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到黔灵
作者:西南隐人
春到黔灵,暖风不再有寒意。
站在九曲径上回头向远方望去,那对山墨绿色的山体增添了一层层淡绿的新
色。走在林荫道上,周围充满了叶的清香。那些古老的朴树、云贵鹅耳枥、樟树
等全都抽出透明的绿叶。在薄云淡蓝的天幕下,高大的松枝细密透光,就像疏疏
的枝网,把九曲径罩在它的怀抱之中。
菩提路呀,菩提路,九曲径的确是每一位修行者心中的菩提路。
黔灵山自然灵性高远,春天的灵山更是万物复苏,竞放灵机。那弘福寺里有
樱花,亦有粉色的桃花和点点跳眼的黄色迎春。上山有些累了,妻子便与我在寺
院内的回廊下休息。我们想等心情静平之后再进殿上香。身置于春天的弘福寺,
你感觉不到山下的嘈杂,而且还会有种不想归去的感觉。看着墙角那株盛开得繁
茂的樱花,还有几个正在水边洗衣的戴发女尼,我的心生不出盎然的春意,有的
却是木然与空寂。这世间万物本就是静静地醒来,又静静地睡去,烦恼与不安都
是造业不止的人心所为。
“走,去上香去!”休息一会儿后妻子说。
“真不想走了,”我淡淡地说,“要不下山了该多好——你一人回去吧!”
“不行,”妻子看着我,将我的手挽住,“这里修行没有家里好。”
其实我也知道,寺里虽有清静的处所,但却未必拥有清净的心境。加之如今
汉地的寺院多喜欢做佛事、搞旅游产业,真正清净的处所实在是很难找到的,而
那些得道的高僧也很少住在这热闹的城郊禅院。我这样的表白不过是想让妻子明
白一个道理:即人生苦短,无常苦空是随时随地都存在的;就即便我们有这样好
的感情,有如此相印的心,可终究一天,我们也会离此世而他走。与其晚年悲老
独叹,还不如在年轻的时候相互提示,让这世上每一颗激动的心都有所平静,有
所安祥。
站在一棵枇杷树下,面对墙根那蓬迎春,我不经意地说:宇宙间万事万物本
是平等无二,了无差别的。就以这迎春来说吧,它们也有生命,可它们比人类清
净得多,宽容得多。因为有情众生分两种:花草树木等植物为无想类,而人类猴
子等动物为有想类。有想就有烦恼。你看这迎春,每年都要开花、放叶,由于它
无想,它没有烦恼,多幸福。不过众生要获得最大的解脱,就必须从无想到有想,
进而觉行圆满。树木花草虽无恼,可它们不如人类易于接近觉悟的终极,这又是
花草树木的不幸了。不幸就不幸在它们没有一个有想的肉身,而只有一个无想的
物身。人身难得并非仅指人的肉身难得,而是说人性觉悟宇宙的这种高级灵性难
得,人的有情有想的这种易于禅修的真性难得。总而言之,人就觉行成佛的方便
来说,比其他物种有先天的优势。所以人是生命灵物的最尊,是最易成佛教化的
一类生灵。
然而遗憾的是,世间大部份人却不能或不愿去了悟宇宙真性,不愿去觉悟更
高的佛性终极,而是争争斗斗耗损在欲望的烈焰之中。
一只小鸟在迎春的树丛间跳跃,不时发出“吱吱”的细小鸣叫。
妻子将一朵枯黄的迎春从枝头接到手中,眼里盈着泪平静地说:你把小鸟都
说感动了,它的到来是自己缘份的成熟。这迎春花如有悟性,它一定会掉泪的。
他们在这寺里也许很少能听到这样的讲法,愿他们早日觉悟,来世获得一个人身,
渐进物华的真性,不要再生在这寺里了,一点自由都没有。
迎春虽然春可放花,秋可落叶,但它们冬天却不得不忍受无尽的寒冷,有时
还要招到闲人的无故攀摘。它们只感觉到周围方圆十几米远的地方,却看不到宇
宙其他生灵带给这世界的繁华。
我们缓缓走到天王殿的南墙处,那壁上有一幅地藏王的组画,是一位来自澳
洲的白如诗女士所绘。壁画上有一幅对子: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地狱未空誓不成佛
妻子不大理解“不成佛”一句,就问我是怎么一回事。我向她解释:地藏王的德
行很高,释迦牟尼佛在忉利天说法时讲道,地藏王菩萨已证得十地菩萨,他早就
证得了声闻辟支佛的果位。只是因他的母亲一直在地狱受苦,再加上许多证得佛
位的菩萨又都不愿下地狱去行度,地藏王在师子奋迅具足万行如来佛前发下重誓:
不度脱六道众生罪苦生灵,自己就绝不成佛。那经中释迦牟尼对文殊菩萨介绍地
藏王时说:“此菩萨威神誓愿,不可思议。若未来世,有善男子善女人,闻是菩
萨名字,或赞叹,或瞻礼,或称名,或供养,乃至彩画刻镂塑漆形像。是人当得
百返生于三十三天,永不堕恶道。”白如诗女士肯定是受此段经文的启发,然后
发愿绘就此画的。
“《地藏菩萨本愿经》是佛门的孝经,”我接着说,“这孝的含义可比世间
凡俗的孝大得多。世间孝是一种绝对服从,就像我母亲常常要我服从她的意志一
样;而佛门的孝是要让一切苦难的众生都觉悟解脱。出家人常说,众生即父母。
这不仅是说众生与自己是血肉相通的有灵体,而且这话也暗含要让众生觉悟才是
孝的根本,才是孝的慰藉和悲慈。”
我妻是懂得行度非他力的道理的,因为所谓行度是任何人也帮不了别人的一
种行为,行度的根本是要让别人从自心深处觉悟而自度。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
大乘菩萨愿比小乘成佛更难,更体现其最大的牺牲和崇高。因为成佛了就什么都
不过问了,不造业了,善恶都不造了。而菩萨行度仍然是在造业,虽然是造善业,
但造业就成不了佛。这就是佛不度人而菩萨度人的道理。
“如此说来,善事也最好不要做了?”妻问。
“不是善事不能做,而是要看你有没有做善事的菩萨道力。道力够了,为善
大家圆满;如果自己的道力不够,为善不仅会给别人带来麻烦,而且为善者因此
还会道力下降,终有一天还要别人来拯求。这岂不是在无明的法界中打圈子吗?”
