紊乱,一九八八
作者:西南隐人
对我来说,一九八八年只有一天,这一天却是灰色的……
微寒的薄雾笼罩在G城的上空。 母亲仍躺在病床上,我把她安排好后便轻轻关
上门,头也不回地上班去了。
学校路程很远,因此我得天不亮就上路,还得无休止地去挤公共汽车。
昨晚母亲又说梦话,并叫喊头痛。后来窗外的寒风吹打着败了叶的槐树,使我
一夜惊恐,醒了三次。更令人生厌的是,黎明前竟做了这样一个梦:
我看见我往日的女友——与我相恋过三年的同学李慧竟穿着泳装走在大街上。
而所有的行人却和她一起向我投来嘲讽的目光。……
当我醒来的时候,心中升起一种难以名状的空漠感。李慧是我在北京读书时候
的同班同学,从小生长在北京。进校的第二年,我们两人常在一起,相同的志趣使
我们感到特别亲切,特别幸福。有一天晚上,我从她借给我的那本《悬念》当中发
现一张字条:
星期天上午十点在北海公园门前见,下午到我家吃饭。
吃过饭的第二个星期四的下午,在学校图书馆后面无人的草坪上,李慧接受了
我的吻。我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两人的书撒在草地上。
生活在日新月异地变化着。为了能留在北京,我拼命地复习以应考当年的研究
生,这也是李慧的父母对我的要求。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家里突然来电,说母亲病
危,要我速回G城。
临上火车的时候,李慧含着眼泪握住我的手说:“别难过了,啊!快去快回,
我等你!争取赶回来考试。”
母亲住进了医院,尽管她没有多大危险,但这次回家还是把考试的时间给耽误
了。
前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当我返回北京时,站台上已经见不到每次都来接我的
李慧的身影了。而此时的我却一直在幻想:她应该收到我的信,应该来接我的。
返校后的第二天,走进那朝夕相处了四年的梯形教室,心中再没有往日的亲切
感。许多同学就象陌生人一样看着我,有的还谈笑着, 显然谈笑的都是一些我所不
知,但又与我有关的事情。
李慧正低着头,红着脸听课。
以后的日子是那么平淡。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我与李慧分手了。
校院内一夜之间掀起阵阵思潮,既有“存在主义”和“老庄思想”,也有“尼
采”和“佛洛伊德”。我把这种现象称着紊乱。世界在紊乱,我也在紊乱。
我喜欢从外籍学生那里了解异域风情,也想知道他们是怎样看待中国的改革开
放的。有一天,我到十九岁的加拿大籍学生怀特的住处去。屋里的音乐盖过了我的
敲门声。当我小心推开门时,看到的却是怀特与两名中国女孩躺在床上接吻戏抱。
她们发现我后迅速站起来整理头发,其中一个竟是李慧。她凌乱的黑发下藏着那一
惯柔顺而含情的大眼。当时我全身的血液顿时涌上了脑门……
又是拼命地挤车,一股人流把我推进车里。
汽车懒洋洋地在雨雾中前行。我不自觉地想起昨晚上那个梦。
佛洛伊德认为梦是一种愿望的达成,也是一种无意识的释放。毕业后虽有半年
多没有再见李慧,也尽管我一直在努力忘掉她,但潜意识深处渴望见她的愿望还是
在梦中达成了。梦中的李慧赤身裸体,那和行人一起嘲弄我的神态正是为了印证她
与洋学生的行为,是半年前那一幕生活情景的置换作用。这都是当年佛洛伊德力求
阐述的范例。
有谁在我的左脚上踩了一下,我顿时感到钻心的痛。窗外穿梭着飞驶而过的中
巴,少女们在里面双眼顾盼,悠闲地观望着街景。
回想起来,大学里的生活竟象过眼云烟,一晃便幻灭了。我虽然也当上了班主
任,但有的学生站起来比我还高。
我也想起了父亲,想起他也是当老师的。父亲五七年和六八年两度入狱。在我
读初中的那一年,母亲带上我去看他,可他已默默冤死于狱中,没有为我们留下任
何一句话。其实生活就这么一回事,世上谁都没有对它认真过。就我老不开巧,记
在心上的东西老也放不下。当初整我父亲的那些人不是比我们还快活吗?这是他们
的时代。
学校距车站不远。到校的第一件事是带上班干部一起去看望生病住院的吴丹同
学。
雨又下得大了些,各班同学拼命跑进学校。我看见自己班里的几个班干部冷得
缩头缩脑地在等我。我将他们带进办公室。休息一会后,我们把吴丹同学的新书、
课本及全班同学用班费购买的慰问品带上去了医院。
一路上同学们老问我什么时候能举行足球比赛,什么时候该去郊游。
我终究没能满意地回答他们。
病榻上的吴丹笑着欢迎我们。聪明的她也知道全班同学正想念她,她还想争取
在元旦节的联欢会上唱歌呢。说着说着,小吴丹的两滴热泪夺眶而出:
“李老师,你说我还能回校上课吗?让我出院吧,我想回去,想回去学习,想
大家嘛!”
