殉
——悼于一女大学生自杀
作者:科科
题记:上大学时在一课桌上见一“殉”字,象是凝聚了全力刻之,思之费解。
冥冥中觉得字中有无穷魔力
1.
已是子夜, 窗外都市的千万只眼睛在夜里熠熠闪光,夜抚着人们入睡,如同母亲
轻拍着婴儿.我无眠,思绪如头暴烈的野马不肯驯服,我没让安眠药帮忙,兴奋着狂想
也好,我知道夜里至少有猫头鹰,幽灵一样在夜空里游荡.
"夜猫子,困不困?"
"小耗子,困不困?"
"我当然很精神了,我要等你出洞逮着你,美美饱餐一顿."
"阿笨猫,你笨到家了,还想逮我?"
"米老鼠,你别得意太早了,你不就是迪斯尼明星吗?猫拿耗子,天经地义."
"喵---喵---"
"吱---吱---吱---,气死你,你就逮不着我,我是一只无忧的小老鼠,一只无忧可
爱的小老鼠."
2.
猫捉老鼠的游戏,我们每次在OICQ上见面后都要玩上一把.调皮可爱的"小耗子"
油嘴滑舌,特能侃.
"小耗子又出洞了?"
"小耗子"似乎成了柏拉图,在苦苦思索上帝当初应该把人分成几半.
"小耗子又偷吃香油了拉肚子了?"我又探问.
她没有一点反应,仿佛魂离九天只剩下躯壳了.
"小耗子,吃耗子药了吧?应该不碍事的,现在假耗子药多,跟嚼糖豆似的,好吃的
很."
"我想哭."她终于回话了.
"对不起, 对不起,小耗子---不---应该叫米老鼠小姐,我敲掉两颗猫牙,拔掉五
根胡子向你道歉,我发誓以后不逮老鼠了.别哭了!求求你了!"
"呜呜呜---"小耗子的泪水扑满脸,长睫毛上挂着泪珠儿,象清晨草尖上的露珠,
我想着,可我对面还是冰凉的显示屏.
"菲儿死了!从五楼阳台上跳下来!她穿这白裙子,就是那条她参加省大学生歌咏
比赛时穿的.突然她爬上阳台,我在屋里惊呆了,大喊'菲儿,菲儿,你干啥?'她跳下去
了!她摔死了......"我想她又在网络的另一端抽泣不已.
我时常把一团纸从阳台上抛下去,一道优美的弧线,如流星划破夜空的瞬间美丽.
一个花瓶从高出落下瞬间碎为瓦砾. 菲儿下落时,穿这白裙子一定很美,象折翅的白
兰鸽,象断翼的粉蝶,坚硬而冰冷的水泥地面迎接着她,死神也张开了怀抱.
"她死的很惨,零乱的长发沾在鼻子和嘴淌出的血泊里,血染红了裙领,象绣上一
朵浓红欲滴的牡丹.她闭着眼,脸上有两行泪痕......"
"小耗子"说菲儿的目光好忧伤哀郁,象包容了太多太多的悲哀,它永远也忘不了
那张昨天还开满灿烂笑容的脸庞.
"我刚才不知道这些,请你原谅."我再次诚恳地道歉.
3.
自从很早以前和"小耗子"在网上邂逅,她说自己是个内向的女孩,只不过在网上
才露出没被压抑的活泼调皮.猫和耗子本是造物主安排的一对冤家,于是我们便不打
不相识了. 我很笨,刷碗总会摔碎几个,杀团鱼会让咬着指头,平时不小心老摔跤,妻
子说我笨到家了,我却狡辩,这叫大智若愚.
菲儿姑娘我从未谋过面, 从"小耗子"的描绘中我知道她应该有一双大黑而忧郁
的眼睛,这扇窗棂始终紧闭着,没人能看到深藏的灵魂,高挺秀气的鼻子,湿润的嘴唇,
这神奇的嘴唇应该是众多神灵出没之处,丹唇轻启,来自天国恢弘的赞美诗般的歌声
飘荡出来,如峥宗的泉涌,如环佩叮当.
她的前世应该是只夜莺吧, 独为那支白玫瑰啼血歌唱,直到玫瑰刺穿透心脏,可
怜的鸟儿向黑夜发出一声惨烈的哀鸣,血染红了白玫瑰,夜莺却永远合上了眼.
我玩过蹦迪,橡皮筋绑在脚踝上,人站在五十米高的跳台上,人渺小如蚁如尘,天
空蔚蓝如海,拥抱自然吧!一种飞翔的姿势,灵魂鼓动双翼飞离躯壳,可那根橡皮筋又
会把我短暂放飞的灵魂拉回身体,我还是只能向飞鸟投去羡慕的一瞥.
4.
