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爱
幽雅的环境,柔和的音乐,古色古香的咖啡屋内,陈琳、吕天霖在唐玉凤的撮
合之下相约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约会。
刚开始时,彼此都显得拘谨与害羞,尤其是陈琳,低垂着头,一张脸红朴朴的,
像熟透了的红苹果。虽说她形形色色的场合经历过不少,也曾与各色各样的男人缠
绵温存过,但真正让她感受到爱情滋味的这还是第一次,她想说,想对他表白,但
几次话到嘴边却都又咽了下去。
还是吕天霖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岑寂。
“唐……小姐,”他说,本想直接称呼她姓名的,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舌
尖一转,忙将“玉琳”二字改成“小姐”,“想不到这次广州之行竟然会遇上你们,
真的是好意外!不过,能结识你们这几位朋友,我感到非常的高兴。”
“是吗?”陈琳轻轻啜着咖啡,“我也想不到在广州能会遇上你,或许是一种
缘份吧!能够认识你,我也感到非常的高兴。上一次,多亏你出手相助,要不然,
我和妹妹可就惨了,你的大恩大德,我真不知该何以为报。”
“唐小姐,你言重了。”吕天霖说,“这不过是区区一件小事,何来什么大恩
大德,那天,倘若我不出手的话,自会有别人出手的。”
“你太谦逊了。”陈琳说,“如今,像你这么虚怀若谷的人已经不多了。天霖
……哦,不!吕先生,这次来广州你打算停留多久呢?”
“我也说不准。”吕天霖说,搅了搅杯中的咖啡,“这次来广州一来是陪母亲
看望外婆,二来也算是给自己数年艰辛的学业放个假吧,可能再过一天两天就回去,
可能十天半个月才能回去。哦,对了,我不希望你叫我什么吕先生的,怪别扭的,
我觉得你叫我天霖比较好听。”
“天霖!我是很想这样称呼你呀。可是,你一直小姐小姐的称呼我,我怎么可
以对你不逊呢?如果你称呼我玉琳或者小琳的话,那么我就称呼你天霖。”陈琳面
对着他微笑,语言略带几分诙谐。
吕天霖不由得被她的幽默给逗乐了。
“好!好!我不叫你小姐,你也别叫我先生,从现在开始我们就直呼其名。”
他笑,“小……小琳!小琳!怎么样?好听吗?”
“好听。”陈琳的脸刷的一下红了,一直红到耳脖子下面,尤其是声音,更是
低的连她自己都听不见。
就这样,彼此打开了话匝子,刚开始时的拘谨与害羞逐渐变的轻松与坦然。
由咖啡屋出来,两人又去看了场电影。
初次相约,虽然时间不长,聊的话题也不多,谈的也只是生活方面的一些琐碎
之事,但却实实在在让陈琳感受到了爱情甜蜜的滋味。
一连数日,他们都在一起,所聊的话题也由刚开始时的一些生活琐碎之事扩展
到人生、事业、追求与向往。吕天霖天南地北向陈琳讲述了许多在国外的所见所闻
及有趣的事,直逗的她脸上一直乐个不停。
终于,他要回香港了,陈琳心中不由泛出一股淡淡的惆怅,虽说彼此相处时间
不长,交流也并未那么深刻,但却让她感到无比的欢乐,仿佛和他在一起的日子才
是她最开心、快乐的日子。
“不要难过。”吕天霖说,紧紧握住她的手,“我们只是暂时的分开,又不是
永久的分别,再说,回港以后,我每天都会打电话给你的。”
闻听此言,陈琳失落的心仿佛受到了一丝安慰。
吕天霖果不失言,到达香港的第一时刻便给她打来了电话。
虽然不见面,加上各居一方,但这并未阻止他们的发展,现代化的通讯将他们
的情感交流的越来越浓。
望着陈琳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陈军心中也颇感到安慰,风雨过后是彩虹,
他衷心祝愿她从此以后幸福永伴一生。
因新产品的研发,陈军由广州调回到了香港。然而,这次新产品研发却不同以
往那么一帆风顺,研究来研究去总是达不到客户的要求。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如果新产品再没有个落实,那么这来自欧美十多亿的订单
就只有拱手让人了。
一筹莫展,迫在眉睫。
吕天霖电话约陈军一起吃饭。
陈军哪有心思去吃饭,但人家一片好心,不去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餐桌上,吕天霖看出了他的郁闷,问其缘由。
