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我哭了,今生头次为一个女人而哭泣。当调升至总公司任策划经理时,我遇到
了两年后的又一个小茹。那个身穿粉红色大裙的女孩子,在面对我脱口而出的相同
问题时,居然给出了一个相同的答案一如当年的小茹。某一瞬间,我几乎要冲动的
拥住她,问一问她到底是不是小茹。造化弄人,为何让她们如此相象?回到自己的
天地间,我在一瓶烈酒头昏眼花之后,面对空空的四周雪白的墙壁静静流泪。怎么
会有那么多泪水?我抹了一把又一把,也许两年来的相思两年来的甘苦都要在这一
哭之后忘却。
然而我终于无法忘却,记忆在某些时候也许可以苍白无力,但是在遇到适当的
天气、适当的气候,那些早就暗淡的色彩,就会一点点湿润起来,直到往事又回到
心中。
初识小茹,在同样的面试会上,只是我不是主角,是配衬。
那时候,小茹略胖一些,有一张娃娃脸。穿了一袭粉红色的大裙,裙的下摆镶
了白色的宽边,袖口和领口是如出一辙的欧式风格的白纱的花边。宽大的落地窗射
进暧暧的阳光,就在那阳光烘托的背景下,我相信,不只我一个人有这种感觉,所
有人都有这种感觉——在小茹款款走进屋里,细声侬语的时候,我们怀疑是不是天
神错派了一位天使到人间来,而且这位天使现在极有可能成为我们身边的朋友和同
事。
两位主考象征性的问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之所以说是两位,是因为我不
能和他们相比,只因为我的上司有点拉肚子去了医院,而公司又规定这种正式的面
试必须有三个人在场以免发生一票对一票的局面,所以上司才让我来顶替他——这
几个不关大局的问题很使我不快,因为我进入公司的面试,简直就象是一场战役,
以至于我在过关以后有一种志愿军胜利回国的感觉。当时在回答了上至天文下至地
理的问题之后,主考居然问我知道不知道哈雷慧星和马生骡子有什么关系?我说:
“这得搞一个市场调查,采访一下究竟有多少匹马在生骡子的时候看见了哈雷慧星,
然后才能得出结论……这好象是一个科学家应该去研究的东西吧?我的专长是让马
生骡子的时候都想看到哈雷慧星——当然如果这有必要的话。”这句话逗笑了一屋
人,也使我顺利过关。而现在,眼前的她,仅仅用她的美貌和适度的谈吐就已经征
服了主考,甚至没有经历任何象样的考验。
我脱口问了一句:“你以为上帝制造夏娃有没有意义?”
她明显的错愕了一下,象是遇到真正的对手一样,仔细打量着我。我努力保持
微笑,以使这个问题显得礼貌一些。
事实上这个问题只不过起源于一则寓言,那则寓言是这样说的:男人之所以没
有女人的细腻白皙丰润动人,是因为上帝在制造一个完美的作品之前,总要先打造
一个粗糙一点的模子。这可能是某位大女子主义者写的东西,却因为视角的独特,
被我记住了,并且用来攻击一个美丽的女孩子。因为我想刺刺她那个美丽的外壳之
内的做为
坐在旁边的张涛在桌下推了推我,我恍若不知。
“好哇,我回答你这个问题。”她说得很慢,给我的感觉是在拖延时间。
“我以为——上帝教了我们销售的第一课。”三个男人都露出了注意的神情,
“他用亚当的肋骨造了夏娃再送给亚当,却使亚当感激万分,无以回报。这是最好
的销售策略。如果我们公司可以达到这种境界的话……”
“你不是要我们贩人吧?”我这话一出,大家都嘿嘿笑起来。
她白我一眼说:“当然不是。”
那时候,墙角的那一大束马蹄莲偷偷的开了,白白的花瓣在一片暧阳中昂然耸
立着。
花开了,素雪如孩子般雀跃。“真漂亮!!”
白色的大大的花瓣在骨朵里一点点抽出,那感觉就如同观看一个孩子的出生。
可惜很快花就谢了。
“这么漂亮,就是时间太短了。”素雪说。
“也可以呀。呵,有时候我想,要是我这一辈子可以这样灿烂一会,而且能有
两个人不睡觉来看我开花,就算是短也心甘了。”
“那好呀,我可以看你开花呀,小茹也可以。我们两个看你开花,你什么时候
谢呀?”
我笑了,“有你们两个看我,我一定会多开一会的,就八十年怎么样?”
素雪也笑了。
“说到昙花,我到是想起一个电影:说是一家人聚到一起看昙花开花——那花
要五十年才开的——就在这天晚上十二点开。马上要十二点的时候,有个家伙跑进
来,‘砰’把门撞开,大家一回头,花开了,再转过头来,花已经谢了,结果什么
也没看到。”
素雪抿嘴笑着。我看着她的笑容,有一种家的温馨。
“去睡吧。”
“你困了?”
“没有。我只是觉得熬夜不好,所以想你去睡觉。”
“我还不困,再陪我聊一会好不好?”
“好哇,不过我建议你铺好床,要是困了就去睡觉。我可以替你把灯关了,把
门锁好的。放心,一定会锁好。”
“太晚了,要不你在这睡吧。”
我惊愕的抬起头,她脸红了,不过还是坚定的望着我。
“还是别了,我怕控制不住我自己。”
素雪笑了,“是哪个家伙一直把自己比做柳下慧来着?”
“不要诱惑我。”我用手摸着素雪的脸,“你知道吗?我爱你,这爱让我情不
自禁。”
素雪轻仰头闭着眼睛不说话,鲜艳的红色在那唇上就象是伊甸园的果实。我感
到耳根发热,可仍就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轻轻的吻下去。我只是想轻轻的吻一下,
可是素雪紧抱住我,有一种幽香在鼻前飘。头脑在瞬间变为空白,就象吸了鸦片以
后的那种迷醉,什么思绪也没有,甚至连躯体的存在都已忘了。只有,只有我爱的
这个人,这个眼前的女孩子。我紧紧抱住她,用手勾划出那个曼妙的曲线。莺声燕
语,软玉温香,在这恍若天堂的美丽之中,我迷失了我自己。
小屋的吊灯发出朦朦白光,那盆昙花静静的站在我们身侧。稍远一点的两杯茶
水,仍在轻轻的浮着袅袅的烟,那种隐约的感觉就象是素雪的眼神。
卧室里的钟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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