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飞

    黄昏，我和女儿漫步在河边的小路，放逐这份久违的情绪。

    无限好的斜阳，透过路旁桑树的枝叶，洒下细细柔柔一地黄，粉饰着红尘的美
丽。满天的红蜻蜓，给黄昏的民办带来许多生趣，惹得女儿不住地追逐。

    捉到一只红蜻蜓，喜爱它的轻盈，女儿执意把它带回了家。为了既可以让我们
静静地欣赏，又可以让它依旧看得见外面的世界，于是用一只晶莹的玻璃罩把它扣
在桌上。

    蜻蜓不懂得玻璃，它像往常那样飞，却被狠狠地撞了一下。它不知道这无色透
明的硬物已将它生生地罩住。它不停地尝试，努力地飞，许是惦念着美丽的黄昏，
惦念着河边结满果子的桑树。可是，无数次失败后，它失望了，趴在那里，一动也
不动。

    我顿生怜悯，怕折了那娇艳的翅膀，又舍不得放它走，只好寄希望于它的生存
能力上。

    这一夜，如往常一样酣然有梦。

    次日醒来，满屋子阳光明媚。噢，蜻蜓可恙？

    轻轻移开玻璃罩，拾起一片折断的翅膀，看着它，呆了。

    我一夜美梦香甜，它却在我设下的玻璃罩里作生命的抗争，不惜折翅损肢！

    我无意残忍，却残忍了！

    于是决定放飞蜻蜓，尽管残缺，也让它美丽。

    想到我的女儿。

    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我就对她寄予厚望，望她长大成人能有出息，这种希望
几乎超出了我对她的爱。在这种希望的支配下，女儿按照我给她制定的计划开始了
人生一步一步。

    在我的计划里，女儿有一门必修课，那就是必须学习一种乐器，最好能爆次冷
门，于是选择了学古筝。理论源于二十一世纪已是综合素质的竞争，大学生就业难
已很平常，女性则更难，若有一技之长，境况会好一些。女儿似懂非懂，虽天性贪
玩，却拗不过我，只好服从于我为她的选择。面对严格规范的动作，一遍遍的机械
重复，女儿开始厌学，但在我的严厉要求和斥责声中，女儿只好强忍心中不快坚持
每天练琴。

    四年时间过去了，女儿的琴技有了很大的进步，但我却从女儿的眼神里发现了
畏惧和急躁，发现了我和她的距离。在她练琴出错时，她常是条件反射地畏缩双手，
怕被我打，若我不在旁，她则把急躁发泄在琴上——这可不是我的初衷啊！

    今年女儿考过九级，作为奖赏，告诉她父母可满足她一合理要求。女儿想了半
天，才小心翼翼地提出，周末陪她去公园玩，还特意补充道，不会玩太久的。那语
气，那神态，刹那间，化成一种心痛定格在我心中。这时，我幡然悟到我的过错。
女儿只有十一岁，应该是充满梦想与激情、天真与欢乐的年龄啊，同时，她也有选
择的权利，而不是被管制、被束缚。

    这些年来，我的热望与深爱无意间成了一个精美的玻璃罩，隔离了女儿应该拥
有的许多许多许多。女儿的童年就在眼前，却隔了一层坚硬的玻璃。她不懂得这层
关系，其间也本能地作了多次反抗，可是玻璃是硬的，她撞不破。

    我无意残忍，我却残忍了。

    看着手中这片翅膀，打开窗，洒在清晨的阳光里。

    从此决定放飞女儿。

    窗外，满是葱绿的桑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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