由于这是公司机密,一开始,陈军有些难以启口,但在吕天霖的真挚与诚恳及
再三的承诺之下,他才微微透露了一点。
巧了,吕天霖所深造的正是此类相关专业。言谈之中,他对他提出了的一些理
论上的见解,陈军见他知识如此渊博,甚为钦佩,有心请他协助,吕天霖也不拒绝,
顺口便答应下来。
美日公司科技研究所,规模宏大,琳琅满目。
来到科研室,吕天霖展开图纸,取出样品,一一核对起来。其产品不论从品质、
工艺、技术还是生产上都非常精湛,可以说是已到了完美无缺的地步,不过离客户
的所提出的要求仍然有着那么一段的距离。
他坐下来,开始冥思苦想,并与现场科技人员研究开来……
经过七个日日夜夜的苦熬奋战,他们终于攻克了难关,取得了突破性的胜利。
“Yeah!”一阵高吭的欢呼,所有人都相拥在一起,为成功而雀跃。
新产品的研制成功不仅为公司赢得了数十亿的产值,而且更提高了公司的知名
度。
美日公司正式下函聘请吕天霖,并授其广州分公司产品部经理一职。
当然,安排在广州工作,这其中有一半是陈军的主意,他见陈琳与吕天霖这一
对有情人总是相隔两地,一两个月才能见上一面,一心想要帮他们一把。虽说他们
感情已越过了起跑线,但却始终在中途奔跑着,离终点仍有着那么长的一段距离,
如今,吕天霖的加入,不但是人才的引进,同样也为他们的爱情铺平了道路。
公司为他配备了房子和车子。
双休日,吕天霖载着陈琳去户外郊游。
一路上,风驰电掣,谈笑风生。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驶离市区的时候,一桩意外发生了。一个转弯口,一个衣
衫褴褛的老者突然穿出人行道直奔他们的车子而来。吕天霖虽然来了个急剎,但车
子的惯性仍然冲了上去,将那人撞的直飞出去。
出了车祸,第一时间就是救人,陈琳拦下一辆的士匆忙将伤者送往医院。
老者伤势并不严重,经过抢救,不一会儿便醒了过来。他缓缓睁开眼睛,目光
浑浊、黯淡;他慢慢地移动着,打量着眼前的每一位人。然而,当目光落在陈琳身
上的时候,他苍白无力的面孔突然大放异彩并跃身而起一把紧抓住她的手一个劲儿
的直呼:
“小琳,小琳,我终于找到你了……”
“老伯,你认错人了。”陈琳轻轻挪开他的手,“我不是你要找的小琳。”她
否认。奇怪,自己与他素不相识,他怎么一开口就叫自己小琳呢?噢!对了,一定
是他认错人了,要么再者就是他所要找的人与自己的称谓一样罢了。
“你不是小琳?”老者脸上喜悦的光芒顿时消散的无影无踪,“你不是小琳,
原来你不是小琳……”他喃喃而语,忽又重重的一声叹息,怅惘地闭上眼睛。
“老伯,你怎么啦?”陈琳关切地问,“能不能告诉我,或许我能帮上什么忙
呢?”
老者不语。半晌,他睁开眼睛,看了陈琳数秒,起伏跌宕的心情逐渐平静下来。
他蠕动着嘴唇,仿佛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陈琳望着他那瘦削、苍白而又憔悴的面孔,怜悯之心油然而生。
“老伯,瞧你满面风霜,一定是吃了不少苦吧?若是有什么难处,你告诉我,
或许我能会给你帮上一些忙的。”不经意间,她握住了他的双手。
老者依然不语,神情呆滞,仿佛充满了复杂的思绪。蓦然,两行泪水悄悄流出
了他那深凹的眼眶,在陈琳双手握住他双手的那一剎那,一股暖流深深地融入并感
化了他一颗冷落的心。
“老伯,你不要难过,有什么苦楚你就说出来吧,闷在心里会闷坏身体的。”
陈琳再次说,真切而诚挚。
老者的心终于受到了触动,他望着她,从她那善意的目光中得到了丝丝安慰。
“姑娘,”他说,“其实……”
然而,就在老者欲将心中之事倾诉于她时,一位护士手执一个文件夹走了进来。
她是来为老者进行登记的,由于老者刚进来时正处于昏迷与抢救之中,无法登记,
这时醒了,出于对病人负责,也是出于医院的规章制度,所以她来对他进行补登。
“叫什么名字?”护士来到老者面前询问道。
“陈——思——远。”老者苍老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的回答着。
什么?他、他、他是陈思远?陈琳吃惊异常。可是,无论左看右看,她都无法
从这位老者身上搜寻出记忆中父亲的影子来,记忆中的父亲风度翩翩、红光满面,
而他!疮痍满目、老态龙钟,就算是六年多的时光不见,但变化也不会有这么快呀?
