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平息
作者:许海维
我是一个放荡不羁的人,我贪财好色,还冷酷无情,我父亲就是被我气死的,
这一点大家都知道了,而我每天晚上手淫的习惯大概还没有人知道,尽管舒云死
后我也隔三叉五地同老婆或者万姹过一下性生活,但这与我每天晚上手淫的问题
并不发生冲突。老实说,在很多时候我并不觉得真刀真枪的拼杀能比自慰时天马
行空的幻境更刺激更能解决问题。你笑什么?我说的都是实话,尽管这些问题从
来没有人认为在我身上存在着,可以说,认识我的人(当然,我指得是认识我这
张面孔的人,与认识我的内心是两回事)包括听说过我的人,他们都不相信我会
是这样一种放荡不羁的人,可见我平时在人前塑造的那个文文气气、谦虚谨慎、
彬彬有礼的形象是多么的成功。是的,非常的成功!
甚至在我父亲被我气死之前的那次天翻地覆的吵架都被认为肯定是我父亲的
不对。因为我是那么的懂事、那么的随和,这么一个知书达礼的文文静静的人怎
么会破口大骂他的父亲呢?在他们看来这其中肯定是有原因的。于是我的罪孽轻
而易举地被化解被原谅了。是的,人生就是这样,我们外在的形象往往会轻而易
举地掩饰和消解掉我们的哪怕是不忍谇知的种种劣迹,这源于浅薄的人们看问题
总趋于的表象化,我们没有办法,这是人类的弱点。我很看不起那些对我一如既
往爱戴的人,我觉得他们应该视我若瘟疫避我千里,抛给我无数的白眼和将我深
深唾弃……但一切都不是那么回事。
可是从另一种意义上说,连我的罪孽和劣迹都开始被人们忽略了,我活着的
本身又能有多大意义呢?
我想,我是完了。
不,你没完。老派紧紧握着一个女学生的手说。
真的,你没完!老派的声音由于他刻意酝酿的深情和庄重,听上去颇滑稽。
但我还是看到女学生百感交集泪流满面,她深情地望着老派说,真的吗老派老师,
我真的没完吗?
是的,你没完!老派摸挲着女学生一只细嫩的手,还不时地在那只细嫩的小
手背上拍一拍,表示他的信任和鼓励。
那,我下一步该怎么办呢?女学生一往情深。
听我的,听我的。老派又将她另一只手牵过来,将她的两只手摞到一起。
下一步嘛,你这样……
这时候,总编辑喊我,我便去了总编室。
等我从总编室出来,女学生正被老派送出来,她脸上带着大雨过后重见天日
的淡淡彩云。
那我就走了老派老师。
好,有时间就来报社玩。
好的,我会的。
女学生有点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拐出报社大门时,老派冲她喊:崴,舒云,
我给你留传呼了吧?
留了。女学生回头,阳光下一张美丽的脸庞无比生动。
那是我被抽调到《青年心情报》的第二年,主管《青橄榄》这个版面,是个
供一些热衷于写作的青少年发表作品的园地。老派主持《我让你抒发一下》这个
栏目,当时到他这个栏目抒发心情的特别多,多是一些在朦胧的青春期受到某种
创伤或干脆仅仅是莫名伤感的女孩子,她们渴望从老派这里得到安慰和真理,老
派像个至尊的畜牲一样为她们舔舐着一个个美丽的迷人的伤口。是的,舒云就是
这样一个需要被舔舐的人。
毫无疑问,舒云纯洁的美丽的形象从那天第一次在报社出现,我就有了一种
莫名的冲动,老派在给她青春所需的抚慰的整个过程我都沉浸在无边的幻境之中,
当天晚上,我在风雨交加的过程里始终想着舒云,是的,她在我的臆想中羞涩地
摸着我的湿漉漉的胸脯说,许海维老师,你真的喜欢我吗?
是的。我说,我非常喜欢你。
你喜欢我什么呢?
我也说不上来。什么都喜欢。
哪里,你说你喜欢我哪里吧?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我胡乱指了她身体的一些部位,有眼睛、鼻子、嘴巴、乳房、还有她正在潮
湿起来的阴部……
你真是……她羞涩地楼住了我的脖子说,一点也看不出来你竟然这么色情!
