自己可以玩的
——西湖这么美。”
　　我知道家是一种最没有理由的牵挂，根本由不得你作任何选择。
　　孩子在车窗内使劲挥着手，我的笑再也坚持不住，跑回酒店发疯地哭完后又到
岸边漫无目的地徘徊，看也看不够地收罗着湖里湖外的种种景致，任路面的积水漫
过鞋袜、裤管，并打湿心情……
　　从苏堤走到白堤，可以不再微笑，不再应答，那点游移在身体中的感伤和沮丧
慢慢聚集起来，我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西湖的美丽与我并不相干，一如那孩子
不可以相应的心，无论有过怎样的感动，最终都只是某人曾经到此一游的风景。三

　　雨还在下，电视里已经有了洪涝灾害报道。既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获得什么，
也无所谓失去，我只不明白为什么心里有些钝钝的痛，那样不清不楚。对着镜子搽
干眼泪，把嘴唇涂成暗淡而颓废的颜色，我再度走进雨中——这一次是去灵隐寺。

　　来之前对这寺庙也是全无认识的——关于宗教或其他具有神秘意味的一切，从
来不喜欢去探求和挖掘——原本是些与个人的理解和感悟有关，无法用言语来恰当
表达的理念，硬要说出子丑寅卯，难免牵强附会，甚至离题万里。
　　寺外有许多农民在拼命推销着香花烛火，热情程度并不比大都市颈上吊个大口
袋穿街走巷的“走鬼”逊色：见人就围，围上就极尽煽动之能事，仿佛不买他们的
烛火就是对佛的大不敬；我是不信邪的——向善是一种内心的修为主张，理当不拘
形式。
　　大雄宝殿里矗立着一尊如来佛像，色彩艳丽，气势恢弘，导游在倒豆子似的数
着与佛像有关的种种第一，各式各样的人纳头便拜，一派虔诚；我在一旁站了许久，
心里有些许震动，但想一想吊带背心与牛仔裤跪在佛主面前有碍观瞻，犹豫再三仍
是放不下膝盖；临出门一回首，只觉得如来的慈眉善目后掩藏了许多的宽容、谅解，
就放了心似的走了。四
　　在岳飞父子的坟前发了许久的呆——应该说这是我唯一了解的一点东西。关于
岳家一门忠烈的故事，从连环画到竖排小说里都看得见。这坟墓再气派，坟头的草
再旺盛，又怎能淡化将军蒙受的耻辱与不公？比较讨厌小人当道，陷害忠良的惨剧
——那是一种怎样的心理所指使，真不是我所能理解的。
　　框住秦桧等人跪地石像的铁栏上树着醒目的招牌上书“讲究卫生，请勿吐痰”，
仍有不少游客愤然而“呸”——真真的淳朴可爱。
　　与绿瓦红墙之岳王庙比邻的，是一家肯德鸡餐厅，让人一跨出古朴陈旧的木门
槛，便直接回到现实，不复为那不见天日的南宋历史所困绕。只是这样的转变来得
太突兀，观者大都四顾茫然后才略表莞尔。
　　肯德鸡在各大城市的分店皆有人满为患之嫌，和那些人头攒动的热闹情形相比，
这里显得格外冷清，能与西湖上这几日下也下不完的雨组成一幅空灵的水墨风景。

　　找一处面湖的位子坐下，做不经意状盯着门口——我知道我在这城市是完全陌
生的一个人，但是不能明白潜意识里在等待什么——普通人的一生，大抵也就是这
样不清不楚地折腾着吧，为那点难以捕捉的希望、那些闪闪烁烁的不甘心……五
　　非常担心我会在与那孩子告别时泪雨滂沱——这几天恨不得把一辈子的眼泪都
流光了……
　　还好，临上飞机我还能谈笑风生。人的情绪显然是极受环境影响的。譬如一粒
种子，没有土壤、阳光和水，应该没机会发芽、长大吧。
　　入闸时我告戒自己不准回头，却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那孩子在闸外静静地
站着……
　　“告别的年代，更改的理由，从不需说出口。亲爱的让我再见你一面，早晚也
想一想你。”
　　这是罗大佑的歌，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想起来。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