再且,从年龄上来相推论,父亲是一个中年人,而他,分明就是一个老头子,再怎
么说也不可能与自己的父亲相扯到一起啊……唉!或许,这只是一个巧合,他不过
与自己父亲同名同姓罢了。
“年龄?”护士又问。
“五——十——二。”
五十二?陈琳又是一惊,掐指一算,这不正是父亲的年龄吗?几年时光不见,
他怎么会落到如此田地?回亿起旧日往事,心中虽为怨恨,但面对他现在这副窘样,
那种怨恨立马明显地减少了许多。
当然,这次感到吃惊的不仅仅是陈琳一个人,就连那护士闻言也是在大吃一惊。
五十二?五十二的年纪会如此苍老?她一双眼睛直盯着他,怎么也不相信他的
年龄。
“你才五十二?你是不是给搞错了?”护士怕他神智不清,忙提醒着。
“搞错了?”陈思远似乎有些生气,“哎,我说护士小姐,一个人的年龄是可
以随便乱说的吗?你是不是见我老,就不相信我说的话了?”
“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护士忙道歉着,他的一顿抢白反而搞的她惭愧
与尴尬。接下来,她又简略的问了几句,然后匆匆地走了。
陈琳仍沉浸于那惊诧之中,他真的是自己的父亲吗?虽然从相貌上可予以否认,
但种种迹象却表明他就是自己的父亲。回想起刚才他醒来之际那副激动的神情,她
想天底下再巧也不会如此太巧合吧?“小琳,小琳……”对了,他一定是在叫自己。
“呀?这是哪里呀?”陈思远忽地一声惊叫,似乎已经完全清醒,“奇怪,我
怎么会在这儿呢?”他掀开被褥,欲起身下床,可两条腿根本不听使唤,稍动一下
便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
这一叫也惊醒了陈琳。
“对不起,老伯,这里是医院,是我们开车撞了你。”她说,目光凝视着他。
她这么一提示,陈思远也想了起来,他顿了顿,蓦然一低头,双眉紧蹙,一声
叹息:
“唉!报应,报应啊,一切都是报应啊……”
他这是在自责吗?他这是在忏悔吗?陈琳痴迷地望着他,如果他真是自己的父
亲的话,面对他这种境况,自己是原谅他还是不原谅他呢?
陈思远自言自语的同时又抬头来,一双眼睛深沉的望着她,片许,他说:
“姑娘,我知道你是好人,其实今天出这样的车祸根本不怪你们,我知道这是
上天对我这种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的一种惩罚,如果当年若不是我爱慕虚荣,
贪图荣华富贵,我又怎么会落到今天这样的凄惨的下场呢?唉!我这是罪有应得啊
……”
陈琳越听越证实他就是自己的父亲,波动的心更为波动,复杂的思绪更为复杂,
恩与怨、爱与恨、喜与悲一骨脑儿涌了上来。
陈思远继续诉说着自己的苦衷,陈琳也在静静地听着。然而,就在陈思远正谈
着自己当年情况的时候,忽然陈琳的手机响了,一看号码是吕天霖打来的。原来,
陈琳走后,交警很快便赶到了现场,他们对事发地点进行一番勘察与了解,加上吕
天霖的配合与协助,事情的经过很快便眉目了然了。虽然说责任在于陈思远一方,
但由于他也是受害者,所以事情的结果要等他康复之后方可处理。本来警方要暂扣
下吕天霖车的,不过,在他交纳了足够的保证金后,警方还是将车归还给了他。
由警局出来,吕天霖这才想起陈琳,于是打电话询问她在哪里,问伤者的情况
怎么样了。电话中,陈琳就情况简略地向他说明了一下,吕天霖听说伤者无甚大碍,
一颗担忧的心也就放下了。
通完电话,吕天霖瞬间赶到了医院。陈琳与陈思远又聊了片许,然后告辞,同
吕天霖一起离开医院。由于陈思远举目无亲,临行前,陈琳雇了一位护士对他专门
加以照顾。
第二天,陈琳与吕天霖上街,让他帮自己挑了数件中年男性的衣裳。吕天霖不
明白她为什么要买这些衣裳,问其缘由。陈琳说:
“其实也没什么,我不过是见昨天被我们撞的那位老伯太可怜了,所以我想买
几件衣裳送给他,权当是我们对他的一些补偿吧。”
闻听此言,吕天霖肃然起敬,眼眸中放射出敬仰之光。
“小琳,你真伟大,想不到你的心竟然这么善良,能够认识你真乃是我一生中
最大的幸福与荣耀。”
陈琳苦笑,自己这叫伟大吗?自己这叫善良吗?可是除了苦笑,自己又能说什
么、又能解释什么呢?
