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态
作者:熊盛荣
收到熊盛荣的来信是在那个阳光灿烂的上午。他的字很漂亮,洒脱而不放纵。
关于熊盛荣,我并不了解。仅仅是因为我们在一家文学刊物上的同版之缘,
他那首我认为很一般但写法很独特的诗歌《姐姐》让我对他产生了好奇。更主要
的是,毕业前夕的这段时间我像一只无头的苍蝇四处乱撞而处处碰壁,我只想宣
泄一下我糟糕的情绪。
下午,我居然好接到了他的电话,声音柔和得像三月里的阳光。他说,他主
攻诗歌。我想象着他,一个写诗的家伙:戴着眼镜,白白净净的,全身上下洋溢
着浓浓的书卷气。
但后来我才发现我大错特错了,因为我在一本叫《星星》的诗刊上看到了他,
一张还算清秀的脸庞上写满了与他的年龄极不相称的忧郁。长发,遮住了半边面
孔。
我这才对他刮目相看。他的那首长诗《阿坝:从羊群和青草开始》让我喜欢
得读了一遍又一遍,更让我赞绝的是,阿坝他竟然没有去过,仅仅靠一张照片就
写出了那首恣意汪洋、大气滂沱的诗章。我想,我一定要与他见面。
与他见面已经是我在成都工作的两个月后了。现实中他与照片上没有什么区
别,只是有点内向,脸上的忧郁总是在有意无意之间就闪现了出来,即使在微笑
的时候也带着淡淡的忧郁。
真是想不到,几次交往之后,我们竟然双双坠入了情网。
记得柏拉图说过:“当爱情之神拍你双肩的时候,就连平时不知诗歌为何物
的人,也会在突然之间变成一个诗人。”就在爱情这种巨大而强烈的催化作用下,
我才常常在夜间文思如泉涌,第一次写下了爱情诗:
情书:一次约会后的叙述
1
缓缓地,27路带走她凝眸的深情
缓缓地,她安抚着那只受惊的小鹿
受惊的小鹿,在她心头乱闯:痛
??痛。痛啊。却又忧伤而幸福
这时车到终点。她想:“这么快啊!”
而颠簸的心,还在哪里停留?
2
“尽管我不喜欢。但这是他最爱吃的菜。”
她在切菜时这样想。刀刃锋利
突然划破她的手指。血流了出来
是他,就这样在她心头留下了一道不经意的伤
那道菜摆在面前,她夹起来
细细地咀嚼,就像咀嚼着他的名字
他:熊盛荣,忧郁的熊盛荣啊
像一根鱼刺,狠狠地卡在她的喉咙
3
窗外有风走动,让她把耳朵竖起来
仿佛是他。他轻轻地叫喊:“小雨!”
小雨:斜打窗棂、直打芭蕉的小雨
总在他的体内淅淅沥沥
她用日记本铺开内心的孤独。她写下
“熊盛荣,忧郁的熊盛荣啊,石头开花
我也是你千万遍地爱得心痛的小雨啊!“
笔抖了一下。心也抖了一下
她停下来,想着另一片灯火深处的他
他,今夜将从她的梦中如期抵达
我把诗给他看,他只是浅浅地笑了一下。我心里有些委屈、失落和生气,但
我清楚他那种有棱有角的但又非常奇怪而鲜明的个性,很多时候我都忍住了,因
为我爱他。
第二天,我工作上遇到了一点小麻烦,回去后我就把心里的不快告诉他,他
不耐烦地说,不就一点小事嘛,发什么牢骚?
一个女人在心理脆弱的时候,希望得到一种温暖的呵护,让这种呵护把她内
心深处那些支离破碎的东西重新整合起来,所以,我原以为可以得到他的安慰的,
谁知他竟然如此不通人情。但我没有发火,说,我们去蹦迪,好不好?
他摇摇头,说,那种鬼地方,乌烟瘴气的,再说我又不会跳。
我笑着说,我可以教你啊,在写作上你是我的老师,在这方面也让我当一回
老师呀。
他淡淡地说,你爱去就去好了,我是不去的。
我沉默片刻,又柔声说,那我们去逛街吧!
他冷冷地笑了一声,说,你吃饱了没有事情做了?逛街最无聊了。
我终于忍无可忍地叫了起来,熊盛荣,亏你还是一个诗人,连一点浪漫都不
懂。
是,我的确不懂。你不是喜欢浪漫吗?那你就去找那些浪漫的男人好了。他
的语调里带着一丝不屑和嘲讽。
我转身走出他的屋子,没有回头。但我内心深处是多么渴望着身后传来一声
“小雨”,那样,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回头向他道歉。
但我失望了!
