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当清脆的钢琴曲声充溢着整个房间时，已是夜色朦胧满天繁星万家灯火了。我
闭了灯，静静的吸着一根烟，看着那一点亮红一闪一闪，宛如心跳的节奏。

    素雪下午打了个电话给我，告诉我她即将远行，浅浅的笑声里似乎满不在乎。
“郑岷，我终于决定远行了。至于去哪？不知道。别打断我，别打断我，哈，今天
——忽然拿起了电话，只因为我想知道，想证实还有一个人，至少这个世界上还有
一个人，他关心我，关心我的存在。”我心下黯然，“素雪……”“什么都不要说，
不要说，我……”素雪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听得出来。半响，她笑了一声，“哈…
…，认识你，足以让我回味一生……再见！”她最后两个字说得又快又急，我完全
想象得到她如何在摞下电话后痛哭出声，如何在一遍又一遍抹不完的泪水里奔向另
一座陌生的城市，甚至于我能看到她那张沾满泪痕的脸近在咫尺，迷乱的头发散在
风中构成一种凄凉的艳丽。

    全结束了吗，就这样全结束了吗？我痴痴的坐在电话机旁。我知道我无法挽回
什么，素雪走了，就这样在我所熟悉的世界里消失。她悄悄的去，一如她悄悄的来。

    那是个飘雨的清晨。空气中荡漾着茉莉花香，人很少，而且没人打伞。树林里
有几个老人在练太极，两个学生笑着沿大道跑去。素雪一袭紫裙在白色教学楼前迎
着我的到来。淡淡的云淡淡的雾淡淡的风淡淡的雨就在这淡淡的天地之中，我一眼
看到了盛开的她。

    “您就是郑岷郑先生吧？”

    “您是……”

    “曾，曾素雪，龙明先生介绍我来的。”她微笑伸出手。

    “噢……”我恍然大悟。前几天，小时的死党在南方给我打来电话，介绍一个
女孩子来求学，要我通过关系办好手续，并照顾她。

    我握住素雪的手，第一个感觉是：她很瘦。虽然看上去并不明显，其实她属于
那种令人印象深刻的人。我欣赏她的美丽如同欣赏经历炮火之后废墟中的蝴蝶，或
者欣赏夏日静夜中精致的风铃。

    我想她的美是天经地义的。在小茹面前，我不曾掩饰过这种观点。她的气质显
得那样清高那样纯洁，以至于在我了解了她的过去之后，觉得她的存在就象是冬天
雪地里的一场梦。

    “郑先生，你为什么在如此繁忙工作的同时，还要进修文学呢？”素雪歪着头
问我。

    “那你呢？你为什么？女强人呢。”

    “那不一样，我什么水平。你本来就是经济系的高材生呀，怎么这次又进修文
学呢？个人爱好？”

    “就算是吧。”我笑了，“因为我觉得我的铜臭味太重了，所以想玩一些高尚
点的东西。我不想——”我努力措词，“有一天，自以为成功的时候，成为一个畜
生。”

    素雪讶异的看着我。

    “对不起，用词粗了一些。”

    “没什么。”

    “可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梦想，我的梦想就是做我自己，无论什么时候。就算
是当上国家主席，我还是我，我不想成为打官腔的家伙：领导，冒号……”我学着
相声里的语气。

    素雪笑着说：“我明白你的意思。在这个肉欲的社会里，许多人都会迷失自己
的心灵，可是我怕你不会那么容易保持自己。”

    “你怀疑我的自制力？”

    “我只是觉得诱惑太大。”

    “不是很大的，我觉得基本上只要你不诱惑我，我就可以保持住自己。”

    素雪脸红了一红说：“你这算恭维我？”

    “一半算。”

    “那另一半呢？”

    “是给我自己打气，提醒我自己，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诱惑叫做：美丽的女人。”

    她璀璨的笑了，如初春的晨光。

    我奇怪我竟没有哭！真的，我清楚的记得那个下午我站在阳台上，湿湿的阳光
照在身上。我只是望着远方，看着那张迷醉在心灵深处她的笑脸。我当时真的没有
哭，虽然其他人一再力证说我哭了。我甚至于清楚的记得小茹怯怯的站在我面前，
“岷，素雪走了。”如一个犯错的孩子。我嘴角挑动着，呆呆的笑。事实证明我在
笑！当时我想：小茹也许是天使与撒旦的混合体。不要以为撒旦是魔鬼，撒旦一样
也是神，只不过是去了地狱的神。呵，我不知道对小茹是爱是恨。爱多些，或许恨
多些？其实到现在我都没弄清。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苍天要让我做出
一个个选择，而我却偏偏无法选择。

    那个晚上，小茹生日的那个晚上，送素雪第一份礼物的那个晚上，我做出第一
个选择的那个晚上，我将一只不太鲜艳的玫瑰随手扔到兜里。晚上发现时，已枯萎
了。录音机里流动着《罗密欧与朱立叶》那首曲子。

    真对不起，一想到那个晚上，我就会不由自主的想到这一细节。事实上，玫瑰
花是几天后洗衣服时发现的，而我记得有《罗密欧与朱立叶》那首曲子的带，是那
个晚上听到以后买的。我觉得我的大脑真是混乱，我觉得我已足够坚强到一笔一划
的写出这个故事，写出自己的感受，不带任何主观色彩，可我做不到。我自己的悲
伤使我陷入到一个刻意的氛围中，无法自拔。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天，我在挑礼物时，耳畔流动的绝对是《罗密欧与朱
立叶》。我立刻就想到了素雪，顺手为她挑了一个古铜色的木刻的面具。那面具线
条细腻，狰狞恐怖，象一场恶梦。

    送给素雪时，没让小茹看到。素雪淡淡的对我说，“知道吗？我初恋时，他送
给我的第一个礼物，也是面具。”灯光闪烁，音乐怦然，将手持高脚酒杯的素雪的
恬淡宁静溶入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

    那天，她和我跳完一支舞后就回去了。而，小茹醉了。

    小茹醉了。回家时，她紧拽住我的胳膊。在花园的草地上，她抱住我哭了。
“小茹，你醉了。”“不，我没醉，我很清醒。”她一把推开我，转身踉踉跄跄走
了几步后，跪倒在地。我急忙上前扶住她。她回过头，迷离夜色下是一张满是泪痕
的脸。“你知不知道，我有一种预感，我知道总有一天会失去你，总有一天。”我
不知该怎样回答。小茹挣开我伸出的手，转过头仰望星空，“我一直害怕失去你，
我一直害怕失去你……我真傻。呜呜……”小茹纤细的手掌压在白色的裙花上，娇
小脆弱。淡淡的发香在空气中一丝一缕传来，将我心深处埋藏已久的欲望“轰”的
引发开来。我的心动了，我感到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身体内汹涌澎湃。这就是爱，
这就是爱！这就是我心中珍藏已久的爱！！我一把抱住小茹，“小茹，不会的，我
不会离开你。不会。”“岷，……”小茹湿湿的眼眸分明闪烁着喜悦的光芒。我吻
了下去，咸咸的泪珠是一种难言的甜蜜。

    可说实话，我不喜欢让感情左右自己。当理智逐渐占了上风，而感情被蚀化的
时候，我觉得承诺是一种错误。很明显，承诺左右不了感情。现在我有点怀疑，我
当时对小茹是不是一种善意的欺骗。我不爱她吗？不！——至少我这样认为，虽然
我没说过那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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