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父
时光流逝,转眼间,陈琳上初二了。
从小学到中学,她一直都是班上的优秀生,刻苦勤奋,尊师重友,非常深得同
学与老师们的喜爱。所有老师都认为她将来必成大器,必有大的发展与作为,必定
会给学校带来声誉与名望。
然而,就在所有老师全心潜力欲栽培她时,她却忽然提出了退学。
那是初二下半学期离期终考试只剩下七八天日子的一个下午,她来到办公室班
主任周老师的面前,说:
“周老师,初三我不上了。”
语出惊人!她的一句话不仅惊愕住了周老师,而且惊愕住了办公室内所有正在
办公的老师,他们都瞪着眼睛诧异地望着她,不明白这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为什么
突然之间要提出退学。
周老师在愣了几秒钟之后,放下手中的批阅,问:
“不上?为什么?”
陈琳说不出个缘由,只是低着头,咬着唇。蓦地,她清澈的眼眸中聚集上一层
泪水,似泣非泣。
周老师仿佛看出了她的苦衷,沉默片刻,说:
“这样吧,你先回教室里去,关于这件事,等我同校委商量之后再给你答复吧。”
陈琳没有再说什么,返身默默地离开办公室。
整个下午,她都沉浸在一种胡乱的思绪之中,老师所讲的课文只字未听进去。
放学后,她回到家,舀上水正准备烧饭,奶奶拄着拐棍、拖着病恹恹的身子骨一瘸
一拐的由外面走了进来。
“小琳,你去做功课,奶奶我来烧饭。”她说,往锅灶后面走去。
陈琳放下手中的活计,赶忙上前去扶住她。
“奶奶,还是让我来烧吧,您身体不好,这些事我来做就行了。”
“不!”林国珍的语音十分固执,“奶奶能行。”强行来到锅灶后面,艰难地
蹲下身去,坐在灶堂边的竹墩上开始烧火。
陈琳愕然,奶奶今天这是怎么啦?以往家务事都是由她一个人来做的,怎么今
天奶奶突然争着与她做起来了?奶奶年势已高,日月消磨已不能再受累,她是家中
的长孙女,理当应该挑起这个家庭中的全部重任。
“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做功课。”林国珍见她愣着,又一声说,语带责备。
“功课我已经在学校做完了。”陈琳站着不动。
“做完了?那就赶快去复习吧,没几天要考试了,奶奶可不愿因为家务而拉下
你的功课。”林国珍边说边往灶堂里添着柴火,“从现在起,家中所有的事务都不
要你做,一切都由奶奶来做,奶奶虽说年纪大了,但家中的这些小事还是能应付得
来的。”
奶奶今天到底是怎么啦?言不由衷,语无伦次,陈琳越听越懵懂,自己的学习,
奶奶一向不过问,怎么今天突然如此敏感来了?莫非……她似乎猜到了几分。
吃过晚饭,先安排陈军睡下,然后祖孙女俩走进房间。
“奶奶,有件事我想同您商量一下。”陈琳说。
“什么事?是不是你想告诉我你要退学?”林国珍说,“如果是,那你就不要
同我说了,我告诉你,不行!我们家再穷,但也绝不会让你退学,没钱,就是砸锅
卖铁我也一定要让你读下去。”
陈琳不语了,也沉默了,事情正如果她的猜测一样。她望着奶奶如此激动生气
的样子,下面的话就是想说也说不出来了。
平静了一会儿,林国珍叹息一声,搂过陈琳说:
“孩子,难为你了,今天若不是老师到家里来了解情况,奶奶我还不知道你在
学校如此受器重呢!要是奶奶早知道的话,怎么还会让你每天回来做那么多的家务
事呢,奶奶就是苦死累死也要让你好好的去读书呀。”
“奶奶,家务事我做是应该的。”陈琳说,“您年纪大了,腿脚不好使唤,怎
么可能还要让您去操劳呢?我都快十六岁了,是一个大姑娘了,我要用我的双手来
养活您和弟弟。”
林国珍怜爱地抚摸着孙女儿,眼闪泪光,孙女儿如此懂事,她打心眼里感到宽
慰,但是若要因此而让她放弃学业,她是坚决的不同意。
“奶奶,”陈琳忽然抬头望着林国珍说,“我爸爸他一去这么多年都没有回过
家,也不知道现在过得怎么样了?”爸爸自从第二次离家后,算算时间,已有六个
年头没有回来过了。
“不要提你那个死鬼爸爸。”不提陈思远,林国珍不生气,一提到陈思远,林
国珍顿时满肚子是火,“这几年,也不知道他在搞什么名堂,信没有一封,钱没有
一分,一家老小穷得叮当响,日子都没法过了,他也不管,一个人往外面一呆,不
闻不问,就算了事了。”
“奶奶,我爸爸这么多年没有个消息,会不会出什么事了?”陈琳反而有些担
心起来,爸爸四五年音讯全无,会不会真的在外面出了什么事。
“出什么事?能会出什么事!”林国珍的思想没有陈琳那么复杂,“你爸爸他
大城市呆了这么多年,还不是被迷花住了眼。家,他不想要了;儿女,他不想要了
;就连我这个老妈子,他也不想要了。”
“奶奶,我知道您对爸爸有成见,但是,您也不用这样责备爸爸呀。或许,我
爸爸他真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呢?要么,去找一找?”