第二天我决定去我的一个朋友那里,我不想回到我租赁的那套房子。我要等
他向我道歉。
但三天过后,他一直都没有给我打电话。在我有些沉不住气的时候,一个男
人以他浑厚而极富磁性的男中音约我去跳舞。那个男人40上下,是我三天前的晚
上在迪厅里认识的,戴着眼镜,很有男人成熟的魅力,一付洒脱而沉稳的儒商之
态。
我不假思索地赴约了。和他一起跳舞,我觉得很开心。他的舞跳得很好,步
伐娴熟而优雅。他挽着我的腰,动作很温柔,就仿佛我是一只珍贵而精致的瓷,
生怕在一不小心之间就会失手打碎似的。还有,他的眼神也很温柔,就像三月的
风在不经意间就能波动一个女人内心深处的春水。我暗叹了一口气,心想,要是
熊盛荣也像这样的话……
不,不。我随即惊慌地否定了自己的这一念头。他们是不能这样类比的。我
爱熊盛荣,爱他那像大水一样遍地横溢的才华,爱他那忧郁得像深秋的庄稼地的
表情……
退到舞池边坐下,我问他,你是做什么的?
在一家杂志做编辑。他抿了一口啤酒,轻轻地说。
我对他的好感一下子又增添了几分,因为他是熊盛荣的同行,女人嘛,爱屋
及乌。
我的笔名叫梦野。他又补充了一句。
梦野?这个名字好熟啊,我好象经常看到这个名字。我很诚挚地说。
是吗?他的表情很平静,语调里却带着挑逗与诱惑。那说明我们很有缘分哦!
这个叫梦野的男人很有趣,也很会说话。我在回家的路上是这样评价他的。
回到家里,看着房间里的一切我就断定熊盛荣他没有来过。我心里很失落,就像
童年时看着自己吹出的美丽的肥皂泡刚一飘起来就破裂了一样。
我无力而又有些茫然无助地倒在沙发上,随手抓起熊盛荣他们编辑的那份杂
志,刚一翻开,就看到了梦野这个名字。我随即恍然,怪不得我对他的名字那么
熟悉,原来他在这个杂志上开了一个专栏。
我认真地读了他的东西,觉得很一般,心里极不明白,这样的水平怎么能在
杂志上开专栏呢?杂志的专栏要求是很高,可不像什么晚报、晨报那样随便。
电话突然响了,我看都没有看就抓了起来,喂了一声,声音似乎都在抖了。
是朋友打来的,她问我,今天晚上还过不过来?
不去了!我懒洋洋地拖长了声音,心里很沮丧,为什么不是熊盛荣呢?……
罢了,还是我打给他吧。我在第二天中午的时候拨通了他的电话。他说,我
现在火车上,要去浙江。
你去采访了?为什么不先告诉我一声。我很气恼地问。
我自己的工作需要向你汇报吗?我……他的声音居然飘渺无边,一下子就断
了。
怎么就断了呢?我一边嘟囔着一边拨他的电话,但他不在服务区。
操,他妈的,熊盛荣,你他妈的瓜娃子……我终于破口大骂。
我主动给梦野打电话,约他在晚上和我跳舞。
这个晚上,我似乎变成了另一个人,我一杯接一杯地喝酒,话也多了起来,
并且语无伦次。这个时侯的女人是空虚的,没有心理防备,我就是这样被梦野连
搀带抱着走进了一家宾馆的房间的。
我一进去就到卫生间洗脸,看着镜子里那张满面红晕而略显疲惫和憔悴的脸
庞,我忽然想到熊盛荣,想着他忧郁的眼神和面容,他有时一个人坐在某个角落
想心事的时候多像一个受伤的孩子,这个受伤的孩子真是需要我以一种母性般博
大的胸怀去包容他,接纳他。但我们在亲热的时候,对他的每一次要求我都断然
拒绝了,而现在,我怎么变成这样了呢?
我出来后就开门望外走。梦野愕然地问,你去哪里?
我轻蔑地一笑,淡淡地说,我只是喝多了,你休想占我的便宜。
这几天来,我内心都隐隐地惶恐和不安,我觉得我对不起熊盛荣。
周末的下午阳光很好,五月的天空一片明亮。我没有外出,呆在屋子里整理
自己的东西。
电话响了,来电显示是熊盛荣的手机号码。我抓起来激动地问,你在哪里?
