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节
第二天,小茹知道后,一口咬定是张涛干的。她说,他在她面前说过要打我。
而她说,他要是敢,她就再也不理他。她没想到他真的敢。三天后,素雪说是
王则润干的,她还说,已经解决了。我不知道她所说的解决是什么,可是一个月后,
王则润被执行“两规”。据说事情闹的很大,牵扯到马市长,后来被上面压下了,
只在飞翔范围内进行了清查。也许飞翔的败因也是那时候种下的吧?
那时,我还不知道马副市长就是小茹的父亲。那时,我同样不知道小茹背着我
偷着找了素雪两次。
现在想来,小茹一定是知道了什么,而没有告诉我。在素雪走了以后,小茹有
很长一段时间不敢看到我那种伤心的表情。她在害怕什么?是不是因为她知道她的
父亲去找了素雪,而随后素雪就走了呢?
小茹,已经不会回答我了。
那天晚上,我喝了些酒,然后就在她家的外面等着她回来。雪已经停了,可是
天仍然没有暖和的迹象。十一点多钟,她父亲传我,告诉我车祸的过程。张涛只受
了轻伤,可小茹很危险。“在第五医院,607 号房。你过来一下吧。小茹说想见你。”
她父亲的话在通过电线的传递以后,渐次发震,最后在耳边嗡嗡作响,使我本来很
冷的身体在放下电话后,居然一点寒意都没有了。
我真奇怪我清晰的记忆,在放下电话以后,所有细节都纤纤可见。我记得我拦
了一辆计程车,要求他快点开,可以加五十元钱。他同意了,开得飞快。他说他曾
是个军人,参加过越战,这速度小意思。我甚至记得他说这话时嘴角向上撇着象下
弦月。我感受着速度,不害怕,还有一点喜悦。两旁飞逝的风景使我有和小茹同在
的感觉,似乎她就轻握着我手在一边。
在医院,我打听住院部在哪里时,那两个小护士还在聊天。“那女的就是市长
的姑娘了。”“是吗?挺漂亮的,白瞎了。”“请问,住院部在哪?”“那边。
其实还是该着,那不那个司机怎么没事呢?“”也不一定是司机,你看他哭成
那个样,说不定是人家男朋友……“
我从右拐角出了门,前面是又一栋高楼。我进了楼,直奔电梯,楼里的那种消
毒水味使我腿发软。电梯“唿”的上去,我的心却“唿”的悠了下去,一瞬间是无
止境的空白。
我终于看到了她。
她躺在床上,安静的与缠在身上的胶管和平相处,一条管子导入嘴中便于喂食,
另外一大堆管子从四周的瓶瓶罐罐上延伸下来,只有那个人工呼吸器规律的跳动,
成为屋里声音最大的东西。
她父亲背着手来回走着,不时询问秘书进展如何,还说一定要找到那个肇事的
司机,见我进来,只瞄了我一眼。她母亲坐在床边,压抑的哭着。两个人一夜之间
恍如老了几十岁。我走到床头,紧紧握住小茹的手。小茹,我来了。我来了!!
一个瘦瘦的老头被一群大夫拥着走进来,似乎是院长。他对她父亲隐约的说,
现在只是临时措施,什么最严重的是第五和第六根脊椎折了,虽然神经基本还连着,
但是希望不太大,国内在这方面目前还没有成功的实例,最好是去美国治,要赶快。
他可以帮忙代为联系。我沉静的听着,不发一言。
小茹始终没有把我们吵架的事告诉她父母,她是还期待着我们和好,对吧,小
茹?我已经知道错了,我已经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不要再惩罚我了,不要再惩罚
我了,好不好?让我们和好如初,就让一切从未发生过,好不好?小茹,你醒一醒,
你答一答呵。
然而小茹没有回答。第三天,她就上了去美国的飞机。在这三天里,我寸步不
离,只上了两次厕所,睡了十分钟。可她醒来那一次,我恰恰去了厕所。她母亲说,
小茹开始用目光四处找人,后来告诉她你在旁边去厕所了,就笑了。我回来看到她
沉睡的笑脸,呆呆的,想哭可是脸发木,没有泪。她母亲让我去睡一会,我没干。
我说,我想在她走前再和她说说话,可是没有做到。我所能做的,就只是再多看她
一眼了。
那年冬天,雪下得很大,飘飘扬扬的,整个天空一直阴郁到来年的四月。冬天
已经来到,可是我的春天在哪里呢?