这时从观音殿那面的高树上x īx īs ūs ū(上“穴”下“悉”;上“穴”
下“卒”)地跑过来一只小猕猴,在壁画前的枇杷树上蹬着。
“猴子也来听你讲法了。”妻子又戏言。
“但愿真是这样。看它一脸真相,自由自在好不惹人爱。”
我想起了万类霜天竞自由这句话,努力用自心去物化世间万物。从宇宙世间
的阴阳总量上来说,本并没有什么善恶之分、是非之分。这完全是因为人的判断
起了妄心才有了取舍。因此你造一善业,这世间必定另有一恶业要产生;你不为
善,那另一半恶也不会生发。就像交朋友一样,你交一个朋友,世间另一方必定
要为你和合一位敌人;这和合的因缘便是因你有了一位朋友而来的。
“你这说法好像也有理。”
就像世间如果有谁与别人相好,必定就要引来他人暗中的嫉妒,这嫉妒便是
交友这一善缘生发出来的恶缘。就即便不嫉妒,那别人也会因你与某人相好而不
会将好处,特别是有损你朋友的好处再分给你。相反,如果你有了敌人,而这敌
人又是被动接受来的,你往往就会得到暗中一位朋友的善缘,这善缘迟早都会是
你的果报,成为一种苦尽甘来的瑞相。善事要不得已为而为之,恶亦要不得已除
而除之。你没有把握善根的道力,行善便会带来一身的麻烦,那麻烦就是在告诉
你:你一定是在行善的同时开罪了什么罪缘了。
我们常说,行度并非人人可随便说随便为的。世间最大的幸事是自觉,其次
是觉他,最难的便是究竟觉了。
一阵春风赴面而来,我们沉默着。过了一会,妻子对我说:“反正我已作好
了准备,如果你真有一天离我而出家,我也认了。”
“事情哪就那么容易,我还有你这最大的尘缘了不脱的。”我则笑着说。
“我也明白世上的人总有一天都是要走这一条路的,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也许我们会一起出家呗!就像大迦叶和紫金光比丘尼一样,他们本就是几
世的夫妻,又都是同道中人,这样高的善缘不更好?”
“我要走这一步起码得在六十岁以后。”
“那也未必,缘份到了也由不得你多晚才出尘遁世。不过你父母与你感情好,
你还有阿婆。不像我,就像生活在笼中的鸟一样没有思想的自由。”
“那时候阿婆当然早就不在了,爸爸妈妈也没了,但我还有姐姐呢!”
“这并不是理由,”我说,“万一机缘提前到来了呢?我们既然感情好,何
必非要出家才能觉悟呢?——不过释迦牟尼佛说了,末法时代佛法难遇,师承的
东西越来越少。就像现在一些寺院的应酬一样,只做佛事与旅游,真法很少。要
想成佛,只有以戒为师。而这出家一事便是一大根本戒,是众戒的开始啊。”
“不讲了不讲了,越讲还越像那么回事了。你看我的眼睛都掉水了。”
妻笑着说。
我也含着泪笑着,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我们来到天王殿,从弥勒、地藏,再到观音殿的观音,一路拜到大雄宝殿的
释佛。在阵阵香云的涌伴下,我们静平凡心,不仅祝天下苍生幸福安乐,也愿世
出世间、有情无情、有想无想、有罪无罪的一切生灵早出苦海,同登极乐……
春到黔灵,山前山后一片绿。
自从结婚以来,我与妻少则两三月来一次黔灵山,多时每周一次。我愿在黔
山舒放一周的紧张,妻则要在后山的树丛里尽情吸几大口树木的叶气。
这春的灵山之气息更是要尽情地吮吸。后山的山道平缓下滑,左面树丛下远
见黔灵湖蓝蓝的波,还有岸边细绿的松树林。走着走着,山道上不时会窜出几只
猕猴出来,有时也会在树丛间跑跳着一两只小松鼠,把寂静的山林弄得沙沙着想。
春到黔灵,山前山后一片绿。
我们出山时,看见沿途的桃花、白海棠、樱花和迎春在绿色中越来越明艳,
越来越招人喜爱。一队幼儿园的小朋友们在几个阿姨的带领下踏青来了。
孩子们排着长队,但他们的小手臂却被一条长长的绳索给栓住了。我不自觉
地说道:“真可怜,怎么把每一个的手都栓住?”
“这是怕他们跑丢了。”阿姨忙笑着向我解释。
是呀,孩子们是不能给跑丢了的。
对我们成年人来说,跑丢在这春的灵山又岂不是一种幸事呢?
我真愿意跑丢……
2001年4 月8 日于秋水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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