一个星期后,陈思远伤势痊愈,人不但精神了,而且长胖了。一个星期来,陈
琳几乎是每天都来看望他,同他一起聊天,同他谈过去的往事;一个星期来,从他
的言语中,陈琳已完全确信他就是自己的父亲了。望着他那苍老的面孔和听着他那
所陈述的这几年来度过的凄惨岁月,陈琳一颗脆弱的心软化了,好几次她都好想告
诉他自己就是他的女儿,就是他所要找的陈琳。不过,她并不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
过去的恩恩怨怨、自己现在的身份地位、陈军的前途发展以及其它诸多原因迫使她
数次话到嘴边又都咽了下去。
仅仅是五年多的时光,为何陈思远的变化会如此之大呢?这其中究竟蕴藏着那
些隐情呢?
原来,当年就在陈琳离开别墅的时候,陈思远翻然醒悟了。想想这几年自己所
作的一切,确实是有愧于他们,尤其是当他听到母亲病故和儿子失踪的消息后,他
的心终于受到了触动,泪水唰的一下流了下来。
陈琳走出别墅的大门,陈思远再也顾及不了对刘亚丹的忌惮,呼叫着她的名字
追了出去,但没追出几步,就硬生生地被刘亚丹拽了回来。那时,陈琳虽然也隐约
听到了父亲的呼唤声,但倔强的脾气和内心的伤痛使她毅然没有回过头去。
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一种地步,也就没有什么可再隐瞒的了,于是陈思远将所
有的一切和盘托出,请求刘亚丹的谅解并希望能让他找回自己的两个孩子。但是,
刘亚丹并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她不但同他大吵大闹、说他欺骗自己的感情,而且还
威吓他如果敢走出这个家门就同他离婚并且永远不让他进这个家。
陈思远又一次被慑服了,不过从此小日子就不那么太平了,夫妻间情感急剧下
降,吵闹成了家常便饭,甚至有时还会出现连家门都进不了的状况。当然,除此之
外,陈思远亦有说不出的苦衷——那就是对儿女的牵挂——感情的破裂、良心的谴
责、以及长久对她桀骜不驯态度的容忍不由得使他更怀念起旧日自己在老家那甜甜
美美的生活来。
他度日如年地过着每一天……
一个月后的一天下午,工作途中,他突感身体不适,于是请假回家休息。可是,
回到家中,映入眼帘的景象不由得使他惊呆了,和自己同床数载的妻子竟然赤裸着
身子同另一个男人相拥翻滚在一起。当然,他的突然回来也惊得他们目瞪口呆,他
们匆忙地分开,匆忙地穿衣裳,匆忙地下床……
“这个时候,中不中,晚不晚,你班不上,回来干什么?”刘亚丹一边穿衣裳
一边问,语音责备,怨气横生,仿佛错的不是自己。
“你这个臭女人,大白天在家偷汉子,还好意思问我回来干什么,你他妈的真
是不要脸。”陈思远脸色铁青,两眼血红,唾骂中一巴掌狠狠地甩在她脸上。
刘亚丹一个踉跄,跌倒在地,脸颊上立刻显露出五根通红的手指印。她呆了呆,
蓦然爬起身:
“好啊,你他妈的敢打老娘,老娘今天跟你拼了。”她吼叫着,一副雌老虎形
态冲上去揪住他的衣领同他扭打起来。
然而,毕竟她是一个女人,无论再怎么凶悍、再怎么泼辣,始终都不是陈思远
的对手。陈思远呢?此时此刻更犹如一只发了狂的怒狮,对她不但拳打而且脚踢起
来。
一旁刘亚丹的姘夫见自己的女人吃了亏,冲上来一把拉开她,自己同陈思远较
量起来。他自以为身材魁梧、牛高马大,两三下就能将陈思远这个其貌不扬、矮自
己三分的男人搞定,可是,他想错了,此时此刻的陈思远已完全丧失了理智,他心
中唯一所想的就是怎样出这口恶气,所以每出一招都有着豁出命去的势态。
刘亚丹的姘夫并未因此而占领上风,相反地,面对他这般疯狂、不要命的劲势,
自己心中倒不由得惧怕起来。刘亚丹见姘夫渐渐招架不住,心中着急,扭头一转,
