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人启事
作者：心钟
你是谁？你在哪里？你在干什么？
我这样问的时候，我能感知你的存在，我们在生命之中有交集。
每个人和每个人在生命之中都有交集。也许在拥挤的城市街头，陌生的你我只
是擦肩而过，然后各自为生活奔忙，从此不再有机会相见，我们的生命只交于那一
点、那个擦肩而过的瞬间；也许你正坐在数星期之前我曾去过的酒吧坐过的位子，
喝和我喝过的同样牌子的啤酒，我们的生命只交于那个位子、那啤酒……亲爱的陌
生人，你不妨梳理一下你记忆的场景，是不是我们的生命因此而相通了呢？
你是谁？
我这样问的时候，你的生命就被赋予了很多种可能；你的面孔渐渐变得模糊，
你可以是任何人：你可以是穿着入时的年轻女孩，可以是公司职员、可以是医生、
乞丐、妓女、杀人犯，甚至你可以是每天为理想儿挨饿的诗人、摇滚歌手，在这个
城市里，你可以是任何人。
你变幻莫测，以至于我看不清你行色匆匆的背影，你遗落了一种声音、一种气
味，让我有了可以找到你的线索，毕竟在我们各自的坐标系里，两种轨迹是截然不
同的两条不规则的曲线，而在时间轴上，那声音、那气味便成了我们交错的生命唯
一的症结。
「你」
你在深夜醒来，脸的轮廓渐渐清晰，那是一张孤独疲惫而年轻的脸。
你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狡黠而警惕，窗外下着雨。雨夜。你记起十几年前也是
这样的雨夜你奇怪的遭遇。
那时你只有8 岁，你争着惺忪的睡眼，显然那时的眼睛远没有今天狡黠而警惕，
你听着窗外的雨声和那啪——啪——的声音。
啪——啪——，在你幼小的心灵里升腾起的好奇与恐惧占据了整个被夜染黑、
被黑暗淹没的空间。
啪——啪——，你好奇的童心推着你从床上坐起来，披上衣服，偷偷地推开门
出去看个究竟。你的恐惧和你的行为是矛盾的，你8 岁，你还不知道什么是矛盾。
你看到了：一个5 岁左右、梳着一对羊角辫的小女孩在雨中的路灯下拍着皮球，啪
——啪——，那小女孩很认真的拍着，啪——啪——的声音在空旷的夜里伴着雨声，
像一曲单调的打击乐曲。
那场景直到今天还常恍惚地在你的眼前浮现，是真实、虚幻，还是梦？
你保持着每天听音乐的习惯，每天晚上路灯刚刚亮的时候，你就在你的唱机里
面放上一张你喜欢的唱片。你陷在沙发里，慢慢地陷落到音乐中。
你走上孤独的舞台，你身着华服，你面对着一排排空着的座椅和昏暗的灯光起
舞。旋转、昂头、微笑、跳跃……音乐激越时，你也随之振奋，舞得轻盈；音乐转
而暗淡，你的目光也随之落寞，舞得阵痛、沉重，你仿佛牵引着年复一年时光，艰
涩地向自由挣扎，而你终于不能抵御黑暗，在音乐缓缓落幕之时，你倒在冰冷的舞
台上，灯光暗下来，你的华服失去了色彩。夜慢慢地压过来。
你醒在音乐的余音里，泪在脸上静静地滑下。
也许故事不应该有如此哀怨的开始，但它是你无法改变的。
你决定下楼去超市买些吃的，为了这个念头你还特地化了妆，你不想让别人看
出你哭过。
而正是因为你化了妆，这个故事才能像电影一样出现了不可预期的转机。
你看过很多电影，你知道给你一秒钟可改变命运的道理。
你刚刚走进超市的门就感觉气氛不对，你看到唯一在值班的收银员——那个男
孩脸色苍白捂着肚子十分痛苦的表情，还没等你说一句话，他已经昏倒在地上。
怎么是这样？
打120 ？还是……
你干脆直接出门拦了辆出租车，请司机一起把男孩抬到车上。你是个细心的人，
你关了超市的灯、把门都锁好。
你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默默地为男孩祝福，希望他没事。
医生告诉你男孩已经脱离危险了，你是他女朋友吧，过来一起办手续吧…
…
你的脸微微地泛起了红晕。女朋友？你的心里默默地念着这三个字，好多年了，
你似乎都与这三个字无缘，不妨，今天也客串一次吧。
你在凌晨时分坐在男孩的病床前久久凝视着他熟睡的面容，然后你悄无声息地
离开医院，带着满溢的幸福感觉。
你还饿着。
「我」
此刻正是钟声要响起的时刻，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脸色苍白，输液的针头深
深地刺在我的血管里，我好像能听到那液体流动的声音。
已近深夜，我向窗外望去，一片漆黑，除此之外只有死一样的宁静。
我无法宁静，那液体流动的声音在黑暗的空间里像一种怅惘，声声诉说，、泣
不成声。我只有等待它快点结束，就像等待光明的登场、太阳快出来一样。
我盯着房间最黑暗的角落，它像一处时空隧道，让我不停的陷落、陷落…
…
灯光起，音乐舒缓，波澜不惊，空气中有潮湿的味道。我在舞台中央缓缓站起
来，随音乐起舞。衣服的色彩在流光中绚烂。眼睛、手、脚、腰还有思维都前所未
有地脉络清晰，我随着音乐而不安，彷徨、摇曳，好像宿命让我在这场与自己的争
斗中一直处于下锋，没有胜出的可能，而我的身体却在不断的旋转跳跃之中渐渐地
充满了莫名的自信，我高高地昂起头，微笑，面对着一排排空荡荡的坐椅和昏暗的
灯光，我完成了最后一次跳跃……
钟声响了，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不知不觉窗外竟下着雨。记得昨天也是这样