“找?天底下这么大,上哪儿去找?”
“家里不是有我爸爸他的地址吗?”
“地址?那还是四五年以前的,恐怕现在他早就不在那儿了。”
“不要紧,心诚则灵。奶奶,放暑假我去找我爸爸吧!”
“你去?”林国珍吃惊,“珠海那么大,你怎么去找?再说了,你一个小丫头,
奶奶我也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陈琳纠缠,“我都已经说了我都快十六岁了,是一个大
姑娘了,您怎么还说我是一个小丫头呢?奶奶,您想想,如果我不去找我爸爸的话,
您、我、还有弟弟,这日子可就真的没办法去过了,加上我和弟弟还要上学,没有
钱,拿什么去交学费呢?奶奶,您就答应让我去找我爸爸吧?”其实,她也并不想
这样去做,但事实摆在眼前,不这样去做又怎样去呢?家境贫困潦倒,可以说已到
了吃了上顿愁下顿的地步了,之所以她提出退学,也无非就是想通过自己双手的劳
动来解决家中的生计罢了。
听着孙女儿的话,林国珍犹豫了,也沉默了。
“好了,这事以后再说吧。”一时之间,她也拿定不了主张,只得岔开话题,
“时光不早了,睡觉吧,明天你还要上学呢。”顺手熄灭了电灯。
陈琳哪里能睡得着,冥冥中,她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母亲还在,日
子虽然过得比现在还要清贫,但一家人团聚在一起,却是无比欢乐;而现在呢,家
中一老二小,冷冷清清,那时候的欢乐早已荡然无存。
次日下午,班主任周老师将她叫到了办公室。
“陈琳同学,”他说,“关于你昨天提出退学的问题,学校经过调查,知道你
是被贫困所逼,今天上午,校委经过研究,决定从下学期起减免掉你所有的学杂费
与书本费。”
这应该是个好消息吧!然而陈琳脸上却看不出一丝欣慰的神采。
放暑假了,林国珍经不住陈琳的软施硬磨,终于答应让她去寻找父亲了。
由村寨来到县城,又由县城来到省城。由于初出远门,加上又是孤单一人,陈
琳心中不免有些惊慌,她不知道珠海在哪儿,也不知道该如何买票;她徘徊在候车
大厅外,想问也不敢问。
天色渐渐暗淡下来,她缩立在大厅外的一个角落,急得快要哭出来了。突然,
她感到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仰头一看,一男一女正站在她的身旁。男的三十多岁,
留有一小撇胡须;女的二十五六,很漂亮,披肩长发,穿一身白连衣裙。
“小妹妹,一个人傻傻地坐这儿,什么事不开心啊?”女的蹲下身来关心地问。
“我要去珠海,不知道在哪儿买票。”陈琳说,仿佛遇到了救星。
“去珠海?你一个女孩子家去珠海干什么?”男的问,对她孤身一人感到有些
惊异。
“我爸爸在那儿,我要去找我爸爸。”
“找爸爸?唔,好懂事的女儿。”女的微笑,“但是,你可知道去珠海,要先
坐火车到广州吗?”
“不知道。”陈琳说,摇了摇头。
“不知道不要紧。”女的说,“今天,我们正要去珠海呢,你呀,碰到我们算
是碰到好人了。小妹妹,我们一路同行好不好啊?”