然后,我就在她的忘情呻唤中进入了她的身体。
转天上午,舒云像一朵月季花一样飘到了编辑部,她依然那么羞涩,一进编
辑部的门,就笑了,她站在门口反身关上门,就冲我们笑。
真是的,昨天,给你们添麻烦了,我觉得,觉得……
老派站起来紧走几步,上前揽着舒云的肩膀冲我们说,这是舒云,昨天来的
舒云,二十五中高二三班的学生。
舒云便又羞涩地冲我们笑,她高高的个子将老派比到了八千里外,老派矮胖
的身材却努力在舒云身边挺拔的形象使我们都禁不住笑起来,尤其是美编万姹小
姐,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着一本美术杂志,突然噗地笑出了声,同时用杂志盖
住了自己从不涂口红的嘴巴,两只不漂亮但很令男人着迷的细细的眼睛盯着老派,
然后用杂志盖住了整个面部,哼哼叽叽地笑着。
舒云便更加羞涩地不知所措,她说,以后,请大家,请各位老师多指教,我
也爱好文学。
说完,舒云自己先红了脸,老派拉着她到老派的桌子前也就是我的桌子前,
给舒云拉过一把椅子,舒云腼婰地坐下来。老派依然像昨天一样牵过舒云的一只
细嫩的手,摸娑着,热情洋溢地问这问那,舒云说,老派老师,我都想通了,其
实人并没有什么太大的罪孽是吧?我觉得从昨天,您说的话来说,我想通了,其
实我并没什么错误……舒云说着,羞涩地看了看坐在老派对面的我。
太对了!老派一本正经地看着舒云说,你妈妈的死与你没有任何关系,你知
道吗?
你这样一想就对了,你想想,你爸爸和那个阿姨的事跟你更没有什么关系,
可以说屁关系没有——我话粗了啊我话粗了,没办法,我很气愤,你想想,当你
告诉你妈妈这个问题后,她最终选择了死,你知道吗,她这叫逃避这叫不负责任
——对现实生活的逃避,对你——她自己女儿的不负责任,她应该坦然面对一切
……你没有错,你应该告诉你妈妈,因为否则你也要遭受良心的谴责,而你告诉
了你妈妈,并不等于对你爸爸的背叛,你知道,你爸爸本身就是一个罪魁,对了,
真正的罪魁祸首是你爸爸,是那个赤条条和你爸爸滚在一起的阿姨,你妈妈……
舒云眼泪又掉了下来。老派点上支烟,又重新抓起舒云的手说,一切都会很
快过去的,你不要觉得现在你爸爸不管你了,你就失去了一切,不是还有我吗,
还有——对了,还有你许久叔叔,万姹阿姨……他们都是很好的人。老派边说边
指了指我,和另一张桌的万姹。舒云看了看我,又扭头看看万姹,然后默默不语。
半晌,舒云擦了擦泪,抬头对我说,您就是许海维老师?我看过您好多文章,
在好多杂志上都看到过,我特别喜欢您写的那些寓言故事,讲了好多深刻的道理,
我特别喜欢,我们同学也都喜欢,您主持的《青橄榄》,其实我看得最多的不是
里面发表的文章,而是您每期写在栏前的话,仅仅几句,特有哲理特打动人。
我在座位上动了动身体,说,哦,是吗舒云同学,看来你经常读书看报,读
了不少书是个有志的青少年,希望你多关注我们的报纸,也欢迎您多给《青橄榄》
写文章。
我在脸上酝酿了非常得体的微笑,舒云羞涩地低下了头说,谢谢,谢谢许老
师。
我突然想起了昨天夜晚的风雨交加……
从此以后,舒云经常向我的《青橄榄》投稿,我发现她很有创作潜力。直到
整个暑假都过去了。那天晚上,我和万姹去采访一位儿童文学作家回来,在老冒
儿宾馆对面的麦当劳里,老派和舒云坐在一个角落里,看上去俩人心情非常沉重,
老派手里把玩着一次性泡沫杯子若有所思,舒云则一脸复杂的表情看着老派。
从落地玻璃看进去,两人像一幅静态写生画或者写实派的摄影作品。我惊异
地停住了脚。
哎呀,你看什么!
