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玛的故事
第一次看见尼玛是在一个阳光灿烂的上午，那是一个星期天，我将一周以来换
下的衣服全部拿出来放在一个大盆里，准备大干一场将它们全部变成干净的。看着
小山一样的脏衣服，我发愁了，要是有洗衣机就好了， 要是这水管里流出的水再
温暖一点就好了。从雪山经过河流再流进水管的水总是刺骨的冷。
我正发愁时从营房后面走来了两个藏族阿佳，一个是少女，另一个是年纪大得
多的女人。我看见过这两个人帮别人洗衣服，既然能帮别人洗，也可以帮我洗了。
洗完了给她们钱。
我赶紧向她们招手，于是她们过来了。
我说：“阿佳，帮我洗这些衣服好吗？”
少女阿佳说：“ 可以。”
年纪大得多的女人一直在笑着，露出她的白牙齿，她笑的时候没有声音。我们
说话的时候她已经在挽她的袖口了。
我搬出一张小凳子坐在树下太阳晒不着的地方，看她们洗。少女一边洗一边唱
着歌，一首唱完了再唱一首， 很好听的歌啊！那个年纪大的女人偶尔看看少女，
一直不出声。总是偶尔又笑笑。
两个小时后衣服洗完了，我拿出两个五元的钞票， 一人手里放一张。少女嘴
里不断地说：土其西！
那个女人脸上的笑就象头顶的太阳，灿烂明亮， 她接钱后双手合十，我知道
这是谢谢的意思。我说：“谢谢你们帮我洗了衣服，下周再来好吗？”她不出声，
只是点头， 少女倒是说话了。“好！我们来。”
第二个星期天又来了。我照样把一周来换下的脏衣服拿出来放进大盆里，等着
她们来洗。快到十点钟了才见她走来，她是一个人来的，那个少女怎么没来？
一来她就开始洗衣服，我问她：“那个小阿佳呢？”
她看着我只是笑，也不回答我，我想她是不是不会汉语。于是我也不再和她说
什么话了。照样搬出一张小凳子坐在树下晒不着太阳的地方，看着她一件一件的洗
那些衣服。她也不唱歌，很不一样的一个藏族人。我很想知道她为什么不唱歌。
当她把洗好了衣服完全凉晒在那根铁丝上时，我把一张十元的钞票放在她的手
上，她照样是灿烂的笑着，笑也是没有声音的那种笑。
我说：“阿佳拉，你不喜欢说话和唱歌吗？”
她还是看着我灿烂的笑着。
我说：“阿佳拉， 你听不懂汉语？”
她仍然看着我灿烂的笑着。
我说：“阿佳拉，下周还是来啊。”
她一样看着我灿烂的笑着。
怕她听不懂，我用手指给她比了一个6 的数字。她这才点点头。
然后转过身朝营房后面走去。
又是周末了，还是那个时候，她来了。又是一个人。
当她洗衣服时我想起问她：“阿佳拉，小阿佳为什么不来啊？”
她是背对着我的。我想就算她听不懂我的问话，也听得到我在问她话啊。可是
她象是没听见一样，一心一意地洗着衣服。还真想那个小女孩子来，我还可以听听
她唱歌啊。这个女人总是一声不吭。
可是突然，我象是意识到了什么。我被自己的这种意识吓着了，我走到她的正
面，她抬头看着我，仍然笑着。
我说：“阿佳拉，你不会说话吗？”
也许是她看我的表情不对，她停止了笑。
我指指我的耳朵，再指指她的耳朵。她明白了我的意思，点点她的头。然后笑
容又回到了她的脸上。她继续着洗衣服。
她原来是个聋子。
这以后她来洗衣服时我也不再找她说话。只是在一旁坐着看她洗，等她洗完了
给她钱。她也总是笑着接过钱，再双手合十表示感谢。
终于小阿佳和她一起来洗衣服了，在小阿佳还没开始唱歌时我赶紧问她。
“小阿佳， 她的耳朵为什么听不见？”
“阿姨，是她的阿爸打的。”
我感到非常吃惊。
“她的阿爸为什么要打她？”
“他酒喝多了。”
“你知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吗？”
“听她的阿妈说那时她才七岁。”
“你是她的谁？”
“是她的邻居。”
“她有名字吗？”
“她叫尼玛。”
我不再问话，小阿佳开始洗衣服，同时也开始了唱歌。
我的心情却变得不好起来。
第二个周末的下午，我让军陪我去我每天都看得见的那个村子走走。我想去看
看尼玛。
我们绕过营房，穿过一片小树林，走上村子前面的草地。草地很大，有几十亩
的面积。走在上面感觉风很大。
村子里时不时的传来狗叫牛叫声还有小孩子的笑闹声。
我们穿过有很多牛粪羊粪的村街，边走边问。走完了村子，在村尾离村落几十
米远的地方，有一家很小的房子。那就是尼玛的家。
我们推开上面画着月亮和太阳的小门，里面光线很暗，一下子还看不清这里面
的样子。但我听见了一个沙哑的恐慌的声音，我们的突然闯入吓着了他们吧。我现
在已经看清楚了，那是躺在一张小床上的人发出来的声音。尼玛安静的在屋子中间
的炉子上忙着什么。看见是我们她一下子就笑了起来。屋子非常小，她的妈妈已经
坐了起来，一只手摸索着，尼玛给她送了一杯水过去，握着她的手做着一些动作语
言，天！她的眼睛看不见啊！
她已不再害怕，因为她知道了来的是什么人。
尼玛让我们坐在一张小床边。床边有一张小桌子，上面有两个木碗，里面是没
有喝完的酥油茶。尼玛拿出打酥油的桶，是想打新鲜酥油茶来给我们喝。我们赶紧
站起来，准备走了。因为酥油是很贵的，不忍心喝啊。
离开时，军拿出一张百元钞票放在小桌上。尼玛跟出来要还它给我们，我们执
意让她收下，她双手抓紧钱，眼泪无声地流着。
我怕多看她的泪眼，加快脚步往回走。
接下来的每个周末，尼玛总是按时来给我洗衣服，我也照样给她十元钱，这是
她的劳动所得，所以她会笑着接过去。
一个月后的一天上午，天气非常晴朗，我一个人去村子外的草地上走走，遇见
了拣牛粪的老阿妈。她用藏语平淡的我给讲了尼玛伤心的故事。
尼玛十七岁那年，和一个过路的康巴汉子好上了，那时的尼玛像仙女一样漂亮。
不久，那个人走了。可是尼玛却有了他的孩子，不知道是为什么，孩子死在了子宫
里。可怜的尼玛去医院，被一个不懂医术的医生把子宫全部给她切除了。 从此尼
玛成了一个不会生孩子的女人。
没有人再敢要她了。
尼玛的伤心故事写出来就这么几行字，可是尼玛啊，一生的注定。
尼玛照样来给我洗衣服，我照样每次给她10元钱，她总是灿烂地笑着接过她应
得的钱。
2002/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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