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称这个时代为“速冻时代”实不为过。我们喜欢吃速冻食品，乘坐高速地铁，
上宽带网，出门打的，享受全自动化的家居服务，一进购物商场就有人为你出谋献
策，坐在办公室一样可以出席海外会议……
虽然市中心大楼顶上的那面大钟还是只有三根指针，时间单位却已悄然由秒精
确到了微秒。尽管如此，时间之箭在我们的印象中，仍如提速后的火车飞窜不止。
再没有人感叹时间从我们的指缝中溜走，从我们的睡梦中溜走，从我们的洗脸
盆边上溜走，因为生活已充实到你必须一天十小时全心扑在工作上，而无杂念，否
则你将会接到一张漂亮的“粉红通知”，请你移驾冷宫。每天八小时的睡眠被我们
称之为“补美容觉”。可笑吗？一点都不，紧张的工作常令我惶惶不安，即使睡前
也要先做一番调整呼吸运动，才得以入眠，这是“速冻时代”的高速高效引发的副
作用，几番惊险地欲转化成“炎症”。
我战战兢兢地请教了一位心理学老前辈，深恐有一天“炎症”会变成“绝症”。
老前辈拊掌大笑，说了一番令人深省的话：“玻璃啊！除了工作之外，你是否给自
己保留了一点空间去观察周围的世界，观察自己的生活；你的惶惑不安是否是因为
你害怕失去这份工作，可你想过你热爱这项事业吗？这份工作给你带来什么？又让
你失去了什么；你是在为工作而工作吗？你认为自己是在拼命地工作还是在兴趣地
工作？如果你不明白，就把刚才的问题列在一张纸上，再把答案写出来，就可以找
出问题的症结。如果你还是觉得迷惑，就把每天发生的事情写在日记本上，待你重
翻日记的时候就会发现，你在这‘速冻时代’里，仍是以一个理智的、情感的、平
凡的人的身份存在着。”
我听了前辈的话，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并按照他的建议开始每日的功课——写
日记。似乎这的确是一个好方法，不久我便发现我的工作有了一个“质的飞跃”。
主编让我将日记整理出来发表，让更多的人可以解开这个思想栓塞。
我将日记整理完后，惊讶的发现，原来我所写的不过是发生在身边的一些微不
足道的事，但病根就源于此。我没有去注意它们，没有挖掘到生活的本质，进而忽
略了作为人应有的微妙情感，致使我整日麻木的工作，疲惫的思考。
一天86400 秒，我们该怎样利用，怎样让自己身在“速冻时代”的列车上，而
又不落下属于我们的宝贵精神财产。
第一节
六月一日 （怀念六·一）
又是“六·一”儿童节，时光要是会倒流该多好，我对着镜子自言自语。看看
现在，高挽的发髻，直线型的西装，黑亮的皮鞋，黄色的领带……这一切只说明一
个真相：岁月不饶人！
拎起皮包，我不甘心的多看了一眼镜子里的那个女人，与童年的我，有天壤之
别，小翘毛不见了，土头土脑的模样不见了，珍贵的纯真不见了。我对着镜子里的
那个人做了一个咧牙的动作，然后上班去也。
办公室里异样如热锅里沸腾的开水，咕咕作响。苏大姐指着眼前堆积成山的大
包小包给同事们看，不用说，那一定是送给孩子们的节日礼物。新分配来的小姚甩
着马尾辫，一蹦一跳地跑进来，红润的脸庞令我羡慕不已。她故作神秘地凑近我耳
朵：“副编，你知道吗，今天是我的幸运日。你说我该怎么过？”
我怔了一下，幸运日？如今的小女孩花样可真多。又是幸运星，又是幸运日，
不定哪天有一个很帅的小伙子在某个幸运时间、幸运地点出现在她的面前，就成了
幸运王子。
“我们都七老八十了，哪知道什么幸运日。”我如实告知。
谁知小姚很不屑的一撇脑袋，眼里流露出一种神情，仿佛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
中，“你们成年人最大的通病就是，热情总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消逝，结果总觉得
生活很无奈。其实，我认为你们最应该检讨的是你们对事物的态度。二十岁的人生
是方的，三十岁以后的人生是圆的，这就是你们的人生哲学，对不对？”
我被她问得哑口无言。末了方才猛然一惊，我的心真的老了吗？老到对周围新
鲜的事物都无动于衷，都圆滑以蔽之。这一发现让我不得不重新思考，重新审定自
己的人生。
