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的故事
作者:西南隐人
权力这东西对许多人来说可谓比生命还重要,他们对权力的要求甚至达到了
无以复加的程度。可以这样说,有的人宁愿伤天害理也不会轻易把权力放下的。
如果一个人不是靠创造财富而只靠权力生存的话,这种现象会更加突出。
权力首先是和政治沾边的,没有政治,权力就只能是一句空话。因此,对权
力的钟爱首先得对政治的钟爱,不爱政治的人根本就不可能对权力有所垂青。
我就是这样一个无法对政治和权力产生兴趣的傻瓜。
记得读初中的时候,我们班长找我谈话,希望我能加入共青团,因为他们认
为学习努力的人政治上也应该进步,再说那是个无产阶级与资产阶级都在争夺青
少年的时代,结果我没有加入,而是到工作以后才入的团。我在单位政工科干宣
传工作和团的工作以后,科长叫我写申请入党,我也没有积极地去加入。
后来大学毕业后我教书当班主任,党组织又叫我写申请入党,我还是没有写。
我觉得,只要是真心为党工作的人,入不入党都在其次,工作才是第一位的。
后来我明白了,如果你不入党,组织上就不可能给你一定的权力,你也就不
可能更大限度地去为人民服务了。
瞧,道理就这么简单。
政治上不要求进步固然是典型的书呆子气息,我虽然顾影自怜自己的这份气
息,但也很清楚丧失政治权力的后果会是什么。现在想来,没有入党实在有些辜
负组织上的一片好心。除了书呆子气息外,我以为还应该有一个根深蒂固的情结
在我内心深处起了作用,这就是我曾经是一个右派的儿子。
我很羡慕今天的青少年,他们没有经历过政治运动,也不用担心自己的父母
是否是反革命而整天对自己的人格尊严、生活处境和政治前途诚惶诚恐。我是
“文革”中的一九六八年开始读书的,红色的“革命风暴”把我们从小打上了要
做一个革命者的烙印。但也就是这红色的岁月造就了多多少少心灵的伤痛,更有
民族几代人的冷漠和灰心。如果你知道自己的上辈本身就是敌人,而且是新中国
以后才成为敌人的,你会对自己投生于革命无所顾忌吗?因为在那个只有革命才
是唯一正确选择的时代,只要是对革命稍有怠慢,你的立场和态度都将在众目睽
睽之下暴露无遗,你的一生会受到一种无处不在的无形强大势力的监视,直至终
身或者死去。记得我才只有几岁的时候,有一次被邻居的小孩欺负,我气不过便
理直气壮地说了一句话:你家爸爸是反革命!因为我从大字报上知道这事,也懂
得反革命是当时最能打倒一个人的重磅武器。殊不知对方的母亲出来则冷一句热
一句地对我说:晓得谁家是反革命呀?还是自己回去问一下自己的爸爸吧!
我回家问自己的父母自己真是反革命的后代吗?父母自然没有直接回答我,
我也一直被蒙在骨里。我对人生是充满信心的,新时代的少年是要继续在红旗下
成长的。后来哥哥姐姐一次次在求职的道路上受挫,我才开始知道是因为家里的
成份出了问题——父亲是右派。右派是什么呢?在我幼小的心中,我懵懵懂懂明
白那是一种在言论和笔秆子上——尤其是在思想上称之为反动的东西,他们不可
能像其他的敌人那样搞武装暴动,也没有能力搞策反,更不像资本家和地主那样
拥有社会产生力。在所有的反革命类别当中,右派是最没有地位的,他们被排在
地、富、反、坏之后,是反动者的末流。也就是说,右派是一种并不创造物质财
富的反动的知识分子阶级。在那个时代,知识分子本身就不是先进阶级,更不用
说反动的知识分子了。
在专制的“文革”当中,只要你是反革命及其后代,不管你有多么积极向上,
最终你得明白一个道理,你已经丧失了一个人应该拥有的权利——政治权利。这
一点我可是从小就深悟其理,因此我也从小懂得该怎样在没有政治权利的情况下
的生存法则,唯一的只有学习,凭自己的真本事出人头地。殊不知我又错了,现
实又一次教育了我,没有政治权利的反动派后代在求职的道路上是不可能与别人
同等的。除了我哥哥姐姐们的前车之鉴外,到了我即将进入高考的年纪时,我才