不知从何处找来了一根粗大的钢管,悄悄来到陈思远背后,对着他的头猛的就是一
下。
陈思远一阵天旋地转,接着倒下去便人事不知了……
当他醒转过来之时,他发现自己正躺在马路边的草丛中;天,淅淅沥沥地下着
雨,淋湿了他的全身。他感到头好痛,伸手一摸,已肿起了一个硕大的瘤。他艰难
地爬起身,艰难地向马路上走去。
马路上人影无踪,昏暗的灯光绵延亘长。他辨别了一下方向,发觉这是一个很
陌生的地方,仿佛自己从未到过。他沿着马路向前走去,片刻来到一个十字路口,
十字路口的路标上指示着他现在所处的位置已是离家很远了。
一阵风吹来,加上雨水的侵润,寒气直逼肺腑,冻得他瑟瑟发抖、直打哆嗦。
他紧裹着身体,顶着风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前走去,心中不由得想起家的温暖来。然
而,一想起家,那对奸夫淫妇龌龊、卑劣的画面立刻便浮现在眼前;想起那对奸夫
淫妇,怒火再次填满了他的胸腔,血液一下又沸腾起来:妈的,这个恶婆娘,为了
一个小白脸,竟然对自己下这么重的手……他下意识地又摸了摸头顶上肿起的大瘤,
哎哟!好痛。
可能是夜已经很深了,马路上不但不见一个行人,而且连一辆车也没有。他孤
孤单单走了好长一段时间,终于走出了这处烟雨缥缈、人烟稀少、四周只有树木与
杂草丛生的荒芜之地。他来到一家小旅馆前,摸了摸口袋,还好!口袋里还有几十
块钱,于是,他开了间小房间暂住一宿。
第二天醒来,他早早便往家赶去,想想几年来自己的困苦劳累、想想几年来对
她的迁就容忍、又想想几年来她的骄横跋扈以及昨日她所做对不起自己的事情,他
的心碎了,所有的梦也破灭了。
他赶到了家,门扉紧闭,任凭怎么摆弄也打不开,仔细一看,门框上痕迹斑驳,
原来锁已经换了。妈的,好个恶婆娘,这么绝情绝义,自己尚未追根问底,她竟然
来这一招,摆明着是要赶老子走嘛!他越想越气愤、越想越恼火,忍不住伸手使劲
拍起门来。
他拍了好久,哐啷哐啷的噪音终于使刘亚丹忍受不住走了出来。她铁青着脸来
到他面前,隔着栅栏阴沉地说:
“你还回来干什么,这儿已经不是你的家了,你走吧。”
陈思远望着她那冷漠无情的目光,气愤中更添气愤,又听得她这一番冷若冰霜
的言语,更气的连肺都快炸了。
“不是我的家?哼哼,你说不是就不是了吗?你让我走我就得走吗?告诉你,
刘亚丹,这件事我跟你没完。你给我把门打开!”语气粗暴愤怒,第一次命令式地
对她。
刘亚丹在他面前嚣张惯了,别看他发这么大的火,可她一点也不惧怕。
“打开?我凭什么要给你打开?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啊?”她说,趾气高昂,
“你只不过是老娘我身边的一条狗。当年,若不是老娘我可怜你,你至今还不知在
哪儿喝西北风呢?老娘我让你舒舒服服过了这么多年的太平日子,如今你也该自谋
出路了……”
听着她这不冷不热的嘲讽,陈思远的心寒到了底,就是想不发火也不行了。他
使劲地拽着门大声怒吼道:
“你这个恶婆娘、臭婊子、淫妇、荡妇……”他一连窜骂出许多恶毒的话,
“你背着老公偷汉子,还厚无颜耻在这儿强词夺理,你他妈的要不要脸?现在,我
再说一遍,这门你到底开不开?”
“干吗?威胁我!告诉你,我可不怕。今天这门我肯定是不开,怎么着?”刘
亚丹见他狂飙怒吼,终究感到心虚了,不过心虚归心虚,嘴巴倒还是挺硬的。
“不开?好!那你等着!”陈思远咬牙窃齿、两眼血红,他抓住门上的把手使
劲地拽着,仿佛要用平生的力气将这扇铁门硬生生地给拉开。
这时,一个小女孩趿拉着鞋子由屋内走了出来——是他们的女儿婷婷。她来到
刘亚丹身旁,揉揉眼睛,懵懂地看看刘亚丹,又懵懂地看看陈思远,说:
“妈妈,爸爸这是在干吗呀?你怎不开门让爸爸进来呀?”