想着想着，我便惊了一身汗。看来只有时时检讨自己，才会发现原来自己的生
活方式存在这么多的陷阱，一不小心就让自己改变初衷，背叛最初的信念与真理。
我突然怀念起童年的“六·一”儿童节。
六月十五日 （清晨絮语）
今天我做了绿豆粥，妈妈说夏天喝绿豆粥最好，清凉解暑，营养经济。在烹调
方面，我一向把妈妈的话奉为圣旨，因为我的厨艺实不及她的十分之一。
谦虚最谦虚，成果归成果，至少我的花拳秀腿还是有人恭维的，自然是那位正
在看报的先生——欧阳源泉，因为他是烹调盲，离开我，他只会象一头盲象在厨房
里瞎摸，或许一不溜神还会把厨房给烧了。我看现代的年青人应该上的第一节本领
课是如何煮好一餐饭。
“老公，吃饭了。”
“老婆，今天的早餐是什么？”
“绿豆粥。”
“又是绿豆粥！”
“怎么？你不喜欢？”我作势要将盛好的粥倒入盆里。
源泉忙放下报纸，走过来按住我的手。
“喜欢，老婆煮的粥可以进美食城展览，我哪敢不喜欢。”
说完将我手中的碗抢了去，又补上一句：“我的牛皮可不是吹的。”
乐坏了我这个好强的大女人。
其实我该知足，源泉与我可算是新人类的代表。我们各自有一份满意的工作，
有各自的生活空间。通常在公事上我们互不干涉，只有当我遇上麻烦时，才会请他
指点一二。因为我们知道彼此保留一定的空间是培植婚姻之花的空气，光有爱情土
壤是不够的，还要有新鲜的空气才能健康成长。那么水分是什么呢？也许是性爱，
是争吵，是油盐酱醋，是沟通与理解……
至于理财方面，我们理所当然的采用AA制。
吃过早餐，我们一同出门挤公车。一提起公车就让我头皮发麻，高峰段里乘车
就好象往布里塞绵花，边压边塞，只要里头还有一丝空气。无可奈何，买车需要的
天文数字与我们银行里的存款数字相差一条银河。知足常乐是我找到的最好理由。
工作和家庭组成了一个环形的轨道，每日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六月十七日 （尘音）
主编说他的日子过得象苦行僧，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不说，回家还要面对一大
堆的唠叨与烦琐。其实谁又不是这样呢，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皇帝老儿也要吃饭，
既然要吃饭，免不了要听到碗碟嗑嗑碰碰的声音，凡夫俗子又如何能摆脱这尘音。
老马插进我们的谈话：“大家都这么看，可怎么没有人尝试摆脱它。社会的进
步应该体现在具体的生活内容之中，大家都把这个现象当成铁一般的规律，还有谁
能推动社会前进呢？我看根本的原因在于现代人的思想越来越空虚，分不清取与舍。
你想，七十二碗菜照单全收，不撑死才怪。”
高人，有创见！
我把谈话的后半部分砍去，因为身为副主编有责任为自己的刊物竖立良好的形
象。我不愿意让广大的读者们知道神通广大的人物们竟然有如此脆弱的一面，以免
他们伤心。心目中的维纳斯在现实里没有断臂，任谁也会失望到底。
散会后，主编在我面前双手奉上一大叠信件。我明白，这时候我的身份是“蔷
薇姐姐”，是一个为大家分享心事，分担忧愁，分析道理，分解困境，分分秒秒寻
找幸福的“蔷薇姐姐”。只是不知道，如果我的知已们知道他们的“蔷薇姐姐”在
厨房连蛋糕都不会做的笨女人，又会怎么想。
六月二十日 （说爱不容易）
周末是家庭聚会日，全家人在一起用晚餐的规矩先是爸爸制定的，后来制度慢
慢变成了习惯。开饭前十分钟，我和源泉不约而同的到达。妈妈在厨房挥刀弄戈，
各种蔬菜鱼肉在她的手下东征西战，糖醋黄鱼、滑熘里脊、三鲜烧豆腐、番茄蛋花
汤……香气直通脾胃。
爸爸拿出他最心爱的高脚酒杯，擦了又擦，洗了又洗，每周如此。我认为这是
情感的转移。
孩子小的时候，可以任意的抚摸、搂抱、亲吻；大一点的时候，独立的标志渐
渐显露出来，巴不得在下一刻就离开父母的羽翼，去独自遨翔，父母当然看得出，
只能偶尔摸一摸脑瓜表示理解；现在，我们已经成家，父母找不出任何触摸孩子的
理由，只好把心爱之物作为替代品，以渲泄情感。可怜的爸爸！可怜的我！
有一位台湾教师给学生布置了一道家庭作业——在睡前到父母的房间里对他们
说：“我爱你们”。这道题很难，不是程度有多深，也不是文字有多拗口，而是难
于出口。结果大部分家长听到孩子的真情告白后的反映是木讷了好一阵，虽然他们