“好!好!”陈琳巴不得能有个人结伴才好呢,赶忙一口答应下来。
一男一女很热情,帮她买了票,与她一同登上南下的火车。一路上,他们又见
她舍不得吃、舍不得喝,更是慷慨解囊,将自己所带的食品分了一半给她。陈琳想
不到出门在外会碰上如此好的好人,心中波澜涌动,眼眶中不由得聚上一层盈盈的
热泪。
聊叙中,陈琳向他们道出了自己的姓名以及此行的目的与缘由。同时,在聊叙
中,她也得知这一男一女分别叫冯留、张蓉,是一对夫妻,珠海人,在珠海开有一
家服装店。
话越谈越多,也越谈越投机,陈琳心中不禁又多出了一个想法,倘若自己找不
到父亲的话,不如跟在他们后面帮他们一起做生意倒还蛮不错的。
火车到达广州的时间已是晚上,陈琳随冯留、张蓉走出车站。广州这个地方好
美丽好繁华,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人山人海、再加上五颜六色闪烁的灯光,简直
就是一座人间天堂。
三人一行来到广场上,冯留放下行李,说:
“你们先在这儿等着,我去叫辆车来。”
“哦。”张蓉答应,“你可得快去快回哟。”
“知道。”冯留说,急匆匆地走了。
“来,小妹妹,我们坐下歇会儿吧。”张蓉拉着陈琳坐到了行李包上。
陈琳坐下,一双眼睛仍东张西望个不停。
片刻,冯留叫来一辆面的,招呼她俩上了车。
面的七绕八拐地在马路上行驶着,陈琳也不问去哪儿,只是一味地欣赏着窗外
的风景——或许,有着身旁的这两位热心人,她根本无须去问。
不一会,面的驶出市区,穿行在郊外黑灯瞎火的山路上,望着车窗外的荒郊野
岭,陈琳这才担心起来,问:
“我们这是去哪儿呀?”
“哦,别害怕。”张蓉搂过她的肩,“天晚了,没有车去珠海,这附近我有一
位亲戚,今晚我们先到他那儿住一宿,等明天天亮了再去。”
原来是这么回事!陈琳不由得舒了口气,一颗心慢慢地放了下来。
面的驶入一个小村子,在一户用乱石头砌成的大院门口停住了。冯留取下行李,
付了车费,待面的走远后方开始敲门。他敲了好长时间,才隐约见里面亮起灯,并
伴随着一个苍老的声音问:
“谁呀?”
“是我。”冯留压低着嗓子说,仿佛怕别人听见似的。
接着,又是一阵窸窣的声音。大约过了五六分钟,院门才被打开,一个矮矮的、
瘦瘦的老太婆将他们迎了进去。
陈琳随他们进了屋,老太婆也不问她是什么人、从哪儿来的,便径自弄吃的去
了。张蓉倒了杯水给她,说:
“一路上累了吧,来,喝杯水。”
“谢谢。”陈琳接过杯子,感激地望着她,感激地说着话。
老太婆很快弄好了吃的,摆上桌后又径自走开了。冯留、张蓉热情好客,不断
地往她碗里夹着菜。异地他乡,能受到如此厚待,陈琳打心眼里感到这个世界充满
了温馨与爱。
吃过饭,他们安排她在一个小房间里住下,一路上的劳累与疲倦,她很快进入
了梦乡。
不知何时,她醒了过来。窗前,一缕月光透过窗纱正朦胧斜照在地上;夜,特
别的寂静,能清晰地辨别出草木丛中虫豸所发出的每一声鸣叫。她走下床来,撩起
窗纱,隔窗而望着那高空悬挂着的半轮明月,一股思乡之情油然而生,此时此刻,
奶奶和弟弟一定在牵挂她该到哪儿了吧。
忽然,她感到一阵内急,然而找遍了整个房间也没有找到小解一类的东西。情
急之下,她开门欲出去方便,可是,无论她怎么用力,门却始终打不开来,最多只
能拉开一道缝。嗯?怎么回事?她纳闷加疑问。她顺着门缝一点一点的往上摸,原
来,门环上上了一把锁。
奇怪,他们为什么要将自己锁起来呢?她顿时一阵紧张,联系前后,她这才觉
得这对男女可疑,平白无故,人家为什么要帮你?一路上,吃的喝的不算,还信誓
旦旦要护送你到目的地,凭什么?人家与你有交情吗?人家与你很熟吗?人家与你
不过萍水相逢而已,为什么要对你付出那么多呢?
