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飞舞

                                作者：YQ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喜欢冬天，喜欢看窗外飞舞的雪花。或许，是因
为她的缘故？

    他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就开始爱上她了，或者，是从她刚出生的时候吧。

    那一年，他8 岁；而她，刚刚被人从医院抱回来。他听到消息跑过来看热闹，
一眼就看见了她那黑黑的头发和粉嘟嘟的小脸蛋。襁褓中的她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可是，当他走近的时候，她忽然笑了。周围的人都笑了：阿邦，小宝宝喜欢你呢！
在那一瞬间，他突然有一种长大了的感觉。

    或者，就从那一笑开始，他就已经不可挽回地爱上她了？

    她是邻居家的小女儿，因为出生的时候正下着大雪，小名就叫雪儿。雪儿很快
长大了，开始牙牙学语、蹒跚学步。他莫名地喜欢这个小丫头，每天一放学，先跑
到邻居家去逗弄雪儿。雪儿也特别喜欢他，只要看见他，就会口齿不清地叫着“大
哥哥”，跟着他满世界疯跑。日子就象一条满载着欢乐的小船，在他们的笑声中飞
快地划过。

    很快，雪儿上幼儿园了。可不知道为什么，一向乖巧听话的雪儿却对幼儿园有
着极强的抗拒心理，说什么也不愿意去。直到有一天，他出门上学的时候看见雪儿
又在为了不肯去幼儿园而哭闹，便走过去对雪儿说：“听话，哥哥陪你去上学，好
吗？”雪儿居然破涕为笑，高高兴兴地拉了他的手往外走。到了幼儿园，老师把雪
儿领了进去；雪儿一边在操场上走着，一边回头看他。看见他转身要走，忽然哇哇
大哭起来，嘴里嚷着：“哥哥不许走，哥哥不许走。”于是，他只好老老实实地呆
在幼儿园门口，一直等到雪儿玩得高兴了，不再往门口张望了，才撒腿向学校跑去。
那一天，他迟到了。老师罚他把当天的课文抄了三十遍；他抄得手都肿了，心里却
乐滋滋的。

    从此，他上学经常迟到，也经常被罚抄功课。因为每次把雪儿送到幼儿园，等
雪儿的父亲走了，他都要在门口继续呆上好久。当然，这一切都是瞒着两家大人的。
终于有一天，老师到了他家。因为老师很奇怪，他一直都是很好学上进的，为什么
这段时间老是迟到？谜底被揭穿了，父母并没有怎么责怪他。毕竟这算不上什么大
错，而他们两家的关系又相当地好。倒是雪儿的父母过意不去，特地领了雪儿来他
家道谢，又指着雪儿的小鼻子说她不听话，影响哥哥上学。雪儿眨巴着大眼睛说：
“我就是要和哥哥一起上学嘛！现在他陪我，等我长大了，我陪他。”雪儿奶声奶
气地说着，两家的大人都笑倒了。他也笑了。

    他依旧每天送雪儿去幼儿园，只是不再迟到。放学做完功课，他依然去陪雪儿，
教她写字、画画，给她念儿歌。门口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江边的潮水涨了
又落、落了又涨。雪儿上小学了，而他已经是一名中学生。两人的学校在一处，他
每天都领着雪儿去上学。雪儿有了不明白的问题就问他，而他有了好吃的总是留给
雪儿。不知道的人，会以为他俩真是亲兄妹。因为有了这个哥哥，雪儿在学校里很
少被人欺负。

    离家不远，就是长江。他常常在夏天领了雪儿到江边去玩。他在水里嬉戏，雪
儿会很听话地坐在岸边的石阶上，看他游泳。等他游累了，上了岸，雪儿就会问他
：“你想游到什么地方去？”他照例会回答：“游到北京。”虽然他知道，长江并
不流向北京，可到北京读大学，是他从小的愿望。

