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渡人家
作者:西南隐人
第一章
童年的出行对一个人的一生具有多大的意义,谁也无法进行准确的定义,但
是有一点是十分清楚的,那就是童年的出行肯定会给自己相对狭小的生活带来丰
富的色彩,并且还会在幼小的心灵深处留下一些美好的记忆。
一九七二年我正好十岁,因工出差的母亲带上我和十七岁的姐姐,说是顺道
回安徽老家去看看。在那个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岁月,能带上自己的下一代回老家
探望分别多年的亲人,这也许便是父辈在这个世界上潜藏得最深的慰藉了,因为
谁也保不住哪天灾难就会降临。对于我们这样的家庭来说,接二连三的政治运动
简直就是身边不停爆炸的地雷。
由于安庆并不通火车,我们得在武汉下车转乘轮船向下游而去。作为孩子,
高兴的便是旅途的花样越多越好,至于辛苦则从来都是让大人们去承担的。我想,
当时的我就是那样一种状况。武汉由武昌、汉口和汉阳三镇组成的,它们分别被
长江和汉水分开。
因此,要转乘江轮回安庆就得先到长江对岸的汉口去买船票。从武昌到汉口,
除了可以乘坐公共汽车从长江大桥过去外,一般人们大都更愿意乘坐往来于两镇
之间的大型轮渡,对于我们这样的外地人来说就更是如此了,一来我们是第一次
见到长江,急于坐船的愿望很强,二来轮渡价格便宜,并且还可以携带许多行李。
但武汉毕竟是一个工业重镇,上下轮渡的人很多。母亲生怕把我给弄丢了,在人
群中边走边就不断叮嘱身后的姐姐和我:“抓紧衣服,别走掉了!”
上了轮渡,我们母子三人挤上了相对宽松的顶层船舱,目的也就是想看一看
浩瀚的长江。天空中的乌云压得很低,生平第一次看见长江的我被那雄险的波涛
所震惊,感到自己是多么的渺小。在那个社会风气很乱的时代,出门在外的人最
担心的就是遇上窃贼因为一旦被小偷打了劫,后果就不堪设想,便何况我们是三
个弱小的女人和孩子,所以我们都有一双小心谨慎的眼睛。这时候,一位身穿绿
军装的青年来到船舱当中,动作麻利地维护船上的秩序,口中还念念有词:“革
命同志,提高警惕;出门在外,钱包小心。轮渡拥挤,相互抓紧;排除万难,争
取胜利。革命同志,提高警惕……”
有了他这几声喊叫,轮渡上的秩序果然好了许多,人们站在原地不动了。由
于身体太小,我被挤压在大人们下面的两个李行包之间,一只手抓住前面母亲的
衣服,另一只手则抓住姐姐的背包。我从别人的裤腿间看到远处黄褐色的长江水,
却看不到天空,也看不到江岸。一时间,耳边只能听见船下隆隆轰鸣的引擎声。
也许是船上太过于沉闷泛味的缘故吧,装军装的青年开始为轮渡上的乘客进
行文艺表演。在他大方的诗歌朗诵当中,我发现他不仅才华横溢,而且人也长得
很精神。唯一遗憾的是高高的个头有些太显瘦了点,看上去真有点要被风吹倒似
的。另外,他的神态也有些疯疯癫癫的样子,让人不能一下接受他的热情和帮助。
我还发现他的上衣口袋装得有一本红宝书,而他最得意的一句台词是这样高声出
口的:“小小寰球,有几个苍蝇碰壁嗡嗡叫……”
接下来他又朗诵了毛主席的其他几首诗词,还有当时最为风行的最高指示摘
抄。
也许是每天见惯了的缘故,过往两岸的乘客对他的表演早已熟视无睹了,到
是我们这些第一次见他表演的外地人特别兴奋,人们几乎被他所投入的情绪所感
染,个个听得如醉如痴。
下了轮渡,乘客们各自散去。
母亲带上我和姐姐向码头售票处走。我边走边回头顾盼着:轮渡上那位穿军
装的青年没有下船,而是等汉口这面的乘客上了轮渡,又返回武昌去。也就是说,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又将重新为新的乘客朗诵主席诗词,维持船上的秩序。
当时我想,他每天不停地这样在船上生活,真是有趣极了。
第二章
一九八三年,那是改革开放之初,已经参加工作的我出差路经武汉,我又一
次踏上了从武昌到汉口的轮渡。
老实说,当我重新登上轮渡时,我并没有祈盼能见到十一年前做孩子时看到
的那位“诗人”,因为我满脑子更多的是被一路上祖国繁荣的经济景象所吸引,
甚至觉得像那种特定时代的特定人物应该消逝在历史的长河之中,同时他也应该
消逝在我的记忆当中。