说穿了,糖衣炮弹的背后一定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通过一路上对他们的一举一动的回忆,她断定这对男女绝不是好人,他们那看
似友善的眼神其实充满了邪恶,他们所给予自己的恩惠其实都有着一定的目的。
那他们究竟是什么人呢?
哦,对了,他们一定是人贩子。陈琳陡然想了起来,记得自己无意中曾听别人
说过,说现在有一种人专门打单独出门在外的女孩子的主意,说这些女孩子一旦落
入他们的圈套,往往就会被卖掉,卖到那偏僻、穷困的边远山区去给那些讨不到老
婆的光棍汉们做老婆。哦!天啦!如果真的是那样,那自己所有的梦幻岂不是都破
灭了?她越想越害怕,越想越胆颤。
当然,怕是没有用的,眼下所要想的是该怎样的逃出去。
她返身来到窗前,窗户不但小而且装有窗棂,根本不可能出去。然而,除此之
外,哪里才能找出突破口呢?她不停地转悠着,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几乎快要
哭出来了。
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
在转了数圈后,她又来到了房门前,看来最后的希望只有从这里想办法了。
她伸手去托了托门,蓦然发现榫头与门窝之间的间隙很大;她不禁心头一喜,
轻轻地将门卸下半爿来,鞠着身钻了出来。
对面房间里虽然没有了灯光,但仍然能听到夫妻二人的调侃与窃窃私语。
“哎,告诉你,晚上我去接头的时候,王诚那小子说只要人漂亮,那边愿出这
个数。”冯留说。
“这个数?多少啊?”张蓉问。
“你摸摸不就知道了吗?”大概由于激动,冯留连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什么?才五千?”张蓉摸了以后一声惊叫。
“五千?NO!NO!NO!”冯留摇头。
“那难道会是五万?”张蓉语气十分的不相信。
“当然啦!这下我们可发财了。”冯留怎么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惊喜,“真想不
到,那个小姑娘竟然会值这么多钱。”
“哎,”张蓉忽然推他,“我问你,这次拿到钱后你打算做什么?”
“做什么?拿到钱之后,先庆祝一下,然后再到那边兜兜风,好好的潇洒一番。”
“你脑中除了这些,难道就没有别的想法了吗?”张蓉显然生气了,“我再问
你,这次拿到钱后,你准备给我多少?”
“一万。”
“就一万?不行。”
“那你要多少?”
“至少三万。”
“这么多?你有没有搞错?”
“三万还多?要知道这次没有我,那小姑娘会老老实实的跟我们一起走吗?我
的功劳可不是一般的哟。如果凭你,可不要将人家给吓坏哟,光天化日,人家还以
为碰上一条大色狼了呢。”
“好,好,好!”冯留显然不愿同她啰嗦,“功劳全归你好了吧!但是,你也
可别忘了,若是没有我去接头,纵然有十个大美女,也是分文不值。”
“那你想怎么样?”
“一人一半,两万五。”
就在这时,陈琳已打开了院门,轻轻地挤了出去。或许,是由于惊慌,在出门
的那一剎那,她竟绊倒了一根木桩,发出“哐啷”的一声巨响。
“什么声音?”正在盘算计划的小两口,忙坐了起来。
“去看看。”灯亮之后,张蓉说。
冯留打开门,一眼便瞥见对面房门已被卸开,大吃一惊,说:
“不好,那小姑娘跑了。”
“什么?跑了?”张蓉赶忙穿上衣裳跑了出来。她四周察看了一下,又说:
“看情形,还没跑多远。快追!到手的天鹅肉可不能就这么白白地让它给飞了。”
陈琳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只是顺着脚下的路拼命地向前狂奔,山村的路,坎
坎坷坷,坑坑洼洼,十分难走。不过还好,头顶上有月光照耀,勉强还能看个大概。
突然,脚下的路没有了,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大片灌木丛。她停下脚步,四处张
望着,然而除此一条断头路外,别无它路可走。怎么办呢?她又急又怕,同时,她
隐隐约约也听见从山下传来了说话声:
“快,快追,那小姑娘就在前面,妈的,老子这下看她还往哪儿跑。”
怎么办呢?怎么办呢?陈琳急得直跺脚。眼见危险越来越迫近,她再也顾不得
许多,一头扎入灌木丛中蛰伏下来。
来者正是冯留与张蓉。
只见张蓉用电筒四周照了照,说:
“我说那个小姑娘不会到这儿来吧,你偏不信,瞧,哪儿有?”
