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黔灵
作者:西南隐人
从小到大,不止一次行游在烟雨朦朦的灵山之中。也许是行游多了的缘故,
谁还会对它的美妙幻化给予更多的惊奇?对它的丰富绿色给予更多的颂扬?时间
一长,只觉得烟雨黔灵不是在往日的记忆里,到像似在迷迷糊糊的梦境中,在永
不消逝的似梦非梦当中……
八十年代初出差到东部地区,火车上那些同行的旅伴在闲聊时,经常会突如
其来地带着鄙意的口气问:“你们贵阳在哪里?贵阳不就是云南的一个省吗?”
作为沿海人,他们好笑我们的偏僻。作为贵阳人,我们也好笑他们地理知识的贫
乏。不过我们双方都心照不宣地知道,这是一种在政治、经济、地域和文化观念
上的侮辱与被侮辱的关系。如果从十几年前的那种国家观念来说,这样的问话也
太胆大了点,既然都是同胞骨肉,干嘛就可以把云南割让出卖了呢,甚至连贵阳
的行署地位也擅自提高了一档。但要从一个自然人的角度说来,我们同样也可以
把沿海当作化外之地的。
人们都是生活在同一个地球上,造成这种分歧的原因不是我们生存的这个世
界太无赖,而是我们人类自己太无知,自己的观念太狭隘。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再
有那种站不住脚的所谓文化优越感,甚至不再因贫困及理解上的障碍,你说我愿
意追求什么样的生活呢?我只能说我愿意到雪山南麓的印度丛林去寻觅先人的古
朴踪影,也愿意在南亚的原始部落探索吴哥王朝的异域文明,我甚至更愿意去南
美体验秘鲁上万年没有货币体系的古代生活。这些终究是一个梦,是一个往回追
溯的梦,这样的梦毕竟是很难实现的。
到了九十年代以后,人们的文化理念大为改观了,许多人都知道贵州是一个
四季如春的公园省,来省城贵阳旅游的外地人也越来越多。新世纪一开始,这种
回归山林的旅游热更是一浪高过一浪,特别是去年春节期间,竟有两万多人跑到
贵阳来度假,目的就是要逃避世外的寒冷。在贵阳街头,不经意你会遇上不少问
路的外地人,这给一向平静的贵阳城增添了不少开放的气息。在餐馆、车站、商
场和银行,外地人常把黄果树大瀑布、龙宫、小七孔、梵净山、云台山这些名胜
挂在嘴边。其实从人文旅游的角度说,省会贵阳更有许多值得一去的地方,如西
郊的花溪和青岩古镇,市内的扶风山与甲秀楼,当然还有位于西北郊的黔灵山了。
依我说,只有到了黔灵山才不枉到黔贵一游。
长年置身世外的人是不大觉得身边的美景有多么了不起的。对于我们这些生
于黔中,长于黔中的人来说同样具有这种麻木于美景之中,笑看尘世昏浊的自恋
心态。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谁又敢说这不是一种生存状态,不是一种合理的民风
呢?笔者的祖上虽不是黔中当地居民,而是抗日战争时期从长江边上逃难而来的,
但经过几十年在这块土地上的休养生息,我们已经彻底融入到这山水之间,融入
到这不紧不慢的时光当中。就养育我们的黔中山水,自然就有许多说不完的感慨,
道不完的情结。对于秀丽的黔中山水,唐代孟郊曾有诗赞叹道:“天下山半黔中
青,天下泉半黔中鸣。”从古至今贵州就是一个山清水秀的名胜,游过黔贵也就
相当于游过天下一半的山水。在我看来,若以山青泉鸣而言,黔灵山又不失为黔
中的代表,所以连董必武都称黔灵山为“黔南第一山”。既是灵山,那么黔灵山
到底灵在何处呢?