    终于，他上大学了，可不在北京，而是顺着长江，去了上海。他走的那一天，
11岁的雪儿哭着堵住门，不让他出去。看着雪儿哭得通红的小脸，他忽然觉得心中
好痛。他放下包，抱住雪儿：“听话，等你长大了，和哥哥一起上大学。”雪儿眼
睛一亮：“你说话算数？”“算数！”“拉勾？”“拉勾！”勾完手指，雪儿又哭
了，“你骗人！等我上了大学，你都你都老了！”两家人再也忍不住，哄堂大笑起
来。他在大家的笑声和雪儿的泪眼中踏上了东去的列车。

    大学校园里莺飞草长，爱情故事更是多得数都数不清。模样英俊、学习出色的
他，自然成为众多女孩子注目的焦点。但他却一无所动。学习之余，他常常想起的，
除了父母，竟是雪儿那张哭得通红的小脸。在他内心深处，似乎总有一个声音在告
诉他，要等待。但是，等待什么呢？他自己也闹不清楚。

    寒假回家，见到雪儿，她长高了，还多了几分腼腆，不再象以前一样总缠着他。
他居然有一种淡淡的失落。

    很快，大学四年就这样波澜不惊地过去了。毕业时，他谢绝了系主任邀他留校
的好意，执意回到武汉。此时，雪儿已经快升高中了，出落得亭亭玉立。课余时间，
雪儿仍然常常来找他，向他请教一些问题。雪儿有心事，不对父母讲，都告诉他。
比如有男生给雪儿递纸条，雪儿就慌慌地跑来问他该怎么办，他也十分认真地帮雪
儿出主意。他常常向雪儿讲述他们以前的故事，每次说到她在幼儿园哭着不让他走
的时候，雪儿就会红了脸笑个不停，还很不相信地问：“我小时候那么不乖吗？”

    日子就这样平淡而快乐地迈着自己的脚步。雪儿上高中了，学习很紧，不再有
许多时间来找他。而他在众多亲友的关心下，也终于有了自己的女友。女友模样娇
美、温柔可人，十分地爱他，但他却始终没有那种爱得死去活来的感觉。或者，不
是所有的人都能拥有惊天动地的爱情吧。他常常这样安慰自己。

    冬天，窗外飘起了雪花。女友邀他去爬山、赏雪，他想也没想就叫上了雪儿。
他和女友在雪地里慢慢地走着，雪儿高兴得象个孩子，连蹦带跳。洁白的大地上，
雪儿的一身红衣象一团火，灼烧着他的视线。他仿佛又看见了儿时那个爱哭鼻子的
雪儿。许是冬天出生的缘故吧，雪儿从小就喜欢雪。只要一下雪，他就领了雪儿到
户外去“滑雪”。武汉的雪老下不大，所谓的“滑雪”，就是找一块平整的雪地，
雪儿坐在一块硬纸板上，他往前拖。游戏虽然简陋，雪儿却乐此不疲。有一次速度
太快，绊到一块石头上，把雪儿摔了一跤，脸上蹭去了一大块皮。雪儿哇哇大哭不
止，他也吓得直冒冷汗。还好伤得不重，雪儿脸上一点疤也没留，他却因此被父亲
狠狠地揍了一顿。想着儿时的往事，他不禁微笑起来。女友看他出神的样子，笑了
：“你对雪儿真好。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他的亲哥哥呢！”正在前面疯跑的雪
儿偏偏听见了，回头笑起来，大声喊道：“阿邦就是我的亲哥哥！”



    真是乐极生悲，只顾疯跑的雪儿一失脚，从山坡上滑了下去。他大惊失色，心
脏几乎停止了跳动。疯了似地冲到跟前，雪儿已经昏迷不醒，一缕鲜红的血，从雪
儿的额头流了下来。

