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在穿山越岭的另一边

　　春节的最后一天，她的男朋友棋才从新疆回来。她算了算，这天距离他出去的
那一天正好是九十九天。她笑着说道，“你可真会算日子，九十九，也还是两位数。”

　　棋笑着回道，“可不是，一个冬天的时间。”

　　棋从新疆带回一块当地的玉给她以表示愧疚。她本来是很不以为意的。但她却
对这样一块略有瑕疵的红玉情有独钟，一接手便没心没肺地喜欢上了。从此每隔一
两分钟就要从胸前掏出来看一看。看着上面纹路纵横，心里很是满足。荒烟蔓草的
年月，至少她的身边还有一块玉可供拥有。

　　棋对她这种小女人的自足心态很是鄙视，但也不言破。她总是对一些平常朴素
的东西怀着无比虔诚的眷顾。即使是这样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在她心里也是无与
伦比的宝贝。

　　那天她的心情特别的好，到商场里买了许多的菜和米回来，在简陋的蒙尘的厨
房里大动干戈，烧了许多个菜。还没有完全准备好，棋就已经垂涎欲滴，无法自制。
两人在客厅里摆了满满一桌，直到再也放不下为止。关了灯，点上蜡烛，空间一下
子幽暗昏静下来。只有他和她相对而坐，倒也是难得的浪漫一回。

　　“你知道我在外面最爱做的一个梦是什么吗？”棋故弄玄虚地说道。

　　“滑头。”她忍不住噌笑道，心里自然也是万分地想念。再没有哪一对男女会
像他们一样，好了近十分之一个世纪，还这样甜腻，好象才刚认识不久。

　　“我说的是你做的菜，”棋用手指在脸上撇了撇笑道，“有一段时间我恨透了
那该死的面包馒头和榨菜，做梦都想着吃你做的红烧肉和花椒豆腐。口里咽着口水，
翻来覆去的，还不时地咋舌头，弄的枕头湿湿的，到第二天便能闻到一股难闻的口
水味。然后开始日夜思念你，想起你的好处来。”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啊。要不一是根本不会记得还有一个我的。”

　　棋假装没有听见，一言不发，像在沉思一样。接着便顺当的跳转到另一个话题
上去。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狡黠的有些可恨。她也不揭穿他，举起酒杯和他干杯。

　　“为你的凯旋和礼物干杯。”她一饮而尽。

　　“为你的苦守空床和这桌好菜干杯。”他也戏谑道。

　　因为棋的回来，她的生活一下子丰富和充实起来。夜里身边有一个可以拥抱和
依傍的人，是任何东西也换不来的幸福，。那一夜他们做了很多次。像原始的人一
样，只为饮食辛劳奔波。

　　他的动作有些粗暴，像故意要弄疼她似的。她不禁剧烈的尖声叫唤着。爱一个
人到一定程度，是会情不自禁想给对方一些温馨的疼痛的。她也止不住张口咬他的
臂膀，留下一个又一个齿痕。一阵温热的激流在彼此的身体里来回冲撞着，天长地
久也不过如此。

　　第二天，他们哪里也没有去。两人裹着棉被坐在一起。阳光透过窗户照到地上，
反射起一汪白白的光芒。她把头枕在他的臂弯里，听他讲述他在旅途中的一些见闻。

　　他说，我们那个考古队到达目的地时，那里正好上刮沙的季节。漫天飞舞的狂
沙令人时常眼泪涟涟。听当地的人说，这是天神对人类的惩罚，任何心虚的人都要
受到灾难的。我想我也没有做过什么天理不容的坏事，因此心安理得，并没有什么
畏惧。但对这样恶劣的天气依旧厌恶。

　　好在风沙也不是每天都有，没有过几天，天下似乎太平了许多。天气晴朗，除
了冬日固有的寒冷外，却也没有特别的不适。

　　我们是在当地县城落的脚，每天要赶往周围的沙漠中的村落里挖掘，来回有四
十多里。虽然辛苦，但也无怨。记得每当黄昏落日时候，沙漠的地域里，一轮苍黄
哽咽的红日垂悬在天际，孤独而又浑浊的样子，十分的悲凉。遥遥在望的村落若隐
若现，有村民骑着骆驼赶往家中。他们的容颜因为岁月的侵蚀显得枯败看不清表情。
沙漠边境的居民大多如此，心平气和，感情淡漠。