冯留也看了看四周,挠着头皮,说:
“奇怪,我明明看见一个人影朝这边走过来的,怎么会没有了呢?”
“这是一条死路。我看呐,那小姑娘八成是在前面的岔路口朝另一条路跑了。”
“那还等什么,还不快追。”冯留气急败坏地说,“跑了那小姑娘,可就是丢
了五万块呀。”
两人骂骂咧咧地走了,但陈琳依然蹲在灌木丛中一动不动,她已被这所发生的
一切给吓傻了。
东方发白,拂鸡报晓,陈琳这才醒转过来。她像做了场恶梦一样,由灌木丛中
走了出来;她直感到双腿发麻,浑身酸痛;她低头看了一下自己,只见自己浑身上
下已被荆棘割出了十几道口子,流着丝丝鲜血。
她顾不得这些,匆匆理了一下头发,拖着疲惫的身体踉跄着便上路了。七绕八
拐,她来到了一条大马路上。马路上,车来车往,川流不息。
她感到好累,实在迈不动脚步了,靠在马路边上的一颗大树蹲了下来。
一辆大客车呼啸而来,远远地便看见车窗上贴有两个大字:珠海。是去珠海的
车!陈琳顿时一阵兴奋,疲惫一扫而光。她站起身来,朝着那辆车使劲地挥舞着双
手。
大客车减慢速度向她靠拢过来,但一看是一个弱不经风的小姑娘,一踩油门,
“呼”的一下又开走了。望着飞速而去的大客车,陈琳心中那个气呀,叽哩咕噜骂
出一连串十分难听的话来。
无奈,只得再等!她倚着树又蹲了下来。她注视着每一辆过往的大客车,希望
能再拦上一辆。然而,等着等着,她感觉身边好像少了什么东西似的,她左看看右
看看,想起来了,是自己的行李。
“啊呀!不好。”她忽然一声惊叫,一下跳了起来,“完了,完了。”她颓唐,
如同一只泄了气的皮球立刻蔫了下去。为什么?因为行李里面有她的衣裳和她的钱。
当然,衣裳也不是什么新衣裳,钱也没有多少钱,但除了这些之外,行李里面还装
有爸爸写回家的信呀。衣裳和钱对她来说并不重要,然而那封信对她来说却是异常
的重要,又为什么?因为信上有爸爸的地址呀。失去了地址,她该怎么去找爸爸呢?
怎么办呢?她泪水一下涌出了眼眶,回去拿?这是不可能的!不要说不认识路,
就是认识,这一去也是羊落虎口,还能再出得来吗?可是,除此以外,她又想不出
别的法子来,一路上的艰辛困苦,眼看就要到达目的地了,谁知竟然又添出这种乱
子,这不真正急煞人吗?
没有办法,她只得一边流泪一边往前走去。没有地址就等于失去了目标,失去
目标就等于迷失了方向。
走着走着,她不经意地将手插进裤衣袋内,然而就这么一插,她触摸到了一个
东西。她将那东西拿出来一看,巧了,赫然是自己所要寻找的那封信。她心中一高
兴,连忙擦去脸上的泪水。
整理整理,重新上路。
然而一连数辆去珠海的汽车她都未曾拦停下来。
她不免有些泄气,一步一步朝前走去,没有车肯带她,就这样一步一步的走,
她也要走到珠海去。
她一边走一边胡思乱想着,忽然一声洪亮的汽笛声吓了她一跳。她脸一沉,嘴
里立刻叽哩咕噜出几句难听的话来,但是,当她回过头去一看时,不禁又乐了,原
来身后停着一辆大客车。
这是一辆去珠海的车,车窗上赫然地坚着两个醒目的大字:珠海。
她奔上去抓住车门往上就爬。
“喂喂,你干什么?”一个男人粗犷地吆喝,“没看见人家要下车吗?”
陈琳只得让到一旁。
下车的是一对夫妇。
待他们下好车后,陈琳爬了上去,刚才吆喝的那个男人又吆喝开了:
“喂喂,下去,下去。”
“怎么?”陈琳站着不动,“你这车不带客?”
“你搭车?”那男人目光鄙夷地打量着她,“去哪儿呀?”