笔者认为其有五灵,即地灵、木灵、泉灵、洞灵、猴灵。
黔灵山地灵是有其来历的,《黔灵山志·星野》上记载:“黔灵崭然崛起,
风藏气聚,盖地之精英,结而为全。黔之名胜,自然上应天象,以统摄一方。”
其书“山水篇”亦曰:“天分参井,地接荆梁,秀灵必有巍然杰出者,以为纲纪。”
也就是说,黔灵山由黄道参、井两宿分野,在天上是有其位置的,而在地又为气
聚风藏之处,它的灵秀自然就与众不同。
在西方,灵山是佛祖说法的圣地。黔中之灵山亦蕴含此意,所以清康熙十一
年(公元1672年)赤松和尚(1634至1706)看中了此山,毅然在此弘法利生,创
建了闻名遐迩的弘福寺。如果把黔灵山的白象岭、檀山、杖钵峰、象王岭、大山
岭比作是一朵灵气四溢的莲花的话,那弘福寺便是这朵灵莲之上晶莹剔透的露珠
了。
弘福寺禅法秉承的是临济宗法脉,它在中国的初祖就是那位在嵩山石洞中面
壁打坐九年的达磨。弘福寺如今的当家和尚是慧海法师,监院则是崇赤和尚。民
国时期和新中国诞生以后,果瑶法师和怀一法师都在寺内主持过法事,成为黔中
丛林的重大事件。谈到弘福寺,信佛之人最欢喜不过的莫过于寺门上赵朴初居士
手书的“弘福寺”三个大字,再就是观音殿上那额联了,中间上面是“慈云普渡”,
殿两边是:杨枝洒遍三千界宝筏渡周亿万身大慈大悲听菩萨现身说法救苦救难在
众生自己求心就我个人的喜好来说,除了赵朴老的手书和这有关佛法的额联而外,
最为动人的世间诗文应该是赤松和尚的那一首壁诗。此诗写道:“青山隐隐白云
横,一片闲花野色晴;溪上数椽茅屋隐,绿阴清画有书声。”读了此诗,眼前浮
现的不但有空山灵秀之气,同时还有不紧不慢的人间烟火。它不仅把黔灵山的山、
云、花、溪、树点了出来,而且还把山中茅屋的静景以及屋中读书的动声融为一
体,给人一种幽闲的心境。
这就是最真实的黔灵山,是僧人眼中的灵山美景。
说黔灵山木灵自然有其道理,整个黔灵山几乎为苍松覆盖,特别是主峰象王
岭还生长得有珍稀的云贵鹅耳枥、朴树、樟树等。就是一般少见的枫树、腊梅、
青竹等也随处可见。到了春天,山下路边的迎春、桃花、李花、玉兰、樱花更是
把整个黔灵山装点得格外美丽。由于苍松为墨绿色,点缀其间的桃花、李花更显
得十分的滋润皎洁。要是到了春夏之交的多雨时节,那烟雨朦朦的山峦更是奇美
无比。这时候如果走在弘福寺后山的小道上,阵阵云雾会把你带入仙境般的遐想
之中——庐山的云雾太浓,你一进山就已经是仙了,何必还要修行呢?黄山的云
雾是雄奇无边的,你会感到个人的渺小,忘忧的心境自然没有了自我的存在。而
惟有这灵山的烟雨是淡淡的,轻薄而难得,成仙的感觉自然也要在似与不似之间
了。
这便是我似梦非梦的烟雨黔灵……
黔灵山大小泉眼无数,白象泉、麒麟洞、弘福寺等处的山泉更是清澈无尘,
涓涓不息,是山下市民常年取饮的甘露。贵州石阡太守刘世恩曾有一首《圣泉百
盈》咏的便是这灵山之泉:“山后涓涓涌圣泉,盈虚消长景堪传;濯缨濯足凭君
取,千古流清出自然。”记得前年单位上叫陪同一位从北方过来的客人,此人不
和我们走在路上,而是赤足在路边的水道里不停地玩弄。当时天空下着小雨,黔
灵山笼罩在时隐时显的烟雾中。我们好笑北方人的行为过于孩子气,就不嫌那水
道里的水脏吗?他却对我们说:“这山上流下来的山泉岂有脏的道理?