但事实否定了我的独断猜想,因为生活总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当我上了轮渡,看到精神面貌早已今非昔比的人们在有说有笑时,一个有些
令人生厌的场景突然出现在面前:从顶舱的舷梯上疯也似地蹿下来三个七八岁大
小的女孩,她们穿得又脏又破,但却笑声咯咯。紧跟其后的是一个留有满脸鬓须
的中年男子,他迈步的姿势既像被捕时的许云峰,也像一个混迹江湖的流氓大亨。
最难以让人接受的是,来人嘴上叼着的香烟仿佛要表明他是一位大脱拉斯,但他
手里很脏的提篮却又告诉世人,他终究不过是一个小贩。
“刘二疯的红粉兵团来了,”有人小声道。
所谓的红粉兵团下来后,我这才清楚打量到:这位被唤作刘二疯的男人衣着
朴素,手腕上的提篮里面装着一些兜售的香烟、丝袜、钥匙链等小商品。环绕中
年男子膝下的是一个年龄只有四五岁的女孩,而另外两位稍大一点的女孩则在船
上到处乱蹿,并不时将卖出的小商品所得到的钱拿到父亲这里来重新换取物品。
接下来,她们又会投入到新的游走当中去。每当两个大一点的孩子返回来的时候,
父亲的脸上都会露出一脸的骄傲——他成功的喜悦中有一种驾驭世界的成就感。
我终于清晰地回忆起来:轮渡人家——就是他了!
在我心中涌起的第二个感受是:轮渡人家衰老了。
这位父亲俨然已不再是十年前那个风华正茂的“诗人”,在他身上虽然能透
射出一个支配别人命运的垄断者形象——双鬓灰白,器宇高傲;但他口中叼着的
那支香烟,还有他在轮渡上四处走动,丝毫没有主动有求于人的样子始终在告诉
我:他没有什么才华可言,也不可能会有什么仗义之举和关乎社会的热血与激情。
就算以一个地到的商人来说,眼前这位刘二疯也很少亲自叫卖,高兴的时候他才
会向身边的人们介绍自己推销的产品。在商品短缺的改革开放初期,这样的形象
本可以让多少人望而却步的,但他终究没能激起人们的敬畏之心,因为他太邋遢
太不入流了。
再次见到轮渡人家无疑给我太多的失望,同时也留下太多的茫然。
看着滚滚东逝的长江水,我不自觉地问自己:眼前的一切会在我的记忆中留
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吗?我真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再对童年的记忆抱以怀旧的珍
视心理,因为美好的东西原来是可以被摧毁的。不过我也这样想:时光还将不停
地飞逝,我所处的这个时代正在起作巨大的变化,生活也在改写着人们的观念。
如果我们不去注意自己身边的东西,那怕就是再有价值的东西,它也会从我们的
眼皮底下稍纵即逝的,更不用说生活中那些平凡而又不彰显世人的事件了。
下了轮渡,我站码头边目送刘二疯一家返回对江。我也暗自告诉自己,下次
如有机会再来汉口,我一定要有心地关注一下他们——我们时代的见证人——轮
渡人家。
第三章
一九九一年初夏,也就是结婚的头一年,我面临着出国深造还是留在国内成
家立业的选择,年近三十的我竟然犯上了从未有过的忧郁症。那一年我真是困惑
极了,不知道生活的轨迹应该是怎样的,我从重庆一路顺流而下,准备把祖国的
山山水水看过够。
来到武汉三镇,我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想看看那轮渡人家是否还在,是否还在
那永无休止的轮渡上讨生活,又是否还能给九十年代初期的人们带来一幅新的世
相图。
也许是水陆交通比过去发达的缘故,武昌码头上乘坐轮渡的人已比过去少得
多了。
当然这并不是令我沮丧的真正原因,让我失望的是我并没有见到轮渡人家,
没有见到那个高高的男子和他精明的三个孩子。我在汉口买好了前往南京的船票
之后,不甘心又返乘轮渡到武昌去看一看黄鹤楼,实则更是想遇一遇轮渡上的特
殊人家。然而遗憾的是,轮渡人家终究没有出现,而且轮渡上也没有几个乘客。
我想,也许人们都在为自己的生计忙碌着吧!
坐在靠栏杆的铁椅上,凭借江风把我的头发吹得荡来荡去。我的眼前浮现出
抗日战争武汉会战时的情景:大江之上炮火连天……我也隐约嗅到北伐时期,民
族觉悟的浪潮从珠江涌到这长江重镇武汉,并冲击着帝国主义列强的租界……
“是出来旅行的学生吧?”身边一位老人搭讪道。
“我已经工作了,”我笑道,“一个人出来玩,看看外面的变化!”