万姹挽起我的胳膊,几乎是强行拉着我穿过了马路。
我们步行过了文化大街,回到万姹的家。万姹的爱人早在一年前就去了澳大
利亚,万姹拒绝了去澳而留在了这个城市。可以说,在万姹爱人去澳之前我就和
她有了性交往,这点,报社的人没有一个知道,因为平时我们都是那么温文尔雅,
甚至被认为非常的传统,他们怎么会想到这么两个业务精湛修养极好的青年会那
么放纵呢。
万姹喝令我换鞋,我还是踢踢拉拉地径直进了她的卧室,万姹一边自己换鞋
一边嗔道,你真烦人!然后进来打了我一拳。我顺势将她搂在怀里,她搂住我的
腰说,老派多自在啊?泡了个未成年少女?
是啊,我只能泡你这个黄脸婆。
去你的,你这已经算不错了。
然后,我便和她倒在了床上,她一边自己脱着衣服说,人家还没洗澡呢。
我吻住了她的嘴巴。
那天,我修改完师范大学附中一个作者的文稿后,老派也刚刚结束了同一个
女孩子的谈话。他依然非常热情地送走了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若有所思怔怔出
神。
我挑逗地说,舒云好些日子不来找你了,是不是又有了什么想不开的事了?
老派拿起自己的杯子,慢腾腾地喝了口水,又慢腾腾地将杯子放下,咂了咂
嘴说,不,她已经想得很开了。
“是的,每当他轻轻地从我身边走过,每当他矫健的身影在足球场上英姿飒
爽地拼搏,每当他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地讲授着知识和思想,我就情不自禁地想说
一声——我爱你!是的,我爱他,我不能自拔,他那么深刻,深刻得像一潭秋水,
他那么睿智,那么英俊,那么高大,顶天立地……”
我看了一眼正对老派倾诉的女孩子,这是一个有着典型忧郁气质的女性,同
时又具备了不甘寂寞和平庸的思想,这种女孩子或许能成就一番事业,但在这样
的年龄,是很危险的季节。她一点也不漂亮,瘦得有些弱不禁风。但她的那种忧
郁的气质很迷人,当她一本正经地抒发心怀的时候,眼睛里是无边无际的袤远的
天空。我看到万姹正偷偷地笑着。
我知道这又是一个走入青春迷宫的人,她爱上了某位老师。
好了,白雪同学,听了你的故事我非常受感动,我为你能有如此深刻的思想
和真挚的感情而感动,可是你的问题比较复杂,复就复杂在你的张老师是一个典
型的传统型学者青年,他身上既具备中国传统文化和思想的底蕴,又受到了现代
高等文化教育和熏陶,而他已经结婚了,这种男人有着较强的责任心和正义感,
这种人一旦再具备了英俊的外表,那,他是相当令女性垂青和向往的——垂青知
道吧?
知道,早学过了,意思是对人的重视。
哦,是吗?看来不能这么用。着迷吧,用着迷比较合适,我觉得你现在的确
是被张老师迷住了,这这这其实并不等于爱情——哦不不能这么说……
万姹将头埋在了一本杂志里,嘻嘻笑出了声。
这个叫白雪的女孩子突然大哭起来,她在椅子上晃了两下就扒在桌子上大哭
起来,山嘣海啸。
我知道不管我怎么说你们都不会相信我的感情,你们像我爸爸妈妈一样拿我
当小孩子看,你们都不尊重我的感情……呜……呜……
她埋在桌子上哭,哭一会儿就抬起头来说几句。
我就知道,你们不会相信我的,这个世界都不会相信我,你说的一切其实都
是对我的嘲弄,其实你们心里都在偷偷地笑,笑我单纯幼稚——呜……
其实就你们单纯就你们幼稚,不尊重客观事实的人才是最幼稚无知的人!既
然我爱他这个客观事实存在,你们不正确面对而是加以抨击、嘲讽和逃避,你、
你们……国家白培养教育你们了……呜……
我对谁说谁都不在乎我。其实我来这里并不是非要你们帮我给我指点迷津,
我不需要,我什么都懂不用别人说,我只是希望你们听了我的故事能对我的感情
予以肯定我就心满意足了,可是……
老派在一旁手足无措,我看万姹,她一本正经地看着白雪。
白雪突然停止了哭泣,站起来,红肿着眼睛说,我再也不会来了,我再也不
会相信你们了,周恩来说过,被同一块石头绊倒过两次是一种耻辱,我再也不会
相信任何人了……
白雪出了编辑部,老派追了出去。
什么?一个女学生跳河自杀了?在哪儿?海河是我知道是海河我是说海河的
哪一段,具体地点?好的,好的我们马上去。
老派挂断了电话,说了句粗话:糟了我操他个妈的,白雪自杀了!