要是在我们西安,可真是难得的宝贝呀!水在北方真是太宝贵了!“接着他
又向我们介绍北方的风沙如何大,咸阳以西又是如何被沙漠侵吞等等。
听了这些,我们只能慨叹人类自己的愚蠢,其次还能做什么呢?总不能让所
有的北方人都跑到这山清水秀的贵州来吧!如果都来到这里,谁又保得住我们这
里不会成为第二个丧失广袤森林的汉中地区?抑或是沙漠化的咸阳以西呢?我们
欢迎北方人来此间“濯缨濯足凭君取”,却永远不再想跑回黄河去洗濯我们已经
清澈了的心,尽管黄河是我们的母亲河。
黔灵山还有麒麟洞、古佛洞、响石洞等大小洞窟无数。其中位于九曲径上的
古佛洞堪为一绝,因为它的边上由赵达庵手书一高二丈,宽丈余的草书“虎”字,
游人们远远就可以看到它,并被它遒劲有力的笔法所吸引。至于那座囚禁过张学
良的麒麟洞更是声名远扬,就算没有这段历史,其幽深静谧的环境也让人乐而忘
返。
除了大小灵洞之外,黔灵山还有许多精明的黔中猕猴,它们与游人相处很好。
每到春夏之交,猕猴群里都要新添许多小家伙,让游人特别是孩子们欢喜不尽。
这也许是黔灵山之所以灵气聚集的缘故吧!在三岭湾和弘福寺后山一带都拥有固
定成群的猕猴,我每次上山几乎都能见到它们。每当看到那些可爱的小猕猴,我
就会想起唐人裴铏笔下的那则“化猿归山”
(见《太平广记》卷445 )的传奇故事。猿与猕猴虽然不同,但我相信它们
在理通人情方面是一样的,仍然都有袁氏那种恋于青山的自由精神。再有,据说
观音菩萨曾经为一灵异神猴授具足戒,并令其前往雪域藏地修行。后来这只灵猴
因慈悲力故,在观音的同意下与一个罗刹女魔结为夫妇,雪域高原从此便有了藏
民族。因此藏簇同胞一直是把猕猴看作是自己的祖先,十分敬仰。猕猴有灵性,
其他物种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只可惜世上的人们越来越不愿意去理解其他物种,
不愿意去理解自己生活的这个环境了。
在行将结束这篇文字之前,我突然想起一个远不着边际的问题:世上的文章
为什么就难得像这山水一样畅达而无拘束呢?难道都得要有一个开头、铺垫、发
展、高潮、结束的样子才是真正的文章吗?甚至为了让读者易于阅读和明晓,西
方人还发明了所谓的topic sentence. 照此说来,那些汪洋恣肆的子书也都要规
定冠以一个title sentence或者headline sentence 才行,否则它们也不能成其
为“第一句即为篇目”的子书体例了?
真是恼人得很,文字既是作者的心境,又何必非要是导人的航标呢?
有一年冬天,贵阳下了一场特别大的雪,整个黔灵山一片白色。当我和家人
来到弘福寺时,顿时被寺旁几株腊梅所吸引,心情自然清净了许多。在雪天清新
的香味中,我嗅到了什么呢?我嗅到了这山中最令人安闲适意的生命气息——世
上最为和平不争的生命气息。在黔灵山观赏了雪景,自然要回家与家人热闹一阵
子。接下来的日子里,如果还是红天飞雪的话,我便有一种“雪夜闭门读禁书”
的愿望,把世外的一切全抛到脑后去。
不过话先别说那么远。冬天自有冬天的美,在冬天尚未到来之际,还是让我
继续沉渗在这烟雨朦朦的灵山中吧!
这毕竟是我心中,不,是我梦中的烟雨黔灵。
2001年11月9日于秋水斋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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