刘亚丹一弯腰抱起女儿,说:
“他不是你爸爸,从今往后,你爸爸叫曹文杰。”不言而喻,所谓曹文杰就是
她那个姘夫了。
陈思远终于扭开了门。
“你他妈的个烂骚货,今天老子非要打死你不可。”他冲进院内,揪住她的头
发狠狠的揍起来,每一拳每一掌都用足了十足的力量,仿佛要将所有的怨恨都通过
这拳掌给化解开来。
“救命啊!打死人了……”刘亚丹边抵挡边拼命的叫喊着。
一旁女儿吓的哇哇大哭。
呼救声惊动了左邻右舍,很快便围过来一大群人,然而,围观的人群除了交头
接耳、七嘴八舌议论外,根本没有一个人出面解围。或许,大家都知道刘亚丹的德
行与品性,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故而没有一个人愿意出手援助。
此时此刻,陈思远犹如疯了一样,他将刘亚丹摁倒在地,跨腿拦腰骑在她身上,
然后抡起手掌左一个耳光右一个耳光在她脸上扇了起来,边扇口中边还骂道:
“你个臭婆娘,我让你在家偷汉子,你个烂婊子,我让你在家养情人……”
丝丝鲜血由她有嘴角流淌出来,经过一番战斗,此时此刻她不但没有了还手之
力,而且连招架之功也没有了。她喘息着,连叫救命的声音也显得微乎其微了……
眼见要闹出人命,人群中有人悄悄的报了警。片刻,警车赶到,两名警察从车
上跳了下来,扭打作一团的陈思远与刘亚丹这才得以分开。警察拉开他们的同时,
陈思远的手还在不停地挥舞着,显然已是打红了眼,不过面对警察的介入却又不敢
太放肆。刘亚丹呢?见有人站在自己这边,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嚎嚎大哭起来。
“老天啦,我不想活了,这日子没办法过了……”她嚎叫着,让人见了仿佛她
是最大的受害者。
警察开始了解情况,陈思远此时也顾不得什么家丑不家丑了,一五一十将所发
生的事情全部抖露了出来,这个女人对自己那么狠心、那么无情无意,自己还何必
要将一切强求下去呢?起先,刘亚丹不肯承认,然而在邻居们的一片指责声中却又
不得不承认,结果呢?她不但不感到羞愧,反而还厚颜无耻地大骂邻居们多管闲事,
由此可见她的群众关系是多么的寡薄了,也难怪刚才陈思远对她那么毒打都无人出
手解围呢!
自己错了,不反思悔悟,反而蛮不讲理、大吵大闹,就连警察也感到束手无策,
有道是清官难断家务事,面对这样一个刁专、泼辣、凶悍的女人,所有人除了摇头
还能作何调解呢?
刘亚丹一个劲地吵着要离婚,陈思远心想事情既然到了这一地步,也没有什么
可值得去怜惜的了,即使勉强凑合在一起,日子也不会过得有什么滋味了?一番思
虑,他答应了她的要求。
由于他们的房屋、地契上面拥有权人的姓名都是刘亚丹,故而不属于夫妻共同
财产,所以离婚所拿出来平分的财物不过是一些零碎的家什,经过法院裁决判定他
所得到的折合现金不过一万余元。
捧着这一万多块钱,陈思远的心碎了,六年的夫妻、六年的共同生活、以及六
年的执着与追求难道所换来的仅仅就是这一万多块钱吗?想想自己六年来的容忍与
付出,他真是欲哭无泪。
从此家没有了,另外一个男人取代他的位置而成了别墅的新主人,更令他伤痛
的是自己的女儿婷婷竟不再叫他,而是改称刘亚丹的姘夫为自己的父亲了。
一无所有,末日仿佛就在眼前。
他又想起了故乡、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想起了自己两个苦命的孩子、甚至也想
起了已去世多年的结发妻子,直到此时,他才深深的悔悟、深深的明白什么叫做患
难见真情,小柔为了这个家连自己的生命都付出了,而自己呢?为了自己的一已私
欲竟逆天意而行,到头来所得到的又是什么呢?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善恶到头
终有报,这不正是自己的报应,正是老天给自己这种忘恩负义之人的一种惩罚吗?