“是第一次到武汉吗?”
“过去来过。”
“年轻人是该好好玩玩。”
“老人家,这轮渡上过去是不是有一个叫刘二疯的中年人?专门卖东西的小
贩?”
“你说的是那花疯吧?”
“花疯?”
“那是他年轻的时候犯下的,你不知道吧?”
“不知道。”
“那你认识他?”
“也不认识,是过去来汉口时见过。”
“现在刘二疯已经发了,所以他不再来轮渡上兜售东西了。”
“发了?”我不理解,“什么发了?”
“疯子不是有三个女儿吗?”
“对呀!那年我看见时还都很小。”
“大女儿几年前在深圳打工,现在做了老板,二女儿也工作了,小的一个还
在读书。
疯子坐在家里享福了,再也不用出来受那份罪了。“
“原来是这样,”我自语道,“是说怎么见不到这人了。”
“年轻人还准备去什么地方?”
“什么——你说我吗?”
“对呀!我问你还准备去什么地方?”
“南京,”我还没有完全从刘二疯的故事当中走出来,“那是六朝古都嘛。”
“南京好地方呀,”老人道,“像你这样大的时候,我就在南京读书了。要
把南京好好玩遍,起码也得要一个星期的时间才够。夫子庙、玄武湖、秦淮河、
燕子矶都应该去看一看。”
“我想去看中山陵。”
“对对对,还有中山陵……”
有人讲话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轮渡很快就到了武昌码头。下了船走出渡口,
与老人道别之后我便向黄鹤楼而来。这个时候我才后悔没在轮渡上多问他一下,
那刘二疯到底是什么时候,为了什么而犯上的花疯。因为我觉得,自己已经深深
牵挂上了这轮渡人家——他的身世,他的家人,还有他的近况和将来……
第二天在前往南京的江轮上,奥悔和好奇心一直伴随着我——我怎么就没想
到多问老人一句呢?
第四章
一九九七年夏天,安徽老家来电报说,我在农村的叔叔病故了。
听到这个消息,父亲十分悲痛,说什么也要回去看一看,因为家乡他们这一
代再也没有什么亲人了。孩子们进城工作的进城工作,嫁人的嫁人,那亲缘的血
脉也许就此断了线。父亲已是七十多岁的人,为了路上的安全,我不得不陪着他
老人家千里奔丧——也就是说,我将再一次路经武汉。
这次我还会见到刘二疯吗?他在我的记忆当中虽然并不重要,但现实当中他
那高高的个头,神气的模样却始终无法抹去。也许他根本就不存在了,就像上次
我所知道的那样,早就是一位养尊处优的人了。
七月的汉口真是名副其实的火炉,下了火车我们就感觉到阵阵难以忍受的热
浪。看见江心的轮渡,我就觉得时光没有流逝,凝固的世界仿佛还是十年前,二
十年前,甚至三十年前的样子——我的眼前闪过人来人往的拥挤场面,岁月的流
光就像昨天才驻留在脑海中一样。眼前的一切是那么熟悉,又是那么遥不可及。
我第一次和母亲回家乡的时候,自己和姐姐还只是孩子,家乡的叔叔是一位身强
力壮的男子汉。可如今呢,我也是人到中年,却要和父亲来为亲人奔丧。想来这
世界真是无常苦空,一点意思都没有。
“那就是黄鹤楼吧?”父亲问我。
“是黄鹤楼,”我向着他指的方向道,“‘文革’当中你和三哥来的时候还
没有恢复呢。我们先到汉口去买到安庆的船票,回来再去看黄鹤楼吧?”
“好的,”父亲说,“这里好象有专门到汉口码头的公共汽车。”
“下面码头也有轮渡到汉口。”
“还是坐车吧?”
“好吧,咱们就坐车吧!”
我们到汉口买了船票,还有大半天的时间可以在武汉休息。父亲和我都希望
看看黄鹤楼,所以我们便乘轮渡向武昌而来。
过江的轮渡上有许多年轻人,从打扮上可以辨别出他们是假期出游的学生,
也就是我们常说的那种“背袍族”。整个轮渡被他们有说有笑的气氛给感染了,
使人们忘记了心中的烦恼,忘记了生活的不愉快。正在这个时候,一位满头尘垢
的老人笑嘻嘻地出现在大家身边。他手里提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着一些牙签、扭
扣、香烟等小商品。以其说他是在兜售自己的东西,还不如说他是在向人们乞讨,
因为他根本就没有什么吆喝的力量,也没有什么能让人看得上的物品。
我的脑袋突然炸开了的一样,心中马上打了个大问号:刘二疯?