的心中有如波涛澎湃，可是他们找不到最好的回应方式。其实很简单，回答“我也
爱你”就行了，但是，做一件与自己的生活轨道不相吻合的事太难了。
十几岁的学生都能完得成的题目，我为什么不能？
我盯着爸爸的白发好一阵，才用低分贝的声音说出心里话。
“爸爸，你怎么辛苦了大半辈子，还是这么胖呢？”
心与口斗争了好一会儿，还是只冒出一句词不达意的话。我怀疑老师给我的口
语分是不是太高了。
爸爸的擦洗动作越发的温柔。
“因为没有气受啊，你们只注重我的饮食，却不关心我的体重，能不胖吗？”
全家人开怀大笑，仿佛又回到了童年。
晚上，我央求源泉握着我的手不要放开，一直握着到天亮。他不解，向我要答
案，他认为我的“疯”向来都是有原因的。
“身体的触摸是表达爱的最好方式，你说是吗？”
源泉会意一笑：“是啊，我们这代人对上一辈的人理解太少。”
“如何能真正消除代沟呢？”
“你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答案？源泉的答案和我一样。
六月二十三日 （美丽邂逅）
对着电话，我用英国式的见面寒喧法回答朋友的问候：“今天天气不算太坏。”
我知道这样的回答有些牵强，也很消沉，但她一定可以理解。30日日日下雨，自然
希望来一片明媚的阳光，可以吹散密布的阴云，30日日日晴空万里，自然希望下一
场暴雨，荡去厚积的尘埃。
就在这个飘着几丝细雨的下午，我闲闲地逛进音像商场。我不太懂音乐，但心
情总能在乐声飘飘时发生反应。象H2+O=H2O. 两种不同的艺术也存在相通的共性。
比如，音乐与建筑是完全不相干的领域，源泉却常常能从音乐中汲取灵感，找准感
觉，应用于建筑行业。
一位身穿棉质白色衬衫的男店员走过来，“小姐，请问你想要哪一类的影碟片。”
“你知道哪一张VCD 里有首叫《Amour 》的歌曲吗？”
“《Amour 》？”
“对啊。有什么不对吗？”
“不是。”这位先生莫名的激动。
我为他的莫名感到可笑。
先生继续说：“抱歉，这张VCD 刚刚被一位太太买走了，店里已没有现货。十
分抱歉！”
买走了？真是可惜！
“要不，你明天再来？”
我歉然一笑：“下次逛商场不知是哪一天。”相信他也理解，上班族的女人，
总是惜时如金，每分每秒都自有它的用处。何况我是做编辑的，总要以身作则，以
正纲纪。
先生见我恋恋不舍地犹豫了一下，一定知道此刻我是多么想得到这张VCD.源泉
说我凡事过于执着，未免庸人自扰，将来会吃很多苦。我只对他淡淡一笑，执着也
是一种追求，一种对完美的追求。
在我匆匆跨出店门的那一刻，身后又响起那位先生洪亮的声音：“小姐，可以
请你留下你的地址吗？我希望等货到的时候，有这个机会为你送去你的《Amour 》。”
我停下了脚步，如果就这样走出去的话，是不是表现得太小家子气，何苦辜负
他人的一片苦心呢？我毫不犹豫地转身抄下地址，并感激地向他伸出手去，“我叫
兰玻璃。”
“兰玻璃？”
我该去质问我的父母，为了这个名字我不知遇到过多少次这样尴尬的场面。
随后他发现我的窘迫和欲缩回的手，连忙伸出手掌，结果只抓住了四根手指，
那一幕足够让我笑一整天的了。
只见他用另一只耙了耙头发，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一看就知道是个刚出道不久
的小伙子，“对不起，我太冒失了。不过你的名字真的很怪，对不起。”
有七分的诚恳，三分的俏皮！
“不管你有多么对不起，我想你的手一定也累了。”我向他示意地看了一眼那
只抓住手掌末端的巨手，我感觉到自己的手心泌着细珠。
他放开手，自我解嘲的笑了笑，“肢体语言总是更丰富，怪不得两只手一见面
就不愿放开。”
怪，究竟谁是另一只手的主人！
“我叫阿崎。”
我在细雨中回想刚才的一幕，人的一生总是会留下许多美丽的片断，而这些片
断拼凑成一幅绚烂的图画，就是我们的人生写照。虽然是小小的片断，却也是构建
大厦的一砖一瓦，值得我们去珍惜爱护。
--------
黄金书屋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节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