他的声音真真实实地传了过来,我在火车站,刚买好票,一个小时后将搭上
回去的火车。
什么时候到?我去车站接你。我说。
那好啊。他笑了起来,说,到时我送你一件礼物。
我娇嗔着说,我不要礼物,我只要你的人。我说到这里,忽然听到门打开的
声音,我一转身就看到他一脸坏笑着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束鲜艳欲滴的红玫瑰。
想不到他竟然从电视里学会了这一招来骗我。我又惊又喜,冲上去抱住他,
喃喃地说,你回来就好了。
他在我的额头上深情地一吻,低声说,对不起。
我凝视着他的双眼,轻轻地说,盛荣,没有你的日子真的好不习惯。以后你
要去哪里,提前告诉我一声,好吗?
他歉然地说,对不起,其实我是去浙江领一个征文奖,我没有告诉你,是想
把奖品领回来后送给你,给你一个意外的惊喜。然后,我们再去我一直想去的阿
坝旅游。
我把他抱得更紧,说,盛荣,对不起,我错怪你了。我刚一说完,他就激情
而疯狂地吻上我的嘴唇。
我闭着眼睛,感受着他火热而湿润的双唇,以及他那细嫩而微微放纵的舌尖。
在这个明媚的下午,我竟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我的体内开始响动着一种悦耳而
和谐的潮水之声,然后是汹涌的潮水由远而近。
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抚摸着我的全身,最后有些笨拙地解我的腰带。我没有拒
绝,和他拥吻着慢慢地后退到床边,倒了下去。
我的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涌上他那首长诗《阿坝:从羊群和青草开始》中的句
子:“天空的尽头是羊群,羊群的尽头是天空/ 阿坝,我远远地分不清楚哪里是
羊群,哪里是云朵/ 还以为羊在天上奔跑,云在地上吃草……”我仿佛真的置身
于阿坝的草原上那种天人合一的天国境地,岷江的潮水在我的体内拍打不息。
他颤抖着进入了我的身子,让我感受到第一次的疼痛、紧张和羞涩。在那片
草原上,他就是我一直以来梦中的白马,高贵而英武,驮着我慢慢地小跑,进而
渐渐地加快速度,撒开四蹄,一路狂奔。风吹过来,他的气息就像风中荡漾的奶
香和牛粪火上溢出的酥油茶。
岷江的潮水在加高水位,水声越来越大。他的喘息是草原深处高亢而动听的
牧歌,与我体内的水声交织在一起。白马飞奔,在狂飙般的突进中马蹄开始腾空
而起,犹如雄健的天马行空,我一伸手就可以触摸到飘逸的云朵和风,宛如羽化
成仙,也不知今昔是何年。
白马前进,忽然一失前蹄,一头载了下去。天啊,下面是万丈深渊,我就要
死了,摔个粉身碎骨……
一切都平静下来之后,我才感到我尖锐的指甲深深地刺进了他后背的肌肤,
以及我掌心温润的潮湿光滑着他的脊背。他微微的鼻息就像微风拂过荷花池所带
起的细细的涟漪,让我感到久违的宁静、淡泊与踏实,在这宁静、淡泊与踏实中
又夹杂着一丝隐隐的如三秋桂子般如怨如诉的幸福与忧伤。
生活平淡如水。但在这水一般平淡的生活里,我却感到很充实和满足,因为
有爱。
那天下午我们加了一个小时的班,我回来后发现他把菜全都烧好了,摆在桌
上,挺丰盛的。
我上去朝他亲了一口,笑着说,你真能干啊。
他笑了笑,说,来来来,吃饭吧,我今天第一次为你做菜哦。
我尝了尝,朝他竖起大拇指。他没有说话,一脸坏笑。看着他的坏笑我就立
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真的有些饿了,居然有点狼吞虎咽的样子。更何况,这是第一次为我下厨。
饭吃完了,我就动手收拾碗筷。他笑着说,不用了,你快去洗澡吧。
我在心里骂着他猴急,附到他耳边轻轻说,今晚我就好好陪你,别急啊。说
着我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没有说话,哼着小调走进厨房去了。
洗完澡,我出来看到他漠然地坐在沙发上抽烟,一张脸在缭绕的烟雾中没有
任何表情。我知道他只要在烦恼的时候才抽烟,就问,怎么了?不高兴?