同学们谈着自己的事,我却呆呆地思索着别的问题。
现在物价上涨,人心惶惶。两月前我有两个同学跑美国去了,还写信来叫我也
去。时下最重要的是看中央怎么个变法,国家怎样走。新的改革措施正一个接一个
地出台。
一生辛劳的母亲把我养大成人,我走了她怎么办?她多么渴望有一套新房子啊,
因为成套房有电器设备,有水,不象现在每晚要起床接水。我们的房子是解放前的
旧房了,前年一场大雨后就再没有安宁过。漏雨的房子给我们带来潮湿的被子、潮
湿的床、潮湿的书籍和潮湿的空气。还有母亲夜里可怕的梦语,那是她文革期间精
神受挫后产生的后遗症。我不愿再想下去。
几个班干部建议应该处分许刚,因为昨天上政治课的时候他偷着吸烟,还欺负
其他同学。学习委员钱洪说,有的同学晚上息灯后吹牛到深夜。女生当中有烧电炉
的,也有打散头发装鬼吓人的。我什么也不想记在心里,什么也记不住了。
匆匆离开医院,吴丹含泪的笑脸不时闪现在我的眼前。孩子们委屈极了。其实
我才大他们几岁,何时变得这样狠心呢?
天已经黑了。
我象一个醉汉稀里糊涂地撞进教室,这是每周一次的例行班会。
出现在我眼前的是许刚正津津有味地跳霹雳舞,他那机器人似的动作惹得许多
同学轰堂大笑。角落里的王卫和赵贵峰正猜拳行令地互括鼻子,他们一贯要好。年
纪稍大一些的苏敏却大谈她阅读的言情小说,前后座位上的女同学个个听得眉飞色
舞。窗户边上有几个男同学向外面扔烟头,接着又迅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当我走上讲台时,平静的学生们显出一幅畏惧。突然有谁冒了一句:
“一双充满智慧的眼睛。”这是冲我而来的。
那脑袋缩了回去,但我还是用目光压视着他,象用我有力的手去压一样。当他
羞愧地低下头时,我也惭愧了。接着是长时间的沉默。
我带着自嘲的口吻说:“今天的班会是我说还是你们说?”
“老——师——说!”
整齐划一的回答拖得长长的,特别大声。我好笑自己像幼儿园里的阿姨。嘴角
忍不住挂上一丝笑意,这给大胆的同学们带来了轻松的气氛。
“我看还是你们说吧,”我的声音有些硬。这完全是为了把即将溜走的严肃抓
回来。
同学们没有出声,显然也都明白我的用意。
烧电炉、抽烟、偷食堂里的猪油,从校长那里传来的这些情况全都涌现在眼前。
开学没几天就问题成堆。这三十多个学生有近二十名是本校职工子弟,当时谁也不
愿接这个特殊的班级。是我坚持把他们接了下来。
此时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的心也许在流泪,在流血。台下不只是调皮的孩
子,同时也是多么天真的学生啊!他们期待着我说几句话,那怕是一句,一句真正
发自内心的话。是啊,我为什么要对孩子们表现自嘲呢?
我不也是一个才脱去孩子气不久的人吗?
天黑尽了。我疲乏地往校门口走去,身体重得象铅块一样。
“是李老师吗?快回家吧。刚才有你一个电话,说你家里出事了。”
不知这话是幻觉还是现实。黑暗中我的脑袋象开了花一样,两腿不自觉地、又
酸又软地跑了起来。
中巴车象风一样在雨夜中飞驶。车内只有四个乘客。中间一对热恋的情人。我
的身边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青年。他看了看我,然后我就感到有一件尖硬的东西
正好抵在我的腰间。我一身冷汗,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由于我身上没有一文钱,所以还不知道后果会怎样。
中巴一路向前驶去,雨中漆黑的路旁终究没有招手的乘客。我似乎在盼着什么
……
一只令人发指的黑手开始在我的身上摸索,不停地摸索。我闭上双眼,也许再
也不会向人世间跨回这一步,再不会领略这光怪陆离的世界了。
1988年10月28日于筑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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