下着雨，后来，后来我怎么就住到了医院了？
我回想起小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雨夜，我曾有过的奇怪遭遇：我夜里醒时听到了
奇怪的声音，那是收间机不断换台的声音，那声音在夜里伴着雨声形成了一种诡异，
我透过窗户看到一个小男孩手里拿着收音机，天线拉得老长，在雨中不停地踱来踱
去。当小男孩面朝向我的时候，借着微弱的路灯光，我惊讶地看到，那分明是几年
前的我自己……
我慢慢地记起昨天晚上，我是在超市里收银机前倒下的，好像当时有人进来…
…那么，是谁把我送来医院的呢？
此刻医院的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在我的病房门口停下…
…
我等待了好久，没有脚步声，也没有人进来。
天亮了。好像过去了几个世纪一样。
我对每一个来看望我的朋友敷衍以微笑，目光却一直在搜寻，希望那个救我的
人出现。
真的，我只在小说和电影里无数次地看过这样救人之后悄悄走掉后来又成就了
姻缘的故事，我从来没想到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从日出到日落，病房里出入来往的人像电影里晃动不安的人群，却都不是我等
待的人。
我等待的，也许是虚无，是漫长，或者是徒劳。
我回超市上班的时候，时常会想起在医院里做的那个梦，为什么我会在舞台上
站起来？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无声的，孤独的？
我在超市门口贴了一则寻人启事，大概是说有人在某晚救了我，希望她能与我
联系，定要当面感谢。
我神情恍惚地度过了难熬的一个星期，没有一点音讯。我最终决定放弃。
我辞去了本来就是兼职的收银员职位，决定离开这个被高层居信楼包围的地方。
我收拾好行装，有些伤心地走出租住了好久的房子。夜色刚刚落幕，我提着两
个手提袋刚刚走到路边，此刻我的脑子里正在想着那个拿着收音机的我，雨夜。
刹车的声音。
我倒在这个黑暗的夜里，我只听到液体流动的声音，还有沙沙响的收音机，还
有舞蹈的音乐……
「你」
你开始有了个新习惯。你开始每天下楼去超市转转，哪怕只买一盒口香糖，你
也每天都去，为的是看看那个脸色有些苍白的男孩。自从那晚你去看望他在病房门
口犹豫没有进去之后，你开始养成了这个习惯。
你只有每天去过超市以后才能安稳的睡下。你会做梦，梦见五岁时在雨里拍皮
球的自己——几次梦里你清晰地看到那是你自己。你还会梦见音乐和灯光围绕着你，
和那个男孩在舞台上一同起舞，你们默契的配合简直是天衣无缝。
你们凝滞在音乐戛然而止之时，灯光全亮起来，台下响起热烈地掌声和欢呼…
…
阳光刺眼，哦，明白了，不是灯光。窗外嘈杂的人声和车声让你明白了原来又
是一个梦。
你呆呆地坐在床上，为什么他会延续我的梦？为什么自从那天送他去医院后我
的生活就改变了呢？你自言自语。
你上网、泡图书馆，非要查一查这梦的延续究竟是为了什么，还有五岁时的自
己，而你一无所获。
你在公园里，大街上瞎逛，你总搞不懂为什么会是这样的，你不停地走着，越
走就越心烦意乱。
你决定回家。你在沙发上坐了好久，总是不能控制看书的情绪，你哭了起来，
哭得不能自已。
天渐渐暗下来，你擦干眼泪，精心地化了妆，下楼准备去超市。就在你要踏进
超市的那一刻，你犹豫了，你看到那贴了好久的寻人启事，微笑了一下，改变以主
意。
你回到楼下车库开出自己的跑车去兜风散心，你在黄昏的高速公路疯狂地开着
车，你想记住些什么，忘记些什么，用速度换来一些痛快。你边开边哭，直到无法
看清前面的路，你把车开到一片荒野然后安静下来。
你开回那片被高楼包围的地方的时候，路灯刚刚亮起来，收音机里放着抒情的
歌曲，你脑子里依然响着那舞曲的节奏和皮球在雨里啪——啪——的响声。
快到家的那条街的时候，你的心情异常地烦乱。在离超市在远的街口，忽然走
出一个人影。你的思绪还没有从纷乱的记忆中回过来。你猛踩刹车，可是
你慌忙下车去看那被撞倒的人，竟然是那个收银员男孩。
怎么会是这样？
为什么会是这样？
你坐在地上哭都哭不出来，脑子里只有那舞蹈的音乐。
你仿佛听到另一个声音在有些冷的空气中响着，像是液体流动的声音。
是梦吗？
「结尾」
十几年前，在这片居住区上是一排民房。
男孩和邻居的女孩常常在一起玩耍。
男孩常常拿着一个小收音机不停地换台，想要找到好听的歌给女孩听；而女孩
总是拿着个小皮球不停地拍啊拍，她说这是舞蹈，我们舞蹈吧！
而他们终于没能一超跳舞。城市拆迁，他们离开了这片居住区，从此没有联络。
每个人和每个人在生命之中都有交集。
你像往常一样来到超市，选了几种喜欢的小食品，到收银台去结帐。
你看了看那张寻人启事，字迹已经在些模糊了。你微笑了一下。
“一共是十七块九，小姐。收您二十，找您两块一，请拿好，欢迎您再次光临。”
我说完这些，微笑着非常熟练地把状好的袋子递给你。
你转身出门，飘逸的长发在风里十分美丽。你没有回头，一直消失在无尽的黑
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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