“珠海。”
“珠海!那好,二十五块,请付车资。”
陈琳不由得犯傻了,她翻遍所有的口袋只掏出五块钱来。
“什么?就这五块钱也想去珠海,有没有搞错呀?下去,下去。”那男人边说
边将她往车下撵。
陈琳想不出个辙来,蓦然朝他前面一跪,泪流满面地哀求说:
“大叔,我就只有这五块钱了,求求你,你就带我一程吧。”
“笑话。”那男人不冷不热说,“没有钱,还坐什么车呀,如果人人都像你,
那我们还做什么生意呀?我们又不是慈善机构,有困难可以去找政府嘛。”他叽哩
呱啦,不知从哪儿找来了这么一大堆道理,“下去,下去,不要耽误了我的行程。”
他可不管她的怜楚,一个劲地将她往下撵。
陈琳紧抓着栏杆不放,无论他怎么撵,就是不下去。
“喂喂,你这人怎么回事?死皮赖脸不下去,是不是想找打呀?”那男人显然
发怒了,掰开她的手,拎着她就要往车下扔。
满车的旅客望着这男人粗暴的态度,不由得都激怒了,其中有人忍不住站了出
来:
“喂,我说售票员同志,你怎么能这个样呢,人家不过还是一个小孩子嘛,况
且都已经给你跪下了,你不依不饶,难道说你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吗?”
“哟嗬!”那男人也不甘示弱,回过头去,冷冷一笑说,“怎么?看不过去?
不错,我是没有同情心,那又怎么样?你有,那你就给她买票吧。”
“你——”那个为陈琳伸张正义的人被他的一顿抢白气得脸色直发青,“好,
好,算我多事,算我多事。”气愤地坐了下去,不想同他再啰嗦一句;同这种人讲
话,简直就是在浪费自己的口水。
“瞧,让你掏钱,心疼了不是?”那男人仍然大言不惭,“你不是很有同情心
的吗?怎么这会儿同情心又没有了呢?”
为陈琳伸张正义的那个人理也没有理他,一双眼睛乜斜了他数秒,扭头望向窗
外。
“下去,下去。”那男人转过身来,将陈琳继续往车下撵。
“真是太不像话了……”车上旅客顿时议论纷纷。
“我来替她买票。”议论声中,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都将目光转向这位说话的人。
说话的是一位老者,慈眉善目,满头银发。众目睽睽之下,他站起身来又一次
说:
“同志,请你让那位小姑娘上车吧,她的票我来买。”
那男人见有人替她买票,立刻让陈琳上了车,并厚颜无耻地嘿嘿笑着说:
“小姑娘,你真走运。”乐颠颠地去向老者收钱。
“阿浩!”就在他向老者收钱的那一剎那,司机突然一声吼叫。
那男人一惊,回过头来:
“啥事?”
“你闹得还嫌不够丢脸吗?”司机离开驾驶室,将他拽了回头,然后陪着笑脸
对老者说:“不好意思,大爷,您这钱我们不能收。”
“为什么不能收?人家愿意给嘛。”阿浩多嘴,还自认为有理。
“住口!”司机对着他又一声吼叫,“多带一个人,少带一个人,咱们还不一
样到珠海吗?这儿没你的事,你给我到前面去。”
阿浩还想辩解,猛一抬头见一双双愤怒的眼睛正虎视眈眈地瞪着自己,头一麻,
忙闭上嘴巴乖乖地回到前面座位上坐下。
司机又歉意地向老者说了几句,然后回到驾驶室。
“来,小姑娘,到这边来。”为她买票的那位老爷爷微笑着招呼她。
陈琳胆怯地走过去。
老者伸手一把将她拉了过来。
“来,小姑娘,别怕,坐爷爷身边。”
所有人将目光都转向陈琳,满是怜悯与同情。
老者怜爱地抚摸着陈琳手臂上的伤口,说:
“哟,真可怜!小姑娘,告诉爷爷,你身上怎么会弄出这么多道伤口来的?”
陈琳抬头望着老者,又望望在座每一双满是关爱的眼睛,沉落的心一下又热了
起来,她流着泪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向众人讲述了一遍。
听后,所有旅客不由都为之震惊与愤慨,其中有人忍不住竟发出了吶喊:
“妈的,这一对狗男女,简直禽兽不如,下次若是让我碰到了,我非得扒了他
们的皮抽了他们的筋不可。”
或许,是陈琳太过于可怜了,所有旅客不约而同都向她发出了捐赠,这个两块,
那个三块,转眼间便捐出了五六十块,虽然不多,但却让陈琳再次感受到了人间的
温暖。
捧着钱,陈琳泪水又流出了眼眶,不过,这次流出的不是悲伤的泪水,而是感
激的泪水。
--------
流行小说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