他暂且寄居在工厂的宿舍内,不过,自离婚以后,他整个人完全变了,变的沉
默寡言﹑不再谈笑风声;变的忧郁满面,不再有一丝笑容。另外,在工作方面也不
再那么积极,总沉浸在浑浑恶恶中,一次机台操作差点将手臂给卷进风轮内,若不
是在一起的同事及时发现拉断电闸,一场大祸可真难免;还有一次在加工零部件时
竟然将尺寸给弄错了,给企业造成了一大笔经济损失,上级领导非常恼火,不但扣
除了他的全部薪水和奖金,而且还差点要将他开除出厂去,不过看在他曾为公司服
务多年的份上才没有做出此决定。
经过这两次挫折,他身心倍受创伤,加上对一双儿女的思念,他再也无心工作,
索性辞职不干了。他简单收拾了一下行装,告别了这座曾经有着许多梦想的城市。
两日两夜的行程,他回到了故乡,多年不见的故乡已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高楼大
厦﹑洋房别墅,完全掩盖住了他的记忆。他向家走去,一路上同乡邻们打着招呼,
然而乡邻们却都只以一种淡淡的目光看看他,并未吭声,仿佛对他的归来与存在根
本不以为然。
回到家,小屋在四周现代化模式建筑的映辉下显得极为的不协调。他打开门,
走进屋内,屋内灰尘满面、蛛网连天,他放下行装,开始清扫,但由于家里没有扫
帚,于是他来到隔壁王婶家想借一把,然而,王婶看到他就像看到瘟神一样远远的
便将门给关上了。
他叹了一口气,明白乡邻们为什么会如此看待自己。他折身返回屋内,坐在那
张老竹椅上,稍稍放松的心情一下又沉闷开来。他掏出一支烟,点燃,默默地一口
一口地抽着,同时仿佛也在思绪着什么。抽完烟,他又重重的一声叹息,然后去收
拾,没有扫帚,他找来一些竹枝和芦苇自己扎了一把。
当他看到母亲和妻子的遗相后,这下他是真的悲痛了,捧着相片不禁嚎嚎大哭
起来。他跪倒在地上,对自己几年来所做的一切深深地表示忏悔……
他度过了一个人生最孤独的长夜……
次日,他来到母亲与妻子的坟前,如今,人鬼相隔,他只能以这祭祀的方式来
寄托自己的哀思。
乡亲们冷漠、蔑视的眼光让他感到羞愧万分、无地自容,又过了两三天,他感
到自己实在无脸再呆下去了,加上又对一双儿女强烈的思念与牵挂,于是决定出门
去寻找他们。作为一个父亲,纵然一错再错,但虎毒尚不食子,自己怎么可以泯灭
人性而对他们的生死不管呢?虽说自己经过一次失落才憣然醒悟,但若不就此改正,
岂不要遭天谴?若自己不找回自己的两个孩子,怎么才能去弥补自己所犯下的罪孽
呢?再且,若不找回自己的两个孩子,又怎么才能告慰埋藏在地下母亲与妻子的亡
灵呢?
由于陈琳曾两次去珠海找过他,所以他估计他们俩在广东一带活动的可能性较
大,于是草草收拾一下匆匆便上路了。然而,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火车上,他所
有的钱物竟被小偷给洗劫了一空。这下,不要说找人了,就连自己的基本生活都成
了问题。不过,这次他已铁了心,无论前方路途多么艰辛困苦,他都一定要找到自
己的一双儿女。
他开始一处一处地查访询问,虽然曾得到一些眉目,但要真正找到一个人,却
似大海捞针。时光一天一天的过去,没有吃的,刚开始还能忍受,但人是铁饭是钢,
长时间不吃饭怎么能行呢?就算是机器,它也有加油的时候呀!再且,他这个年纪
就算想找个工作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更何况这次出来他的目的根本就不在于工作。
饥饿让他感到身疲力尽,但又不好意思去乞讨,终于禁不住而昏倒街头。一位
过路的好心人救醒了他并给了他一些吃的,为此,他感激涕零、千恩万谢。同时,
这一番落魄不禁也让他联想起女儿寻找自己的艰苦历程来。他越想越感到惭愧,越
想越不是滋味,越想越觉得对不住他们……
他只想尽快的能够找到他们。
但,事与愿违,他越想快点找到他们,得到的消息却越渺茫。时光一天一天的
过去,由于长时间没有换洗,他变得蓬头垢面、邋遢不堪且身上发出一股酸臭的味
道,往往未走到他人面前,他人早已掩鼻而远远避之了。同样,为了寻找两个孩子,
他也不再那么羞赧,讨的到吃的就讨一点吃,讨不到吃的就随便到人家饭店的泔渣
桶里挖一点剩菜剩饭填填饥。
时间一长,人们都把他当成了疯子,横眉冷眼、污言秽语,虽然这样,不过当
今世上毕竟还是好人多坏人少,每到一处,人们往往都会出于同情而施舍一些旧衣
旧物给他。
四五年时光过去,风霜雪雨摧残的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流浪的凄苦使他的容
貌一下老了许多,五十刚出头的年纪看起来仿佛已经七十多了;四五年时光期间,
为了寻找自己的两个孩子,他的足迹也几乎是踏遍了粤南粤北的每一寸土地。
依然没有消息,他逐渐失去了信心。不知为什么,他忽然间失去了生活下去的
勇气,自责之心让他感觉仿佛只有一死才能消除自己所有的罪孽。
就这样他稀里糊涂地出了那场车祸……
如今,病患痊愈,该出院了,可是出院以后又将如何安置他呢,总不可能还让
他流落街头吧?为此,陈琳陷入了矛盾重重、重重矛盾之中。虽说她心中对他仍存
在着恼恨,但从对他的了解和他这几年艰苦的生活来看却又不得不让人为之怜悯。
父亲不仁,难道自己也不义吗?她觉得自己很难做到。可是如果收留他,又如何去
安置他呢?
