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梦
作者：雪寒
那是个很特殊的日子，情人节，北方小城里满是春天将到未到时潮湿温暖的
气息，一家家商店里的柜台和橱窗上都摆满了火红的玫瑰花，还有包装精美的巧
克力，用高昂的价格来证明爱情的纯度和保鲜期，一对一对的情侣们相拥着走在
一起，脸上是满满的甜蜜和幸福。而我则有些不和时宜的一个人独行在大街上，
心里有说不出的颓废和无聊，仿佛今天我是个非常多余的人，不应该在这里堵塞
本来已经很拥挤的街道。
好象有着事先说好的约定，几家超市的音响里都放着一首歌————《没有
情人的情人节》。于是心里愈加寂寥。
走出超市，风有些凉，裹紧了身上的白色短大衣，我决定去洗个澡，既然今
天我很多余。
一个老乞丐爬了过来，一张写满沧桑的脸上有着一望可知的虚伪悲痛，他伸
出一只树皮样的手，用那被烟熏哑了的嗓子，高声喊着“姑娘，可怜可怜我！”，
似乎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厌恶的看了他一眼，我转身走了，这样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丐帮的弟子真是
桃李满天下！
浴池里没有人，就我一个人拿着锁头走了进来，也好，落的清净。然后，她
也随之走了进来。
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了她的身份。
是个妖艳的女人，也是个美丽的女人，只能这么说，因为她浓重的几乎如同
面具一样的妆完全盖住了她的本来面目，直到她用纸斤一点点擦去脂粉时，我才
发现，原来她的眉目其实很俏丽。
有时候，当人回到最原始的状态时，往往更容易看清自己，也更容易看清别
人。
有个不是太礼貌的习惯，我喜欢在一些比较冷清的场所看一些和自己未曾相
见过的人，喜欢细细的研究他们的五官和气质，然后揣摩着和她们有关的故事，
我一直感到这样很有乐趣。今天，这个女子，虽然从进门开始我们一直保持着沉
默，可我还是感觉到了，一种很特殊的气息，这种气息，是我们生活里都很熟悉，
却又似乎离我们很遥远的气息。
这个女子，有着无可挑剔的身材，也许是这个原因，她才会在这个还带着寒
意的日子里穿着少的可以和夏天媲美的衣服，低胸衣和超短裙。在外面穿一件很
柔软的皮衣，脚踏一双应该是纯皮的高根鞋。
她的皮肤是白皙的，但不是完美的，穿着黑色蕾丝内衣的肌体上有着很明显
的伤疤，一个小圈一个小圈，暗红，灰黄，有的正在愈合中，很显眼，是用烟头
烫出来的。
眉梢眼角，一弹一动，皆是有着洋洋不尽的风情。
尤为特出的，是在她的胸口处，用很鲜艳的颜色文了一只红牡丹，怒放在雪
白的肌肤上，很抢眼的。
心里泛起了一阵极强烈的厌恶感，这个女子，是那种经常在杂志里和法制栏
目里出现的那种类型，说的好文雅听点，是烟花女子。说的直白点，她是供某些
男人发泄无耻欲望的工具。
可能注意到我正看着她，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我连忙转过头，梳理着自己长
长的头发，我一直为自己的头发而自豪，乌黑柔顺，配着身上的那件白色毛衣，
让我觉的自己还是清醇的。
浴池里水声寂寂，我们都沉默着，不大的房间里水气弥漫，洗发香波和浴液
的气息混杂在一起，让我有些恍惚，水温是有些高了，我还正发着烧，有气无力，
虚弱的感觉渐渐的爬了上来，头晕，扶着墙慢慢走出去，我裹着浴巾坐在更衣室
里沙发上，眼前是一片乱冒的金星。她也随之走了出来，裹上了浴巾，手里拿着
一瓶可乐，来到我的面前。
“喝点可乐吧，你是不是有些贫血？”
“哦，不用了，谢谢……”
虽然我的头越发的晕，我也知道自己只要喝点甜的东西就能好，可是，来自
这个女子的帮助却让我无法接受。
“喝点吧，我刚买的，还没喝的”
她看出了我心里的活动，动了动妩媚红艳的嘴唇笑了，然后，一只手把可乐
塞到了我正发抖的手中，那是只修长的手，染着窦红的颜色，很漂亮。
“谢谢……”
我低下头，不敢在看着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愧疚，虽然我对那些烟花
女子一向是厌恶的，但是此刻，在我接受了这个来自她们中的一个的帮助的时候，
我却无法在继续保留这种厌恶了。
冰凉甜爽的可乐喝下去很舒服，我渐渐觉的眼前清楚了点，身体也渐渐恢复
了往常的温度，她坐在我的身边，捋了捋湿漉漉的头发，看了我一眼，突然问到：
“你还是学生吧？”
“是的，你怎么知道的？”
她笑了，有些沧桑的笑，然后她说：“是能看出来的，就象你们学生，就象
我们……哈哈”