他淡淡地一笑,说,没有啊。对了,刚才有人给你发了一个短消息,好象是
约你去跳舞的。对不起,我打开来看了。
我打开手机查看,原来是梦野发的。我不屑一顾地把手机扔到一边,凑到他
身边,说,你不开心啊。
没什么。他懒洋洋地说。这样吧,我们去跳舞吧。
跳舞?我一怔,压抑着内心微微的失望,说,你以前不是很讨厌迪厅的吗?
他反问,你不是说你今晚要好好陪我的吗?
我默然片刻,说,那好,我们走吧。
迪厅里依旧声浪喧嚣,人群疯狂。我教他跳舞,可他居然不专心,一双眼睛
东张西望。
我有些生气,说,你好好学嘛,看什么呀?
哦,没什么。我是看别人都比我跳得好,我有点自卑。他朝我歉意地笑了笑。
我笑着说,你那么聪明,学起来很快的。
一曲下来,他就基本上学会了。我们坐在舞池边上的时候,我觉得很开心,
说,我今天晚上终于做了一回你的老师。话音刚落,我就意外地看到梦野端着酒
杯走到我们的面前。
他朝我举了举杯,很有风度地说,小姐,我敬你一杯。
我还没回答,就听到熊盛荣冷冷的说,杨副主编,你好啊。
我怔住了,他们竟然是认识的?我来不及细想,就听到梦野怪声怪气地说,
准熊主编,眼光还挺不错的嘛。这个小姐的波满满的,坚挺又有弹性。腰细细的,
用力一握就会折断了。还有屁股啊……
我有羞又急,我想一定是我上次喝多了他扶我去宾馆时趁机摸了我。我腾地
站起,打断他的话叫道,你,你好卑鄙!
他又朝我举了举杯,笑嘻嘻到说,下次我们换一家宾馆,好不好?
我气得差点晕了过去,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熊盛荣一言不发,拉着我就望外走。我们走出去后,我才感到他把我的手捏
得好痛,不由叫道,你要把我的手捏断啊。
他这才送开我的手,拦了一辆“的士”,在车上我们谁也不说一句话。
一路上我想通了一件事。原来梦野就是他们杂志社的副主编,怪不得以他那
样的水平也可以在杂志上开专栏。熊盛荣曾告诉过我,他们有过节,原由是他们
的主编要退休了,主编很赏识熊盛荣,准备把他破格提起来继任自己的位置,这
下梦野的心理失衡了,他怎么也不能容忍一个刚大学毕业三年的毛头小子骑到自
己的头上去。虽然两人不睦,但熊盛荣还是很熟悉梦野的手机号码,所以他看到
梦野给我发的短消息后,为了证明我与他的“敌人”有过交往,就破天荒地提出
来跳舞。
而现在,我该怎么向他解释呢?假如他冲着我大吼大骂,也许我还会更好受
些,偏偏他沉默如金,让我不知如何是好。
回到家里他还是不说话,又开始抽烟。沉闷的空气就像干燥的炸药,只需一
点星火就会爆炸似的。
我在经过心里几次的自我安慰后,鼓足勇气,小心翼翼地说,盛荣……
轰,空气真的爆炸开来了。我不说不打紧,一说他就立即打断我的话,声音
里全都是火:还有什么好说的?
你听我说……我刚一开头又被他打断了,说什么,说你怎样被他吃豆腐了,
还差点和他上了床,是不是?
这个平素忧郁和文静的家伙,在这样的时候竟然像一头暴怒的雄狮,似乎随
时都会张开血盆大嘴来吃人,让我不由有些害怕。
他啪地一扔烟蒂,愤愤地说,我还以为你真的很纯情,原来他妈的就是这个
骚样,以前还在我面前惺惺作态。
我忍无可忍地叫了起来,熊盛荣,你嘴里放干净点。我真是想不到,亏你能
写出那么大气的诗篇,竟然是这种小气的人。
他呼地站了起来,大声说,那你为什么找我呢?干嘛不去找那种大气的男人
呢?