我和万姹同时站了起来。
真的吗你听清了吗是白雪吗?
肯定是肯定是她除了她还有谁?走快走在解放桥东上游五百米处!
我们来不及多准备,万姹挎了摄影器材,我拿了采访机,一行三人匆匆出了
编辑部。
证件,带证件了吗?细心的万姹提醒。
老派又返回去取了证件。
我们上了一辆出租汽车。
在车上,万姹问:谁打的电话?
现场群众。
你昨天追出去后又怎么给她说的?
什么都没说,我说,我们不是那个意思你误会了,我们都是尊重你的感情的,
那个万姹阿姨不是在笑你,她平常就爱咧着个嘴巴贱笑别跟她一般见识……
什么?谁贱笑?万姹虎视眈眈。
哎呀,劝人嘛哄孩子嘛……她一句话都没说,我送她出大门,她拦了辆出租
就走了……
糟了!万姹说,如果她留个遗书什么的,说咱们编辑部怎么怎么嘲笑她怎么
怎么侮辱她……那,可是死无对证咱们仨全跳了海河也洗不清啊!
我们都没说话。看着车窗外穿梭的车辆行人。
很平静,没有喧哗。
天空万里无云,几只水鸟在海河上空啁啾盘旋、追逐嬉戏,海河两岸筑起的
高高的倾斜的水泥堤坝在阳光下似乎白得耀眼。
在倾斜的堤坝上站着许多人,下面河边的一片石子沙滩上几个警察在指手画
脚地谈论着什么。
我们下了堤坝,来到沙滩上,舒云静静地躺在有寥寥杂草和水淤的沙石滩上,
非常安静,包括整个现场。
我们三人同时惊呆了,是的,那不是白雪,是舒云。
一名警察不耐烦地让我们离远点。老派出示了证件,他没再说什么,但还是
极不情愿地白了我们几眼。另一位内穿警服外套白大褂的中年警医上来说,你们
是报社的?
是的。我回答。
于是他告诉我们说:根据初步检查,死者年龄在17岁左右,应当属于在校学
生,死者姓名及学校现在还无法得到证明,死者现在怀有身孕,1 ——2 个月左
右,身上没有其他任何伤痕,初步判定属于自杀,当然,真实的情况包括怀孕的
原因及死因有待于我们继续做详细的调查。对了,我们希望你们报社多配合,帮
助我们尽快找到死者家人,这是现在首要的事情……
舒云死了。
舒云怎么会死了呢?!老派怔怔地自言自语。
万姹向老派投去了轻篾的目光。
真的,老派老师,我不能克制自己,每次完了我都深深地懊悔,都发誓再也
不这样干了,可是还是继续下去,我觉得我真的完了,我是个无耻的罪人……您
看——男孩说着捋起自己的袖子,一只白白的胳膊露了出来,当然,他主要是为
老派展示他腕子上一个个被烟头烫下的伤疤。
您看,我每次都这样下定决心,可是……我真的很茫然很悲伤,我是个无耻
的罪人!
我是完了!
不,你没完,其实手淫的行为不仅仅是在你们青春期的男孩身上存在,他同
样存在于女性和成年人中的任何一个人身上……
是吗老派老师,是吗?男孩像一个饥渴的旅者在茫茫荒漠找到了甘泉一样,
两只眼睛露出了熠熠的光辉。真的吗老派老师,这么说,您也经常在晚上或其他
时刻手淫?还有这位——许久老师,还有——男孩说着扭头看了看另一张桌子上
的万姹。万姹埋着头,像什么也没听到一样。
舒云死了,各报纸和电台电视台都报道了这一消息,但由于舒云那个和另一
个女人结了婚的爸爸根本早就不了解女儿了,他不能帮助提供任何线索,我们报
社提供了舒云的姓名和一些简单情况,这件事做了一般的少女自杀事件处理,事
情像一枚石子投入海河,水波荡了几下就平息了。我父亲就是在这件事平息之前
的一个日子里死去的。
许海维,你给我过来!
