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
作者:浅绿
玻璃上结着大朵的冰花,蜡烛微弱的光线从屋里弥延出去,极力地伸展,在
莹白的雪地上拉出一条浅浅的河湾。桔黄色总是圆润和甜蜜的,仿似剥开一只橙,
温暖的汁水四溅开,被沾到的地方就柔软和细腻起来。
雪夜站在窗内,深红色的窗幔从她肩的那头垂下,与她的直发成平行状。她
细长而洁白的手指紧紧互扣,尖削的下巴微微抬起,忧伤的眼睛就与窗外的雪松
接个正着。雪松是下雪天披了雪绒衣的青松,碧绿的枝从纯白下张开来,接着漫
天飞舞的雪花,再从指缝中露掉它。雪夜也是冬天披着雪绒衣生的,母亲抱起她
的时候,她雪白的皮肤照亮了每个护士和医生的眼,也包括她母亲。
母亲用紫色和红色相间的棉被包起她,于是她黑亮的眼珠就转起来,娇小的
唇也蠕动起来,温柔小巧的脑袋靠在母亲掌中,被母亲的粗糙和宠爱一点一点唤
醒。母亲说,雪夜里生的,就叫雪夜吧。
雪夜站在窗前,雪还在窗外欢舞着,不停招手让雪夜也出去。它们白皙的皮
肤和雪夜一样,被烛光透过,淡蓝色的血管在雪夜的皮肤下静静地流动着,仿佛
一支老歌,岁月洗去了尘埃,只留下余味和安静供他人畅想。
雪夜穿着红色的毛衣,她的脖子在高领羊毛的抚摸下渐渐柔软,如羚羊一般
柔美的背部抵在窗边的落地灯上。玻璃窗有着金属色的把手和边框,圆形的回旋
和推拉口,雪夜喜欢它们,如同喜欢这雪的热闹和落下的宁静。
屋里没开灯,只有一豆烛火在桌面上荧荧跳动,扑闪着墙面上幻化出的影子。
烛台是纯银的,雪夜从夜市摊上将它带回。很粗制的烛台,焊接粗大,造型笨拙。
它是一只手掌上托型的烛台,弱小的蜡烛在它之上,温柔地流着泪,烛花的噼啵
声是倾诉是低语,是无言的叹息……
雪夜就很着迷地看着它们,看烛光将家俱一件件染上金黄色的薄锡。在烛台
旁还躺着三五支嫩黄色的蜡烛,沉默地挤在一起,垂着短小洁白的烛芯,等待着
烛台将它托起。
雪夜有一双很美的眼睛,当它们尽力睁开时,你会清楚地看到雪夜眼底绽开
的玫瑰,也许是玉兰,只有三两瓣,却开得灿烂。但一般情况下,雪夜的眼睛是
闭着的,或者半眯。眼睛上有一层细落的睫毛,仿佛容易受惊的含羞草叶子,你
轻触一下,它们便会抖动着躲闪着,兴许还会发出轻微的笑声。这样的笑声散落
在雪夜的面庞上,泛起一朵一朵的涟漪。
雪夜的耳朵像两瓣郁金香,当然是洁白的那种。花芯里有一抹娇红,顺着花
瓣铺满的是柔软细小的绒毛。雪夜的耳朵总是安静的伏着,沉默不语,汪着盈盈
笑意。
夜深,雪花玩累了。在树梢、路边、屋顶、村庄、田野、烟囱、茅草、湖面
躺了下来,紧紧挨着,面朝天空。太多的雪,太亮的白,将天空照得透明。是星
星也掩不住,是月亮也藏不了,都争相露出脸来。于是黄的、蓝的、灰的、白的、
银的都一抹抹染上天幕,仿佛黑色绸缎上的绣花和铜扣,展开无尽的古老与遥远。
离雪夜窗口最近处有一枝腊梅,这是母亲捎来插在窗梢上的。没有风,雪温
柔地抚摸着腊梅鹅黄的花瓣,三瓣,纤细的脉络被雪擦的干干净净,婉延着,交
错着,盘蘅着,相扣着。赭赫色的梅枝斜斜地伸出,有四五个嫩小的骨朵被它包
裹着,仔细看,才会发现骨朵顶端的一星绿芽。
雪停了,雪夜离开了窗台,放下了窗幔。蜡烛即将燃尽,烛花在烛台上盛开
着,一朵三朵无数朵。靠近烛边有一圈小小的温暖,晕了开去,雪夜就在温暖边
停下脚步。桌上还有一杯茶,碧绿的茶叶飘浮在杯底,浅褐的茶水温在陶瓷杯中,
果绿色的茶杯乖巧地依在雪夜指间,袅袅的热气就腾了起来,上升盘旋飞舞,落
在雪夜的睫毛上,鼻尖头,唇角处。
远处,不知谁家的座钟敲响,铛,铛,铛,遥远的钟声四下扩散、笼罩。一
丝丝从窗帘下钻入雪夜的耳朵,使它们惊颤了一下。旋即,雪夜睁开了眼,雾蒙
蒙的眼睛仿佛是一扇门,门里的花园正是春天,是玫瑰是玉兰在盛开,花边有溪
流,潺潺而流的溪水从花边淌过,从草丛里浸透,从水杉边婉延。再往前,是未
知的地方,或许会有孩子唱着圣经,童稚而圣洁的声音便会穿透整个雪夜,唤醒
沉睡着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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