我一点点的珍惜,却又一点点的失去。我已经很彻底的和素雪分离,甚至最后
都不曾看她,不曾送她,不曾知道她的消息,我不想再失去另一个我爱的女人。
当初素雪走的时候,我去找了龙明,可是据说他已经下海去了海南,那一年,
正是海南房地产热炒的时候。听人说,他在那做了大笔的投资。可是始终没人知道
怎样联系到他。后来国家进行限制以后,大部分没有出手的人都将资金亏在手里,
他也一样。那之后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
幸亏小茹不是那样难联系,在去了美国以后,她断续的来了几封信。说她已经
好了大半,只是额角有一块疤很讨厌。说她已经可以一点点的走路,很想我。
说她上了一所大学,交了很多朋友……她很美丽的描述着自己的生活,可是始
终没有给我邮来病好后的照片。而我始终记得医生所说的话:她的神经正在趋于坏
死,如果不快点动手术,就可能会高位瘫痪。每次收到信,都有种又和她在一起的
感觉,然而心里还会有莫名的恐慌,我承认我有一种异于常人的能力,我能感受到
我未来的痛苦。每次一件我特别在意的事情发生后,如果注定不能成功,腹部就会
隐隐作痛。这种能力有百分之八九十的机会是对的。可我不愿相信,于是我会去附
近的那所大学拼命踢球,直到有血流出来,直到累得走不动。可是那种恐慌就象饥
饿在体内扩散,夜夜吞噬着我的灵魂。我想我终于明白“惶惶不可终日”的意思了。
三月二十七日,在娱乐城喝酒后的第二年,我终于失去了她,在他父亲被执行
“两规”以后,就再也没有她的信,没有她的任何消息了。
我在圣诞节收到她的最后一封信,那天在金夫人婚纱摄影的门口还碰到了张涛。
自从小茹出事以后,他就辞了职,消失得无影无踪。“真巧。”我说。“是呀,真
巧。这是我在群策最好的朋友。”群策是我们公司的名字,张涛将我介绍给依偎在
她身边的那个女孩。我笑了笑,没想到他会这样称呼我。我们其实从算不上朋友,
甚至基本上是敌人,情敌。女孩大方的向我伸出手,大大的眼睛看上去要是戴上隐
形眼镜都可能掉下来,“我叫倩如。”她盘着头,妆稍浓,打扮得恰如其分,是个
纯真的女孩子。在将她支开去买烟的时候,张涛草草问了小茹的情况,我照小茹的
信如实说了,他明显的松了口气。走的时候,我对他说:“可能婚礼我去不上了,
先对你说一声,新婚快乐。”“谢谢。”女孩也跟着笑了,笑意酷似小茹。我明白
张涛选她的理由了。
我的理智告诉我,如果换了是我,有可能会和他有相同的做法。我们在这个世
界上寻找,找那个符合我们印象中的女人,可是当你有了曾经爱过的感觉之后,你
会发现你找来找去的,其实是记忆中最深的残片。没有人是完全的喜新厌旧,正如
再虚假的爱情也会有真实的一刻一样。我幸运的是我爱上了两个人,她们也爱我。
我不幸的是同一件事,所以我又失去了所有,不得不去和她们一一作别。
我不喜欢离别,可是偏偏无法选择。记得曾在网上看到一句话:离人心上秋,
何时结成愁?是呀,是在何时呢?是在何时让心结上了茧,又是在何时让记忆上了
锁呢?
小茹走了。我强撑着回到家,躺在床上,还想着脱衣服,可是没等脱就睡了。
我睡得很死,什么梦也没做。
在醒来以后,是又一个下午,阳光明媚的照着。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想起
那天和素雪一起去车站的托运处取货,我对她说:“我说我的眼里只有你……”
素雪纳闷的看着我,奇怪我突然说这样的话。“还有你身后的煤堆……”素雪
领悟过来,哈哈大笑。那笑容又幻化成小茹天使般的面容,“你说了半天我都没懂,
究竟什么是策划呀?”“打个比方吧,就是我们要从一只羊身上扒下五张皮来。”
“嘿嘿嘿嘿……那四张都是你吹出来的吧?”“怎么能这么说?应该……”小
茹打断我,“你不用说,我明白了。哈哈哈哈……”她笑得弯了腰。我感觉到自己
的体能充沛,可是肚子很饿。我跳下床,换了衣服,洗了洗脸,水很热,阳光很暖。
空气中没有任何实切的痕迹,好象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我的记忆愈感真实,可是感情却已背叛,没有悲,没有痛,只有丝丝缕缕的温
馨洋溢在我周围,就象是这照在身上的暖暖的阳光。外面响起录音机里的爆竹声和
震耳的鼓乐,又一对新人成家了。
二○○○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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