我父亲洪钟般的声音飘进来,我颇不耐烦地去了他的房间。
他的脸阴沉得像暴风雨来临的天空。
你赶快离开那个叫舒云的女孩子,要不然我到报社告你!
我早说过,你不要管我的事!
放屁!
你少操点心不行吗?
放屁!
算了吧算了吧别吵了,一会儿小城回来了。(小城是我老婆)
我偏要吵,怕人家知道,那你就别胡闹哇!
都什么年代了,你说你那脑筋怎么还那么榆木疙瘩似的!
父亲一巴掌抽在我的脸上,抽得我眼冒金星。
我是在舒云17岁生日那天第一次同她上了床的。是的,那天我从黄海路的甜
甜奶品店定做了一个大蛋糕,去了舒云的家。
舒云开了门,呆呆地看着我,然后惊喜地说,许海维老师?
我说,是的,许海维老师。
然后我便进了她的空荡荡的屋子。是的,我不否认我一直对舒云存有许多不
轨之心和常常产生的性幻想,但那天我的确只是想去看看她,我没想到那天并不
像我认为的那样在她生日这天会有许多同学在她家里,我没想到会是她一个人孤
独地面对一个本是开花的日子。本来我计划最多也就是在她的一群同学面前展示
一下自己的风采,顺便卖弄一下才学,然后就回家。
后来的事情是我和她一起出去买了菜,然后回来一起做饭,一起过生日,舒
云还喝了酒,我们俩喝了很多酒。舒云同我说了好多话,具体说的什么我都记不
清楚了,再后来,她就扎在我怀里哭了,哭得很伤心……
我真的记不起了那天后来我是怎样将她放在床上,怎样慢慢的或仓促地脱下
了她的衣服的,总之,那天我就住在了舒云家里。早上起来,我头有些晕,睁开
眼睛,舒云正俯在我身上,深情万分地看着我。我一惊,猛地抓住了舒云裸露的
光滑的双肩。我说,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是这样?
我坐了起来,敲着自己的脑袋。痛悔万状。
舒云依然深情地看着我。
舒云,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不。舒云说,许海维老师,是我愿意的。
为了感谢我?
不。舒云说着扑在了我怀里。我真的爱你,从第一天在报社见到你,后来又
和你在一块儿谈我的作品,我就,真的,我……
我知道,我是完了。舒云不是万姹,万姹可以和我保持放浪形骸的关系而彼
此不会对此行为有任何后顾之忧,我 知道像舒云这样一个纯洁的女孩子会怎
样珍视自己的青春和情感……
不,舒云,我已经有,有了……
我知道,真的,我知道,可是我……真的,爱你……
是的,我是个无耻的罪人。就是在舒云感情如此矛盾和我清楚事情的严重性
的那天早上,我还带着从未有过的快感进入了她的身体……舒云一直默默无语,
只是在整个过程中忘情地吻我。
之后的日子,舒云依然是有时间就到报社来,拿了自己的作品给我,也同老
派和万姹聊聊天,舒云的爸爸按时付给她学习和生活费用等等。
而我可能受了魔鬼的驱使,我感觉自己深深地陷入了舒云的身体,我每天晚
上都在舒云家里呆到很晚才回家,我疯狂地同她做爱,及近荒淫无度。甚至在我
老婆出差的两个星期里,我常常带着舒云回到家里,我不知道人为什么某些事情
一旦成为习惯就会更加放肆,而忽略掉许多自己本清楚明白的事,甚至我觉得在
我老婆的床上更有很大的刺激。我父亲不止一次地在我送走舒云后对我大发雷霆,
但,老婆出差回来后,我就说什么也不让舒云到我家来了,为此,舒云伤感了一
阵子。
是的,我依然是很晚才回家,好几次回到家里老婆都冷冷地审视我,不过她
从来不说什么——我在外面应酬多,她能说什么?