    医院的走廊上，他焦急地踱来踱去，心中早已把自己骂了一千遍一万遍。雪儿
会不会有事？会失忆？会瘫痪？甚至会？仅仅十几分钟，他却好象经历了无数个轮
回，所有可怕的想法全都涌入脑际。还好，雪儿没事，只是需要输血。他狂喜，仿
佛溺水的的人突然获救。他想都不想，撸起袖子：“抽我的吧！”

    他的血型真和雪儿一样，200CC 鲜红的血缓缓地流入雪儿的身体，他长长地出
了一口气，心中的内疚仿佛也减轻了不少。虽然刚刚抽过血，他却执意要留在医院
陪雪儿。整个晚上，雪儿都安稳地睡着，他却没有合过眼。

    晨曦轻轻洒进病房，雪儿睡得那样甜蜜和安祥。看着雪儿熟睡的样子，他想，
要是能一辈子这样守着雪儿该有多好，那该是一种怎样的温馨呢？

    看雪花飞舞，听江水拍岸，美丽的日子总是短暂。终于，他圆了自己去北京的
梦他考上了北京一所著名高校的研究生。雪儿也考上了本地的一所高校。雪儿本来
可以报考北京的学校，但父母不希望她走远，乖顺的雪儿便留在了武汉。上了大学
的雪儿经常给他写信，无非是学校里的一些趣闻逸事，顺便报告自己的学习情况。
在接连不断的通信中，他似乎又回到了少年时与雪儿一起去江边游泳的日子。每每，
他会鼓起勇气，想对雪儿说点什么；但只要一接到雪儿的来信，他的勇气又烟消云
散。也许是雪儿太单纯？也许是太在乎反而会害怕失去？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了什
么。

    每年的寒假，他都会和雪儿一起庆祝她的生日。到了第三个寒假，他终于下定
了决心。因为家里老在催促他和女友的婚事。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想。于是，他
到花店里订了一束花，准备在雪儿生日那天送给她。在这之前，必须要和女友说清
楚，但不能提到雪儿他想，这不关雪儿的事，是我自己的选择。于是，在雪儿生日
的前夜，他约了女友在江边见面。过了约定的时间，女友却没有来。他独自一人在
江边徘徊，沉重的脚步踩得积雪吱吱作响；但他的心却随之一点点轻松起来。也许，
这样正好。

    第二天，他兴冲冲地到花店取了花，准备给雪儿送去。本来他准备送一束红玫
瑰，考虑再三，还是送了一束百合，中间夹了一朵玫瑰。他想，雪儿就象百合花一
样纯洁无暇，一朵玫瑰足矣，既能表达心意，又不会过于招摇。刚刚走出花店，便
接到了电话，女友家里打来的女友住进了医院。他别无选择，赶紧到了医院。原来，
昨天，女友转遍了大大小小的书店，只为了给他买一本参考书，一本他早就想要却
一直没买到的参考书。女友花了一整天，终于找到这本书的时候，天色已晚。因为
急着赴约，不小心与一辆从小巷出来的摩托车撞在了一起。

    女友一看见他手中的花，便惊喜地笑了：“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百合？”女友苍
白憔悴的脸和温柔含笑的神情让他觉得愧咎不已。认识好几年了，他从来没有送过
花给她。

    回到家里，他没有去找雪儿。他需要时间，来清理自己的思绪。可是，雪儿却
兴冲冲地来找他了。雪儿神神秘秘地拿出一张照片，请他“参谋”。那是一个和雪
儿差不多岁数的男孩，眉宇间洋溢着青春的激情与朝气。看着雪儿情窦初开的脸和
满含笑意的眼睛，他不知道是高兴还是伤悲。或许，这是他和雪儿的宿命？命中注
定他们只能做兄妹？

    但是，雪儿的爱情能够长久吗？，毕竟，大学校园里这样的故事太多了。他暗
暗地想着，有些羞愧，又有些担心：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他不是一直希望雪儿永
远快乐的吗？

