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伤口、红豆
秦，我在火车站，你能来接我吗？
可可的电话在夏天的午后响起。
我说当然，可可你还好吗？
好，可可笑着说，声音里却有一丝苦涩。
火车站我还是一眼认出可可，虽然事隔三年。
她一身白裙，没有化妆，黑黑的眼圈，慧黠灵气的眼睛空洞的投向远方，近看
之下却已有了沧桑。
很想你，可可凝视着我。
我知道你会回来的，可可。
可不，你一向料事如神，她躲开我的视线。
三年前，可可爱上一个叫海的男人。
她爱得很隐忍，很溃烂。
我从来没见过海，我也不知道那是个怎么样的男人。
我不知道那个叫海的男人到底有多大的魅力。
可可就象被他施了法力一样，奋不顾身的爱着他。
可可总是不厌其烦的对我描述海的样子。
秦，海有一张很个性的脸，看人的眼神专注而深刻，他总是浅浅的笑着。
他是个专注的人，我想被他爱着一定很幸福。
他的手很柔软，很温暖，飘着些许烟草味。
展开手掌就能把我的小手覆盖住，如果一辈子都能牵着他的手一定很幸福。
秦，其实我对爱的想法很简单，握着一只手或者被一只手握住。
我想对可可说，傻孩子，我也有一双柔软温暖飘着烟草味的手啊。
可是对着可可的笑脸，我心酸的无法启口。
恋爱中的可可改变了许多，她象一个被宠坏的孩子一样，莫名其妙的爱笑，会
用天真而温柔的口气和海在电话里说话。
三年前，海因为工作调动要去别的城市，可可没有半点犹豫就要跟他去。
我曾经很严肃的问她，真的决定了吗？你能确定他会一辈子爱着你吗？
也许有一天，他会离开你，人会变的，爱情很短暂，没有永恒，爱很脆弱。
她笑着说，不，秦，我爱他，他也爱我，他会一直爱我，会爱我直死。
我突然很讨厌她的笃定和自以为是。
我说可可，不要把爱挂在嘴边，这样不好，让人觉得轻率，不认真。
她奇怪的张大眼睛看着我，我爱他，为什么不能说出来。
可是他说过他爱你吗？
我不在乎。
可可不愿意听，她变得象所有恋爱中的女人一样，愚蠢的甜蜜着。
她走的那天，我没有去送她。
我在电话里意味深长对她说，如果某一天不快乐就回来，一定要找我。
我始终在，你一回头就看见了。
三年来，我不断的谈着飘忽暖味的恋爱，和那些完全不符合我梦想的女孩。
因为无望，所以也不会失望。我知道我的梦想在我遥不可及的地方。
我牵着可可的手回家，就像小时候牵着她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
我不知道她这三年是怎么过的，她变得很沉默。
许多时候，她会把自己深陷在沙发上，一只手拿着冰淇淋，一只手拿着遥控器
朝电视屏幕乱按。
或者站在阳台上对着烈日发呆，或者在黄昏夕阳下剪她开叉掉的头发。
我发现可可有了孩子，在一个早上，我看到她趴在马桶边呕吐，脸色苍白。
我没有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变得似科没什么话好说，我觉得她很寂寞，
可是我看着她寂寞，尽管这也让我同样寂寞。
后来我从朋友那儿听说，可可有了孩子，而海却对她说，他厌倦了她，他要离
开她。
于是可可回来了，带着海的孩子，带着满身的伤痕。
她没有告诉海她有了孩子，聪明如她知道孩子并不会挽回什么。
海不会和她结婚，也不会要这个孩子。
人是容易厌倦的，爱是短暂的，海没有爱她至死。
我带着可可去医院，我以为说服她去医院是个艰难的过程，可是她却出乎意料
的平静。
进手术室的那一刻，她回头看我，脸上露出妩媚的笑。
她在手术室里凄厉的叫，那叫声如一根撕烈的弦，划破了长空。
半个小时后她从手术室里出来，她的眼里是被泪水朦胧着的绝望和凄凉。
我上去轻轻的拥着她，心却在一瞬间坠入了无边的苍茫中。
杜拉斯在“情人”里曾经写道：一个男子走过来对我说，你的脸，比你十八岁
的时候好看多了，你有一张破碎的脸。
半年前我读这本书的时候，无法想象和感受那是怎么样一张脸，末曾见过破碎
的脸，可是现在我看到可可就有一张破碎的脸，我是多么不愿也不忍看到这么一张
脸，慢慢的，慢慢的就碎了。
多么残酷的事。
从医院回来后，可可开始沉浸在一种颓败的情绪中，无法自拔。
她常常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浴室里，她总是不停的洗戳着自己的身体。
她一边抽烟，一边在数着从自己头上掉下来的头发。
她开始不分昼夜的喝酒，红酒，啤酒。并且开始失眠。
她偶尔会在纸上涂涂写写，写了又撕，撕了又写。
手术刀在身体内肆无忌惮的翻滚着撕心裂肺般的疼痛恣意的蔓延着我看到腥红
的碎片从身体里分离出来我的心仿佛被淘空了一样一瞬间我就失去了你我的孩子我
的宝贝我注定要失去你我注定要看着你从我的身体里抽离
这是可可离开的那个早上，我在纸蒌里发现的一张纸条。
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但是我知道她会去一个有海的城市。
她说海水干净而温柔，海水会让她的伤口不会疼痛，但是会让人沉溺。
三个月后，我接到她的电话。
秦，我现在在阳光照耀下平静的大海边。
我突然想把自己投身于深蓝色的海底，海水会淹没我的伤口。
回来吧，可可，回来把你的伤口交给我。
为什么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愿意带我回家？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的纵容我？
我恨你对我的纵容，你的纵容提醒着我的沉沦。
我说回来，可可。
秦，我喜欢这个城市。
回来吧，这里才是属于你的城市。
我一遍遍的说，我发现我的语言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音箱里放着王菲的《红豆》，她的声音如天使般的飘荡着空中。
“等到风景都看透，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 ”
隔着电话，我听到泪坠落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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