一天,在我的激情訇然泻尽之后,舒云泪流满面。我象征性地吻了吻她流着
泪的眼睛,我说,舒云你怎么了?
舒云久久地看着我,眼泪一颗颗滚落。
你爱我么?
我看着她,我没有回答。
你爱我么?
你说呢?嗯?
舒云推开了我,自己也坐起来,捋了捋一头短发,然后下床去了洗脸间。
有一天,我和舒云一同吃了晚饭,那天我喝了点酒,其实也就是一点啤酒,
我就晕头转向的了,当我从舒云身上爬起来时,我迷迷糊糊地说,舒云,老派以
前是不是也这样爬在你的床上?
舒云一巴掌抽在我的脸上。她冲我大吼:你给我滚!
你给我滚!
父亲又一巴掌抽在我的脸上。我愤愤地出了门。
那次后,有一天,舒云说,你不要瞎想好吗?老派老师是个好人,他像长辈
一样关怀我,是他给了我生活下去的勇气……
其实,我最后一次从舒云家滚出来是在舒云自杀前一周的周日。舒云面无表
情,窗外的阳光懒洋洋地倾洒在她的写字桌上,床头两只毛毛熊黑亮的眼睛也在
阳光下冷冷地看着我。
舒云说,许海维老师,今后你不要再来了好么?
自从同舒云第一次有了这种关系后,舒云就不再称呼我许久老师了。
我看着舒云,她说,真的,许久老师,咱们该结束了。
我将她楼在了怀里,她挣扎了几下但还是依从了我。
这是我看到的她最后一次掉泪,她说,其实我并没有什么苛求,我不会影响
你的事业影响你的家庭,我只希望你真心爱我就行了……可是,我真的太傻了,
总是自欺欺人……
我抚摸着她的一头短发,将她放在床上,直到我脱光了她的衣服,再进入她
的身体,她都冷冷地看着我,静静地看着我,任凭我摆布,没有话语,没有表情,
像一具还存有体温的尸体……
那是我有史以来最为罪恶的耻辱的一次活动。后来我离开她家时,她依然全
裸着仰躺在床上……
一动不动。
我父亲的死是在整个城市都报道了舒云自杀的消息的当天晚上,也就是我们
去事故现场那天的晚上,老婆也在家,当电视新闻播出那个或长或短的消息时,
父亲正坐在厅里的电视机前,而我正在自己的房间同老婆商量我们该不该要个孩
子的问题,准确地说是在争吵关于要不要孩子的问题。为这事我和老婆经常吵得
不可开交,当我还是坚持要个孩子的时候,父亲闯了进来,他的脸已经彻底扭曲。
要你妈个逼要!他本若洪钟的声音有些变调,同时一巴掌掴在我的脸上。
怎么了又怎么了?我气愤地看着他,我并不知道他刚刚看了舒云怀孕自杀的
报道。
从今天你他妈的给我滚你再也不要回来了我没你这么个儿子!
哎呀你小声点好不好我的老天爷?!我几乎乞求地捂着脸说。老婆在一旁搭
腔道:爸您怎么了,有话咱们好好坐下来商量,您这么大声音让外面左邻右舍的
听到还以为怎么了呢,我们不就商量要不要孩子的事吗!?您这么大声音让邻居
们怎么想?
怕别人听到?!他他妈的还要脸!?父亲开始浑身颤抖。
老婆说,爸您心脏不好您还这么大气……
是的心脏不好。父亲颤抖着哑了半天说,我,我他妈的,揭发你,我他妈的
去电视台告、告、告你个狗娘养的去……
父亲边说,边扭身出了我的房间,直奔门口。
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疯了一样地冲上去,一把将父亲拽了回来……
我想,我当时真的急了眼,我说,你他妈的你昏了,你他妈的活昏了……
父亲呆呆地站在那里,浑身颤抖着,我看到他眼睛里潮湿起来,绝望地看着
我,嘴巴翕动着,好半天他说,你,你,你骂、骂我……然后像电影里的人那样
直挺挺地倒下去……
父亲死了,真的死了。到现在已经死去一年了,每次提起来,老婆都说,都
怪你爹年岁大了,人一大就糊涂。我远在广州的姐姐和姐夫赶来处理后事时,什
么也没说,只是回广州那天,姐姐把我一个人叫到父亲生前的房间,姐姐流着泪
说,你告诉我,你又怎么气爸爸了?是不是又是男女关系的事?我不会埋怨你我
只求你能告诉我……
我不耐烦地说,哎呀,姐,我都大学毕业参加了工作又结了婚我还能有什么
事呢?
