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长征》，道悲心

                            作者：西南隐人

    我们谈得最多的是，一个人要有爱心，要有同情心。这些都是物质文明高度
发达以后对人们的要求。但生活中的人却很少意识到一个更深的问题，那就是我
们有悲心吗？爱心和同情心都是针对人类而言的，对于今天倡导环保意识的人们
来说，这悲心就不单只对人类而言，它还包括世界上一切有生命的物种。

    在中国，谈悲心一直是和软弱联系在一起的。我们的文艺作品在表现政治领
袖人物时，也只有对人民的同情，却没有对有情众生的悲情与爱怜。难道中国人
的心中真的就只有人类自己，而没有与自己和睦相处的其他生命物种了吗？前段
时间热播的《长征》再次把历史上的毛泽东真实地展现出来，作品中毛泽东与洛
桑活佛的谈话，无疑为此类作品在涉及宗教题材方面向前迈了一步。

    《长征》中在毛儿盖过草地之前，毛泽东去庙里拜见了藏传佛教的洛桑活佛，
两人对信仰问题进行了一番探讨。作品中说毛泽东从小也信过佛，后来信了儒家
的宗教，再后来信了马克思主义。这种一锅煮的做法可能是想说明毛泽东是一个
完人，但却帮不了他成为一个觉者。即便彻底的唯物主义认识了宗教，特别是佛
教的真髓，可能也会因为觉行的不圆满而不能完全证悟佛的真谛。其实《长征》
中如果没有这一出戏，我们也能理解毛泽东不是一个迷信者，也能理解他是一个
对宗教非常感兴趣的人。和所有对宗教感兴趣的哲人一样，他同样会用哲学家的
眼光去看待宗教，因为哲学就是智者的武器。

    洛桑活佛对他的评价是：你不仅是一个智者，而且还是一个慧者。对于世上
伟大的政治人物，佛法行者大概都不会给予满评的。就像毛泽东可以是智者慧者，
但永远不可能成为一个觉者一样。为什么呢？道理很简单：转轮圣王不可能即身
成佛。

    何为智者呢？毛泽东手下那些如刘伯承、彭德怀、林彪等一大批杰出的军事
家就是典型的智者。毛泽东本人也是从智者中来。何为慧者呢？能以慧性服人者
感人者都可以说是慧者。

    除了毛泽东自己外，周恩来便可堪称为共产党里的一个大慧者，刘少奇也是
一个慧者，甚至他们都可以像洛桑活佛所说的那样，是智者与慧者的合二而一。
这也说明一个问题，惟有慧者方能做领袖。如果像希特勒、东条英机之流做了领
袖，那就是智者占了领袖之职，后果自然不堪设想。

    作为智者和慧者的最大悲哀是什么呢？它与觉者又是什么关系呢？

    作为一个智者和慧者，特别是世间智和世间慧，一般是很难再做到觉者的高
度的。如我国春秋战国时期的百家诸子的思想就多为世间智，而倡导仁爱之心的
儒家思想虽是一种世间慧的代表，但也都没有向着最高的觉悟提出要求。只是道
家思想有所区别，有了中国思想觉悟的源头。治慧必觉，治智必慧。毛泽东和洛
桑活佛论道，这就好像当年的孔子与老子论道一样，谁也说服不了谁。所以觉者
和世间慧智者之间是很难统一在一起的。而觉者之所以为觉，最重要的一点在于
他能在慧智之上直趋能所无二的觉性本心。如果沉溺于内外尘的熏习，成就世智
的主客条件会很容易成熟，这时再投入于世间业道，这样的人便很难再觉悟其本
心。

    所以释迦牟尼在出生前，有相师就对他的父亲说：你的儿子在家必为转轮王，
出家必为成佛道。意思就是说，这孩子入世则会成为一国之君，出家修行自然是
成佛的觉者。也就是说，世间智与出世间觉走的是两条道，两个方向。两面都占
是不大可能的。

    也许毛泽东曾这样试图做过，但他不知道怎样做，也没有成功。“至人无己，
神人无功，圣人无名。”（《庄子·内篇》）毛泽东是有个人“我”性的，也是
有世功的，更是有威名的，这三者当中一样都舍不得丢掉，又怎么可能成为一个
觉者呢？觉者从何而产生？觉者最容易从智者和慧者之下的“愚者”，即有的统
治最看不起的普通人当中产生。而像释迦佛这种大智大慧又大觉者只有几千年才
会出现一个。

    为什么呢？天道简单，公平一也。

    老子、释迦牟尼、耶稣几乎是同一时期诞生在人间的。这些觉者都有一个共
同的思想特点，那就是对世界上的一切有情众生都怀有一颗悲悯之心。老子的悲
心在三人当中稍弱一些，但对生灵也没有那种对抗性的思想内容。

    如果一个人生下来就厌离世间尘垢并直指心性，我们可以说他上根顿悟。如
果从愚到智，再到慧，进而再到觉的层次，这样也不失为人性的觉醒，是在觉悟
的过程中经受苦行。这样的人在中国现代史上有一个最大的典型，他就是那个早
年血气方刚，晚年看破红尘的张学良张少帅。至于皈依佛门的弘一法师，那就更
是正法的代表了。感悟一个人是否是觉者，最大的标志就是看他对世界的解悟是
否彻底圆融。至于方法嘛，如果少帅是一种渐悟的话，那当年的六祖慧能就应该
是顿悟了。

    从这个意义上说，毛泽东晚年自我思想的改变，还有他所处的国际国内环境
都不允许他成为一个彻底的觉者。他的无奈也许注定他又将从慧者走回智者。他
在《长征》中对洛桑活佛承诺的全国解放后一定保证宗教信仰自由也成了空话，
甚至因一个接一个的运动几乎把宗教也给毁了。我们也可以这样说，由于毛泽东
身上没有觉者的条件，他身上的慧智终于成了他悲剧的根源。

    智者的悲哀在于毁灭，唯有慧者的悲哀才是真正的悲哀。而觉者的悲哀呢？
全知全能的觉者是没有悲哀的，就像没有快乐一样。

    谈到这里不禁要问一句：觉者有悲心，我们的自性也有悲心吗？

                                     2001年7月11日于秋水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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