在那小贩的周围,人们谈论的是网络和电脑,议论的是知识经济和香港回归,
再就是加入世界贸易组织。眼前的景象让我产生一种麻木的感受,我不敢相信这
个人就是当年那个风流倜傥的癫狂诗人,就是多年前那个神气实足的大亨式小老
板。那孤魂般的身影从我们身边飘移开之后,年轻人们开始议论起来:“听说刘
二疯有个女儿嫁到国外去了?”
“这又是谁在拿人家刘二疯寻开心了?”有人漫不经心地说,“我只知道刘
二疯一直和几个女儿关系都不好。老婆前些年下了岗,去年又去逝了,几个女儿
很少来看他,所以他只好又回到轮渡上来卖东西了。”
“那个经常和他在一起的女人是谁?是他女儿吗?”
“他哪有那么大的女儿?”另一个人又道,“那是他中学时候的同学,据说
刘二就是为了那个女的才变成花疯的。”
“是吗?”一个女孩惊异道,“就那么个女的呀?太不值得了嘛!这个人也
真是,非得要弄得人家家破人亡,人也疯了才想起要和人家在一起。良心发泄也
太晚了点吧?”
“话怎么能这样说呢?你是什么时代的人?人家又是什么时代的人?那个时
代的爱情是要讲成份的。一个资本家的女儿怎么可能和一个工人子弟结合?”
“有什么不能的?都是中国人多事搞出来的明堂。”
“嗨!快看,那女的来了,在岸上呢。”
我也好奇地向岸上望去:一位五十多岁的妇女站在码头上,手中拿着一把伞,
另一只手上则提着一个饭盒之类的东西——那就是刘二疯的牵挂了。
“我看长得一般得很嘛,怎么就让刘二疯疯了呢?”
“什么叫一‘般得很嘛’?一般得很的女人不都是从年轻漂亮的时候过来的
吗?你看现在的你多么漂亮,难道今后就不会也变得‘一般得很’了吗?”
“你说什么呀?我们是在说刘二疯呢!”
“不都是一样的吗?”
“看你真是胆子越来越大了。”
“是该教训教训他了!哪有公然评论女孩子的今后一般不一般的道理?”
……
轮渡靠岸时我并不想马上下船,而是下意识地站在甲板上看着刘二疯上岸:
那位妇女迎上前将伞向刘二疯打过去。她把手中的饭菜递给他的时候,又从衣袋
中取出手巾为他擦汗,并笑着与他谈着什么。看得出来,他们显然是在议论着什
么话题,两个人会心地笑了起来。那一群出游的学生正有说有笑地从他们身边走
过,仿佛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身边的轮渡人家似的。眼前这两种幸福的景象让我有
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还不想下船?”父亲突然提醒我。
“呵!到了?”
“岂止是到了,人都快下完了。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那就下船吧!”
“走吧!”
我顿时觉得,这个世界上也许只有我是最痴妄的了。
没错,我的确是有些痴妄。
尾声
也许是因为心情不好,我与父亲在列车上一直都没有多少话。
火车快要进入湖南境内的时候,从车下上来了一对湖北老人。也许是长年生
活在外的缘故,夫妇二人一上车便与同车的另一位老乡谈开了。后者真可谓是海
阔天空无所不知,就连刘二疯他也了解得知根知底。那人煞有介事地说:“刘二
疯的疯病是有遗传的,不然一个人哪里就那么容易疯了呢?……刘二疯的上面有
个哥哥叫刘大疯,你们不知道吧?刘大在‘文革’中因失恋跳江自杀了,这可是
一般人都不知道的。你们也许要问我怎么会知道这些事。实不相瞒,我做知青的
时候就是和大疯在一个队里,所以他们家的事我清楚得很……刘大虽然自杀了,
但那个女知青却为他留下一个孩子。刘二疯在轮渡上不是带得有三个女孩吗?其
中那个最大的就是刘大的女儿……刘家是轮渡公司的职工,家境一直不好。刘二
的父亲去逝以后,他妈妈被安排在公司里工作,所以二疯才有可能在轮渡上讨生
活……”
这是我所听到的有关刘二疯最离奇的故事,它反到使我对刘二疯扑朔难测的
身世越发模糊起来。我暗自揣想:也许在某个时候某个地方,保不准又会在一夜
之间冒出一个更新版本的刘二疯的故事来——如果有机会再路经汉口,身边又有
好事者的话,这样的故事便不可避免。
2001年9月29日于秋水斋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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