姐姐气愤地望着我,泪水滚涌而下,我看到姐姐咬紧了牙关……
我依然在工作,在同万姹偷情,我发现我越来越对老婆失去了兴趣,好多时
候我都觉得手淫的快感比和老婆更能解决问题,这一点老婆似乎没有察觉。
是的,包括老派。他们都一如既往地尊重我,我还从总编的话里话外听出了,
他们上边有给我提副总编的打算。
我没有理由不在意我的社会形象。
事实上从舒云死后,老派一直精神恍惚,他知道,在我和万姹的心里,置舒
云于死地的罪魁祸首是他老派。
万姹也的确在那一阵子时不时将鲜花绑在利剑上刺向老派,之前我还真没发
现万姹这个女人能说出那些高水平的尖酸刻薄的话,棉里藏针……我不知道是否
对老派曾说过她的“贱笑”的话的报复。只有我,从不将类似的话抛给老派,相
反,我常常流露出对他的同情、理解和信任,因此,我看得出,老派对我心怀感
激。
不,我没醉。
一个西装革履的青年男人端着酒杯向我走来,我劝他别再喝了,他说,不,
我没醉。
然后他问我:先生在哪里高就哇?
哦,我目前还没有工作。
哈哈,一样,彼此彼此。
幸会幸会。
怎么也一个人喝酒?
没办法,形单影孤,也是习惯。
心里烦?
对,烦!
哈哈,彼此彼此。
……
我们喝得五迷三道、天昏地暗,天南地北神吹海侃。自从舒云死后,我父亲
也死了,我常一个人到这家酒店喝酒,也常碰到这样的人,一个人喝得无聊了就
凑到一起,彼此之间不用知道姓甚名谁,不必知道家庭出身,尽管放开嗓子胡说
八道,或者,城市里无聊的人太多了。
那天我们谈得最多的是女人,相互吹嘘自己的经验,最后他颇轻没地问我:
你没有谈过女朋友吧?
没有。
我猜就是。诶,喜欢什么型号的?张曼玉型?王菲型?还是林黛玉型?
不,都不喜欢,太瘦了都。我硬着舌头随口说。
嗨,说你外行吧你还不服——骑肥马,c ào 瘦b ī嘛!
于是我晕晕沉沉附和着他一阵狂笑。
秋天,报社和教育局联合举办一个读书笔会,笔会第一天在师范大学附中的
大教室里,白雪出现了,她是作为学生代表参加的,一年多来,她长高了不少,
只是依然那么瘦,自从一年前她从我们报社出去后,果真像她说的那样,再也没
有来过,不过她经常写稿给我的栏目,我曾发过她的一些东西,有几次还附了我
的评语。
她拉着我的手说,许久老师,感谢您发表了我的许多作品。您知道吗,我们
张老师,也来了,他客座主持。
张老师?
是啊。白雪不好意思地笑了,就是……
哦,知道了,就是你以前那个什么——爱过的那个。
是啊,现在也……不过我能正确对待我们的关系了……
白雪说着冲走廊尽头一位西装革履风度翩翩的青年男人喊:张老师,张老师
你过来。
男人应声走过来。男人和我都怔住了。
怎么?你们认识?白雪惊愕地问。
哦不不,不认识不认识。我们同时说。
当白雪给我们做介绍时,我们都笑着伸出了手握在一起,都说:幸会幸会。
那次笔会开了三天,肯定了一批青少年作者,向一些作者及老师发了奖杯和
奖金,当然,张老师也得到了应有的奖励。
当我参加完闭幕式出来,想着那个“骑肥马c ào 瘦b ī”的人,想着白
雪那高挑的瘦瘦的身体,心里异常不舒服,但,走在街上,看着日益繁荣的城市,
看着城市来往穿梭的车辆行人,我便将一切忘得四干八净了。我挺直了腰。
是的,走在街上,我不也同样是那样一个文质彬彬、道貌岸然的人吗?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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