干涩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更衣室里，她有着和她外表完全相反的嗓音，沙哑，
干枯，低沉沉的，失去了在她这个年龄的女人特有的娇媚和甜美。
她打开柜子门，从里面的小皮包里拿出一枝烟，用熟练的姿势点火，然后悠
闲的吐了几个烟圈，用一种很妩媚的姿势靠在那里，看着我，问到。
“你多大？”
“20”
“哦，和我弟弟一般大”
“你的弟弟？”
“是啊，已经结婚了，今年刚结的”
“20岁就结婚了？”
“我们是农村的，上不起学，又没什么事做，一辈子最重要的事也就是结婚
了。”
“那也挺好的……”
“是啊，他结婚的钱都是我给的，我们家，都靠着我呢”
她脸上的笑容一下子褪尽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很沧桑的倦意，疲惫的，
无奈的。她狠狠的抽了一口烟，然后发泄恨意一样用力吐了出去，牙齿咬着嘴唇，
那是被烟熏黄了的牙齿。
“你先来这里打工？”
“是的，哼，然后遇到了个好老板呀”
嘲笑的口气，无所谓的表情。
突然间，我似乎知道了她的一切，她也曾经是一个纯洁的少女，面对生活时，
她的选择本来可以有很多，她应该有很多很多的人疼爱，很多很多的人关心，有
爱她的人呵护她，有善良的人帮助她，只是，这一切，都已经成了这个烟花女子
最美丽奢侈的一场烟花梦。
我的心突然很疼，很疼。
“对了，小妹妹，给你看一样东西”
她顿了顿，然后从她的皮包里掏出了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打开，我以为她能
给我看一条华贵的项链或是纯度高的戒指，只是，我猜错了，她拿出的只是一条
朴素的有些简陋的珠子项链，是那种塑料做的项链，俗气的粉红，暗淡的假钻石，
完全没有她脖子上的那条珠光宝气的金项链来的吸引人，但是，却被她珍爱的拿
在手里。
“这个是……”
“今天是情人节吧，听说情人节里爱人们都要互相赠送礼物的……”
“是啊，这个项链是……”
“是他送的”
嘶哑的声音，虽然想尽力的柔和，却因为烟酒的作用无法更加宛转，而变成
了一个低低的叹息，消失在她翕动的嘴唇里了。
“你……男朋友么？”
犹豫着，我问了一下，虽然我知道这种问法是很伤人的，对于她而言，她的
身份，已经使她不可能奢侈的想望着任何甜美的爱情了，可是，她还是有回忆的，
在这个浪漫的日子里，她，是不是也会为一些年少时节的心动的回忆而微笑呢？
她，是不是也会为那简陋但却包含着真情的礼物而欣喜呢？
许久没有回答，她低垂着头，兀自看着手中的项链，被水气打湿了的眼睫毛
一颤一颤，她真的很美丽，可是，她胸口的那朵牡丹花却用另一种刺眼的美吞噬
着她本来的美。
少年往事，谁不曾有过？只是，它太美了，美的那么虚幻，它又太远了，远
的那么短暂。就象一场烟花，当我们还沉醉与它的辉煌绚烂时，沉寂的黑色夜空
就淹没了它。
一个人，即使没有了希望的权利，那么，她至少还有权利回忆。
只是这份美好的回忆，也在日复一日的卖笑承欢中消磨了，那或是昂贵或是
低廉的露水情缘，一点点的淹没美好的芳香，然后覆盖以耻辱难堪的恶臭！
走进了浴室，水温已经降下来了，温暖的水打在我的身上，很舒服，水花飞
溅，在灯光的照射下发出晶莹多彩的光芒，我理顺自己的头发，对她点了点头，
示意我要走了，她也淡淡的微笑着，点了点头。
我们，始终没有更多的交流，连彼此的名字都没有问过，我走了，披散着散
发着洗发水清香的头发，我又一个人来到了哪个柔情四溢的大街上，不过，我走
进了一家最近的花店，用15元的天价买了一只玫瑰，拿在手里，刚刚绽放的玫瑰
花上还有带着芬芳的水滴，花瓣柔嫩而不失韧性，是很好的送给情人的礼物。
“姐姐，可怜可怜我，给点钱好么？”
一个声音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一个满脸污垢的小男孩正伸着一只手理直气
壮的看着我，看来，又是丐帮子弟了。
“那我把这个玫瑰花送给你好不好？”
“呸！”他吐了一口吐沫，然后转身走开了，是的，在他眼里，玫瑰花真是
无聊的产物，它的意义远不及一元钱来的实在。
看着哪个远去的孩子，我突然想起了哪个依然在乎情人节的女子，孩子可以
得到玫瑰，但他不在乎华而不实的玫瑰，女子想要得到玫瑰，但她在乎的人永远
也不可能送给她玫瑰了，原来人们对幸福的渴求是如此的简单，又是如此的复杂。
夜里，广场上开始为了第二天的元宵节而放烟火，一朵又一朵，灿烂的燃烧
着，然后，高空有风呼啸而过，带走了所有的繁华的记忆，一切，就象一朵玫瑰
的盛开，然后由岁月完成它的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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