    研究生毕业，他留在了北京，继续着与女友的交往，也在心底继续默默关心着
雪儿。雪儿与男友的爱情并不象他预料的那样短暂，虽然那个男孩的家不在武汉。
谁都想不到，从小乖巧听话的雪儿毕业时竟会违逆父母的意志，毅然跟着那个男孩
去了北方，一个很远的小城。当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猛地一沉。他预感到
这次会永远失去雪儿，在那一瞬间，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一直是在爱着雪儿的。
过去是，现在也是，将来还是。他疯了似地拨雪儿的电话，却怎么也拨不通。情急
之下，他买了机票，直飞武汉。终于找到雪儿，他劈头说道：“雪儿，不要走。”
雪儿有些惊讶：一向稳重从容的大哥这是怎么了？他却顾不得自己的失态：“雪儿，
你一个人到那么远的地方，我不放心”雪儿笑了，笑容中满是灿烂与温柔：“有他
在，怎么会不放心呢？”他终于无语，是啊，雪儿现在有了新的保护者了。他有些
茫然，又有些为自己的行为好笑：他这样做，算得了什么呢？虽然是夏天，他却觉
得天空好象飘起了雪花，心中仿佛有样东西，碎成了一片一片。

    他终于与女友结婚了，女友苦等了他五年。他想，他与雪儿的故事该结束了。
雪儿仍一如既往地给他写信，他却很少回。他怕提笔会泄露自己的心绪。他对妻子
很好，只是偶尔，雪儿一身红衣在雪地里奔跑的样子还会在他眼前出现。他觉得有
些对不住妻子，却不知该怎样杜绝对雪儿的思念。

    有一次，他去北方一座海滨城市出差，办完事，便沿着滨海大道闲逛。蓝蓝的
海面上跳跃着雪白的浪花，就象他纷乱的思绪他又想起了雪儿。这里离雪儿所在的
小城并不远。去，还是不去？他在心中犹豫。突然，他怔住，路对面，分明便是雪
儿。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而这时，那个俏丽的身影恰好回过头来真的是雪儿。
雪儿也正好看见了他，惊讶得瞪大了眼，随即象小时候一样欢快地冲过来，大叫：“
阿邦哥，真的是你！”看着雪儿欢呼雀跃的样子，他恍如做梦一般。

    雪儿也是到这里来办事，于是就两人就邂逅了。吃饭的时候，他心中一直在庆
幸。为什么，这么巧，他和雪儿会偏偏在同一天来到这座城市；偏偏走在同一条街
上，偏偏在同一个时刻回过头来。或许，这就是缘份？早已消失的那份激情似乎又
从心底里涌上来。

    饭后，他们在海边散步，如水的月光下，雪儿似乎仍如儿时一般，他不禁怔怔
地，有些看得痴了。

    雪儿一回头，见他痴痴的样子，噗哧一笑：“阿邦哥，你怎么了？”

    他微笑，“雪儿，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

    “当然记得，有一次，我们班有个男生欺负我，你上去吓唬了几句，就把他吓
跑了。”雪儿嘴角泛出甜甜的笑意，“你还说要永远保护我呢！”

    他一阵激动，居然冲上去扯起雪儿的手：“雪儿，只要你愿意，我……”

    雪儿愣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有些困惑。须臾，她微微笑道：“阿
邦哥，你永远都是我的好哥哥，当然会永远保护我了，对吗？”

    他猛地醒过神来：是啊，也许命中注定，他这一辈子只能是雪儿的哥哥？看得
出，雪儿生活得很好。那么，他有资格打扰她的生活吗？也许，他那一句话，永远
只能藏在心底了……

    窗外，雪花飞舞。他坐在窗前，读着雪儿的来信：“阿邦哥，我们这里又下雪
了。我最喜欢走在雪地里，看纷纷扬扬的雪花从眼前飘过，从手中滑落。它让我感
到，冬天不仅仅是寒冷，也孕育着纯洁与美丽；只要你珍惜，平淡的生活也会有奇
迹与惊喜”

    窗外，漫天雪花飞舞，象在诉说着无尽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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