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琴声

                            作者：徐景洲

    没有电扇空调的年代，夏夜实在难熬。房屋窄小，人口又多，到处笼蒸火燎，
闷热无风，人人都如那热窝上的蚂蚁，拿着个大莆扇，披着个湿毛巾，黑灯瞎火
地在门旁树下闲侃胡聊，干等着下半夜凉气的上升。

    忽有琴声传来，又听得有人喊：“老秦说书了！”大家巴不得这一声，便大
呼小叫着搬椅提凳，来到大柳树下的空地上。这时，唱琴书的老秦一家四口，早
已一字排开。老秦操京胡，妻子弹扬琴，儿子拉坠子，女儿打响板敲小鼓。先定
音，再清嗓子，接着是老秦字正腔圆的开场白：“同志们欲听何书，且请一一道
来。”待大家七嘴八舌地乱嚷一通后，老秦摆摆手，笑笑，始而“闲言少叙，书
归正传”。

    别看老秦只是个唱琴书的江湖艺人，在街坊中却颇有些威信和神秘。据说他
的琴书在徐州地区唱得最好，还录过唱片呢！更了不得的，是六十年代初，他到
北京参加过全国的群英会，得了张大奖状不说，还受到过国家主席的接见呢！不
过，这些事，他却不敢声张，因为那时正搞文化大革命，老秦曾被当作文艺黑标
兵批判过，带头批判他的，却是他的几个徒弟。而他的最大罪名，就是群英会上
与国家主席合过影，而那国家主席，正是当时被批倒批臭的中国最大的走资派刘
少奇。后来造反派互相斗了起来，也就没人管他了。老秦开始也想参加红卫兵，
以示与文艺黑线彻底决裂，可没人要他。但老秦也没闲着，哪派要宣传了，总要
拉他去说唱两段，结果两派的人，都很喜欢他。而两派闹得不可交时，他也能上
前劝两句，有时也管用。这时他便有些得意，情不自禁地会哼上两句。不过那时
老秦最大的心愿，还是唱琴书。后来，大鼓场恢复，老秦终于重操旧业。两派大
联合时，他还因人缘好和有来头而得以当选为大鼓场革命领导小组组长。

    老秦到底是参加过群英会的老劳模，思想觉悟就是高。人家说书十分钟收一
次钱，他十五分钟；唱到最后，还要免费送一回书。街道上有什么宣传上的事，
他就是耽误了自己的场子，也毫不推辞。我们小时听他的书，从不要分文，而且
还让我们坐在最前排。当然最让邻人称道的，还是这夜半琴声了。其实老秦的日
子也不好过，七八口人，只住两间小草房，屋里除了地铺就是地铺，吃饭的家伙
都放在门口支的破席棚子下，更不要说靠唱琴书去维持那七八口人的吃穿用度了。
但老秦乐观，说以前走江湖，连个坐腚窝还捞不着呢！

    老秦给街坊四邻说书，也很有讲究。他总要先来几句“红旗飘飘战鼓擂，革
命形势无限好”的时令腔，这时人正不断地来；接着说自编的街坊中的好人好事，
这时大家已是此起彼伏的欢声笑语；然后再唱因与样板戏有关而被解禁的《林海
雪原》，这时大柳树下已是黑压压的一大片了；最后压轴的主打书，则是“说岳”
或“扬家将”，这时已是夜深人静，大家都“大雪拥被读禁书”般如醉如痴，忘
了正身处在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的风暴之中了。唱新书是女儿和儿子主唱，唱
旧书是老秦俩口儿担纲。他们唱得实在动情而又动人，有时慷慨激昂，声震云霄；
有时声泪俱下，哽咽无语。我们那时觉得，老秦就是岳飞，老秦的妻子就是穆桂
英。当然老秦那时唱这类书，还是要冒风险的，因为那时正是八个样板戏的天下
呢！老秦为何乐于冒险呢？表面上是为了街坊邻居消夏，用不着担心有人反对，
邻人自会保护他。深层讲，恐怕还有着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心中块垒的意思。当然，
借此可保存传统民间艺术，免使祖传艺技荒疏，也应是老秦的良苦用心所在吧？

    琴书唱到半夜，天气放凉了，才收场。大家直喊过瘾。能不过瘾吗？说书场
里，十分钟收一次钱，而且还老卖关子，不给书听，米粒子大点的小事，都能扯
上个大半天。而这免费的夏夜专场就不一样，几个晚上，就能听完一本书，而且
是一气呵成，而且还是一般人听不到的“旧书”。而最为精采的时刻是，老秦一
时兴起，会中断琴书，用京胡拉《百鸟朝凤》。惟妙惟肖的摹拟百鸟鸣叫的琴声，
惹得大家情不自禁地拍掌叫绝，都喊“神了”。这时兴奋得忘乎所以的老秦，还
会从屋里拿出那张劳模的大奖状和与国家主席的合影照给大家看，令大家肃然起
敬，赞赏不已。此时的老秦，饱经风霜的脸上尽是满足的孩子般灿然的笑。

    夜半琴声终于戛然而止了，不久，街邻们均匀甜美的鼾声便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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