发现那些能进入大学的同学并不是因为成绩有多好,而是因为他们有一个很好的
父亲,有一个有权有势的父亲。也就是说,那怕是在消灭专制的道路上,平等的
法码也不是一下就加到公平的秤上的,而是要等权利的主宰者得到既得利益之后,
才有可能对社会的其他成员分配一点所谓的平等。
政治权力左右着一个人接受教育的权利,左右着一个人的生存权,也左右着
一个人的人生命途。这便是“文革”结束初期的时代特征,它比起专制时期毕竟
又大大进了一层,因为你可以有限度地避开政治权力对你的威胁了,也不会因为
说错一句什么话而把你关起来。但政治权力却有了它新的作用与功能,只搞政治
的特权者们开始明白,政治权力不单是一种斗争的工具,它还能带来财富,带来
许多无形的价值和好处。这回是政治权力向金钱和物欲低头的时候了,这个时代
的到来也向政治权力提出了新的要求。
我们得感谢经济的发展才使这种状况有所改变,是经济的繁荣带来了今天我
们不必只有跪拜在政治大权的面前才不得不拥有的那么一点微少的自主意识,甚
至连自主都丧失了的一种所谓革命者的生活方式。其实革命是为了更好的工作,
但许多人有了革命之后就再也不要工作了,工作也就成了别人的事了。一个人喜
欢将革命当作工作也无可厚非,但你千万别让工作的人连工作本身都没有安全感,
这样他还有什么可指望的呢?
曾经很多时候,我听见不止一次这样的话语:在中国,你就是有天大的本事,
我不用你又会怎么样呢?说这话的自然是领导,是拥有政治权力的人物。
其实这话给了我两个方面的启示:首先是我并没有天大的本事,其次是我也
并不太渴望被别人所用,因为我还是愿意保有一份自由和不被拘束的幸福,所以
一直认为被人所用是很不自由的事。殊不知后来我发现,许多被人所用的人,一
旦他们高升到也用别人的时候,他们的自由也是很大的,有时大到连他自己都不
知道该如何放肆才算最大的好。这也就难怪多少人要丧心病狂地追逐权力了。
我认为作为人才而被社会所用,首先必须要具备主动战斗的精神,只有这样
才有可能是一个真正的勇士。而我这个人天生就存在思想上的缺陷,骨子里更有
一种天真幼稚的想法,以为社会也好,世界也好,只要努力工作就该获得自己应
得的那份所得。至于战斗甚或战争,我以为人与人之间太不应该这样了。
结果我又错了,因为现实一次次告诉我,如果你不去惹别人,这根本就不可
能避免别人要向你战斗,有时候他们会因为你不懂得战斗或不愿意战斗而更加向
你发起凶狠的进攻。
有鉴于此,我只好从政治权力等而下之地学习了一些兵法,想从理论上认识
如何防卫与避免战斗的发生。令我失望的是,兵法也告诉了我,战争是政治的继
续,也就是说,政治是最好的军事解决办法。军事家永远是斗不过政治家的,政
治是最高形式的兵法,军事也必须受制于政治。你看,这政治有多么的重要。所
以一个死刑犯临终前都有一个断语: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如果你主动放弃了政治,
岂不是提前宣判了自己斗争权力的死刑?
尽管如此,我还是没有爱上这了不起的政治及其权力。
不过我也看到一种现象,领会到政治独领风骚以外的一些东西,这就是政治
也不是万能的,就像世界上任何了不起的东西都不可能永远万能一样。特别是在
一些很具体的领域里,政治及其权力往往会软弱得像一只哈吧狗,甚至处处显示
出它的无能为力来。因为政治和权力是一种社会寄生物,一旦这种寄生物漫无边
际地泛滥,它就会被社会所不容。因此从这个意义上说,真正懂得政治和权力的
人应该是了不起的人。但这样的人太少太少,也许这也就是我这样的人爱不上或
配不上政治权力的缘故吧?
2001年6 月22日于秋水斋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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