　　我们挖掘的那个地点是远古生物群落聚集的地方。很难想象，满目黄沙的土地
上千万年前居然是那样风水宜人的富饶绿地。曾经的生灵在这里上演的是怎样的动
人故事，不得而知。

　　两个星期的时间，我们就挖出了从三叠纪到泥盆纪各个时期的地质层。泥层的
结构很直观地显现了当时的自然环境。有一次，我和我合作的那个小组挖出了一个
十分奇特的物种，为此兴奋不已。那种生物现在已经灭绝了。但我们发掘它的化石，
清楚地再现了它。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一种复活。

　　“是的，复活。我们让它重见天日，让它在消失多年以后得以再次和世界见面。”
棋说的很激动，“你不知道，我们那时是什么样一种心情。那时我们全体工作小组
都高兴的相互击掌庆贺。”

　　“然后我又忽然记得当初选报志愿时的想法。本来古生物一直都是个冷门学科。
这个学科在物欲横流的当今社会看来是那样的不切实际。它远没有那些一毕业就能
赚大钱的学科受关注。但我还是很认真地选择了它，并决定为此努力一生。当然也
谈不上为了奉献。毕竟这主要还是根据我自己的兴趣来的。

　　“我当时的想法就是出于对远古世界的假想，出于对人类之前的世界的好奇。
那是一个巨大的迷团，它深深吸引着我。人，何以为人。人的祖先是些什么东西。
他们经历了怎么样的变迁最后才演化成如今的繁华世界。

　　“亲爱的，你也许不曾想到，我们现今的每一样存在都是那时一个细微的变化
结果。而我们那些考古工作者要做的就是去发觉这一个个结果背后隐藏的秘密。比
如生物的起源，在亿万年前无机物是任何转化成有机物的，有机物又如何转化成单
纯的代谢的生物。又比如气候的变冷以及大陆的出生，鱼类的进化。这些工作做起
来枯燥艰难，但我们心里却十分甘愿。

　　“接着在发现奇特物种之后，我们又挖掘了许多珍贵的生物化石。之中就有一
个鱼群戏水的化石。上面有四五只斑纹鱼正对着一个水藻嬉闹。当时的它们并不知
道自己正在经历一场生死巨变。几乎是刹那间，时间凝固了，所有以后的故事一下
子成了结局。它们还来不及转身，就已经变成了石头。”

　　她听着棋的诉说，不知不觉已经是中午。她开始起来作饭。和之前一个人的时
候不同，那时她没有忙碌的必要，而现在所有的活都是必须做的。

　　等她做完饭，棋还在看网络直播。火箭队最近的战绩让人刮了眉毛相看，确实
很不一般。她坐在旁边陪他看了一阵，看他拍手称赞的样子，她的心情也跟着好了
起来。男人都是怀有一颗童心的。她想。他们的想法和兴趣有时真的很夸张，会让
人大跌眼镜。直到吃饭时，棋还在不休地谈论刚才的比赛，而不知道她照例是不会
有什么兴趣的。

　　两个人的日子过的很温暖。虽然也是单调，但总比一个人的时候好很多。至少
彼此都有一个可以对话的人，所言所说，面对的不再是冷冷的空间。

　　吃完饭，她也不先忙着洗碗，只又和他拥坐着看了一会电视剧。是个旧片子，
长今和闵大人之间清淡朴素的爱情感动了大半的中国人，她和棋也没能幸免。当看
到长今被发配到遥远的边疆，闵大人细心跟随时，两人都不由望了望对方。

　　“棋，假如有一天我离开你，一个人在外漂泊，你是否愿意到处跟着我，不离
不弃？”

　　棋没有回答她，只是笑了笑，“你想拿我当傻瓜用啊。我可不是闵大人。”

　　她本想大肆声讨他，但最后还是作罢。她和他都是把自由放在第一位的人，虽
然相爱，但心里都是有着各自的准则，自信谁也别想侵占那片属于自己的领地。也
正是因为这样，彼此的关系才能维持这么久。

　　她只是假装生气，假意地离开他，到了厨房刷碗筷，心里有一阵亢奋。灵感奔
涌而至，在一两分钟内，她就构造了一部新的小说框架。剩下的就只是酝酿一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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