好,我不去找我就不姓陈。我赌气叫道。
他没有说话,看着我,一付不屑的样子。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冷冷地说,还有,这里是我的家,请你滚出去。
他显然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抽动了一下,又哼了一声,转身大踏步地走了出
去。光当一声,沉重的金属门被他用力关上时发出一声巨响,我一下子觉得心里
空荡荡的,身子如一具行尸走肉的躯壳,无力地瘫倒在沙发上。
这一场短短的争吵让我们陷入了“冷战”,十几天来双方谁也没有通过一次
电话。我每天都重复着机械而麻木的生活,枯燥而乏味。
没有他的声音和气息,我真的觉得大脑里的思想和意识被抽空了似的,一片
空白。那天下午,我终于按不住内心的冲动,拨了他的电话,关机的。我又拨了
他们编辑部的电话,对方告诉我,他开会去了。
他近来好吗?我不甘心地追问了一句。
有点忙,我们杂志要出下半月刊了。
他回来后,麻烦你告诉他一声,我姓陈。我留下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希望他能
够给我回电话。
没想到这句话还真管用,他晚上给我打电话了,语气很不好,一开口就朝我
劈头而来,听说你下午给我打了电话。怎么样,找到那种大气的男人了吗?
我压低声音,说,盛荣,我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他在电话里干笑了一声,说,你还不趁时间去找,呆在屋子里面做
什么?
熊盛荣……我尖叫了起来,强大的分贝足以震动着他的耳朵。
电话随即断了!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随即又穿好衣服,抓起手机,走出
门后往迪厅而去。
我拒绝了所有邀请我跳舞的男人,一个人坐在阴暗的角落喝着闷酒。记得有
人说过,酒是一种好东西,在你失意的时候需要它,在你高兴的时候也离不开它。
一杯杯的酒下肚之后,我就感到一种撕心裂肺、牵筋换骨的痛楚吞噬着我。紧接
着,一滴冰凉的泪水就小蛇般地滑下我的面颊。这时候,如果有男人过来向我求
婚的话,哪怕是再丑的男人,恐怕我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嫁给他。
我想我肆无忌惮的喝酒方式,一定极大地膨胀着别人的想象力:失恋?被窃?
亲人离散?……在那些一一地打量过我的目光中,我看到有一部分带着浅浅的鄙
夷,似乎在嘲笑着我作为一个女人与生俱来的脆弱与颓废;而另一部分却是习以
为常的宽容,仿佛他们经常看到类似的女人在这样毫不掩饰地宣泄着失意与痛苦。
饮下最后一杯之后,我擦了擦眼泪,决定从此离开他,振作起来。但同时我
心里很悲哀,为自己,也为别人。爱情是什么?在现实生活中,别看我们身边不
断地上演着一幕幕的爱情故事,但实际上人们在社会的浮华和人性的沦丧中离爱
情越来越远了:把传宗接代、自然地寻找配偶当成了爱;把对对方的崇拜、怜悯、
慰藉、肉欲、施舍、占有等等当成了爱……爱的意义已经被一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所取代。
第二天,我很平静地找到经理,说我想去我们公司在西昌的分点工作。本来,
经理这十天来正为谁也不愿意去西昌工作而烦恼,现在我主动提出来,他简直高
兴得跳了起来。
我走的那天下着雨,淅淅沥沥的,似乎要把我留在这个城市的爱情冲洗掉,
但又带着一丝模糊的痕迹。但我还是打算在临走前给熊盛荣打个电话,电话里传
来服务台的声音: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用户因故停机!
我只觉心里一下子丢失了什么,惆怅万千,在去火车站的路上和在候车厅里,
我都迫切地希望我的电话能够奇迹般地响起。但我的希望又落了一个空!
随着汹涌的人流,我剪票进站。雨依然淅淅沥沥,一滴滴地敲打着我心灵深
处最荒芜最空虚最茫然无助的那部位。
小雨!一个熟悉而带着一些沙哑的声音在我的身后响起。
我怔了一下,立即转过头去,但见人群中一张忧郁而焦急的面孔正拼命地朝
我挤过来。
我心里顿时像一张无字的宣纸一样一片空白,我也宁愿就让它就这样一片空
白,因为我害怕我所运用的词汇出错,事实上所有的词汇都不足以表达我的这种
心情。
他挤着来到我的面前,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我给你们公司打了一个电话,
得知你今天要走,我就立即赶来。在路上塞车,我就跑,幸好来得及时,不然,
我就不能送你了……
我看到他全身湿漉漉的,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和脸颊望下淌,显得很落寞和颓
废,完全失去了平时那略略有些孤傲和因满腹诗书而自华的诗人气质。他痴痴地
看着我,眼睛一眨也不眨,里面满是忧郁、愧疚、无奈和凄凉……
我一下扑到他的怀里,哽咽着说,盛荣,我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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