她想将实情告诉陈军,让他拿个抉择,又一想不妥,陈军自尊心极强,他对他
的恨可以说已是深入骨髓,如果让他知道真相的话,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记得在
还未与父亲相遇之前,她曾悄悄的言过,可刚刚提起父亲,陈军的脸立马变了颜色
且一副极不耐烦的神态,当然,这也不能怪他,毕竟他亲身经历了家破人亡、悲欢
离合的伤痛。
自此,她再也没有提过。可现在,事实已摆在眼前,自己怎可佯装不知而不去
过问呢?一来从良心上说不过去,父亲纵然有错,但他毕竟是你的父亲,再错也是
你的父亲,你怎可因自己一点私怨而置之不理呢?更何况他已经悔过自新,已饱尝
了人世间的艰辛困苦;二来从道义上也说不过去,扪心自问,没有父亲,怎么会有
你的存在?上苍创造了你,并不是要别人去改变你,而是要靠你自己去改变自己;
三来从法律上更无可厚非,即使你的父亲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但他终究是你的
父亲,这种父子女关系是永远都抹杀不掉的,赡养永远都是你不可违拗、天经地义
应尽的义务……
思来索去,她始终拿不定主张……
她同吕天霖商榷着处理对策并提出自己的见解。在不知内情的情况下,吕天霖
被她善良的心深深所感动,对她的想法大为赞赏,同时对她的了解与爱也更深入了
一层。在得到吕天霖的支持下,陈琳拿定了始终犹豫不决的主张,作为一个女儿,
能做到这一步,自己也应该算是问心无愧了。
她与吕天霖将他安置在广州市番禹区敬老院中。然而,还未进敬老院的大门,
陈思远便明白了一切,他大呼小叫着说:
“你们带我到这儿来干吗?让我安度晚年?我老了吗?我还有事情没有完成呢,
你们让我走吧。我知道你们是好人,但是,一天找不到我的儿女,我的心一天就不
会安,我的罪过一天就不会消,我怎么可以在这儿悠闲、在这儿过清静的日子呢?
你们还是让我走吧……”
望着他如此激动的样子,陈琳对他的恨几乎是完全消除了,她耐心地劝导他说
:
“老伯,我知道你有苦衷,但是,这么多年来,你走南闯北,都曾得到你儿女
的消息吗?瞧你白发苍苍,即使有时间,但还有这个精力去寻找吗?老伯,听我一
句话,你先安心在这儿住下,你的事交由我们来办,我们走的地方多,认识的人也
多,用不了多久,相信我们一定会找到你要所找的人的。”
陈思远痴迷地望着她,不言不语也不叫了。难道这世界上真会有这么好的人?!
他始终不敢相信,自己究竟何德何能,她竟然会这样不辞辛劳地来帮助自己?回想
自己前后做的一切,他更感到愧赧内疚,不知是忏悔还是伤感,无形之中他又落下
了两行泪水。
“姑娘,你真好——”他声音似哽咽也似抽泣,“你这样帮我,我该怎么感谢
你呢?”自己这副穷困潦倒的样子除了给别人增添麻烦外还能做些什么呢?
“老伯,你根本不需要来谢我,我只不过是做了我应做的事罢了。每个人都有
困难的时候,救人于水深火热之中,别人的快乐不也就是自己的快乐吗?”回忆起
自己当年寻父凄苦的场景,又看看眼前憔悴落魄的父亲,她心中泛出一股淡淡的惆
怅,不由得说出这一段感慨万分的话来。
听着她这一番话,陈思远从实际联系自己,羞愧顿时使他感到面红耳赤。
“老伯,”陈琳继续说,“你曾将你的坎坷经历告诉我,说明了你对我的信任,
人与人之间最重要是什么?就是‘信任’二字!虽然你曾犯下很大的错误,但你已
经悔改,相信你的儿女们在得知这些情况后一定会原谅你的。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只要你真心的去对待他们,他们又怎会狠心不认你呢?老伯,你就安安心心的在这
儿静养吧,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一切都会转变的……”
陈思远抬头望着她,她的话正说中了他的心怀,本来他还在担心哪一天重逢后
该如何去面对自己的儿女的,经她这么一说,他心中的疑虑顿时消除的一干二净,
对生活也倍添了信心。
经过一番劝导,他终于在敬老院留了下来。
接下来就是陈琳怎样使自己姐弟俩与他相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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