"陈菲儿,你的学籍有问题,拿回去重填."班主任板着脸,把学籍塞给菲儿.
菲儿一脸惊愕.
"你的亲属一栏'父亲'那一格为何空着?"
"我没有父亲!"
菲儿的回答更使班主任惊诧不已, 她惊讶的打量菲儿,仿佛纳闷:陈菲儿该不会
是克隆出来的吧?
菲儿从未提到她的父亲,只是每个星期她都会给母亲打个电话,她母亲是中学教
师, 工资的一半都会在每个月初寄给菲儿,菲儿很懂事,花的很节省,衣服很少买,旧
衣服洗得很干净,穿上去依然很动人.
5.
白炽的灯光照在舞台上,如赤道白花花的阳光撒满孤岛上.那是菲儿?"是菲儿!"
我惊呼着, 邻座的女友拉一下我的衣角.象只白天鹅从幕后缓缓游出,又象一朵百合
亭亭在渌波上绽放,歌声似乎从舞台的每个角落响起,象千万只小鸟齐飞向观众的心
窝.
长发遮住菲儿的半张脸, 一袭素白的长裙,白贝壳似的裙裾如堆叠的滟滪.歌声
的波晕久久回荡在大厅里,久久在人们心中盘桓,缠绕不绝.
"菲儿还有这一手? "刚入学的我用惊羡的目光望着菲儿,菲儿就睡在我的上铺.
歌声如一根钢针抛向天际, 愈来愈细.台下沉寂了一分钟,"菲儿,你唱得太好了!"我
兴奋不已的鼓掌,俄顷,掌声如火山爆发,夹杂着口哨和喝彩.
6.
菲儿成了校园内的焦点人物, 无论她在教室餐厅或图书馆,人们都会投以一瞥,
男生们在低低私语着,那是看维纳斯或欣赏<蒙娜丽莎>时才有的目光.
"菲儿,我真羡慕你."我羡慕的望着菲儿.
菲儿摇摇头,无语.
我对着镜子, 镜子粉碎了我想成为同学们中间焦点的梦想.枯黄的头发,低矮的
个子,小鼻子小眼睛,那张无数庸人都有的面孔.我也无特长,指挥在老师的指挥棒下,
走着那条令人身心疲惫的应试教育之路.考试,考试再考试,单调的象喝白开水.
菲儿顺利地入选校大学生艺术团.课程中除了必选课以外还有任选课,菲儿当然
选修了<民歌视唱与欣赏>.
老师叫林冰,饶有诗意的.他留着长发,顷长魁伟的象希腊神话中的太阳神.他的
声音带有磁性,深沉略沙哑象吟游诗人的咏叹.
上第一堂课,老师自我介绍,在黑板上写下大大的"林冰".接着点名,点到陈菲儿
时,菲儿喊到,"你的歌唱得不错."菲儿的脸上飞上一抹红晕.
"来,大家先跟我练发音,啊---啊---啊---"
"啊---啊---啊---"
最后林冰叫了大家一支苏联歌<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深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
"深情优美的歌声飞出教室,向只夜鸟在凄迷的夜色里飞翔.
7.
"菲儿要参加省大学生歌咏比赛了!"我把这一爆炸性新闻在同学们中间传播着.
为了紧张备战, 菲儿都要在下课后匆匆跑到大学生艺术团,林冰在等她,先是不厌其
烦的练嗓子,而后唱歌,歌声飞扬,冲破了这宁静的夜.
那晚我为菲儿化妆, 我象画一张图纸一样精心.淡妆下菲儿更显得妩媚清纯了,
汪汪的大眼睛会说话似的眨着. 白裙子,那件纤尘不染如雪的白裙子,光照下晃人的
眼.
菲儿下了楼,林冰在等着她,俩人坐上学校派的车上,车放了个响屁开走了.
"菲儿获一等奖了. "我又把这个爆炸性新闻传了出去.我倏的觉得我渺小起来,
菲儿天使般的面孔罩上一圈神圣的光晕,我只是沧海一尘罢了.
"洁,我获奖了."菲儿把金灿灿的奖杯捧给我,我没接.
她有些尴尬,"我该给妈打个电话了."
电话通了, 传出她母亲沙哑的声音."菲儿,祝贺你.""妈,你的肺病好点了吗?我
把五百元奖金寄给你,买点药,我手头上的钱够花两个月了."
"菲儿,妈的病快好了."紧接着电话那段传来一阵激烈的干咳.
"妈---"泪水划破她脸上的粉妆,留下两道红痕.
菲儿固执地把钱寄了出去,一周后她又收到六百元,汇款单附言栏上写着,"妈安,
毋挂念."
8.
学校上演<泰坦尼克号>了,放映场地选在足球厂上,女生吃过晚饭早早带着马扎
去占位子, 菲儿带了两个马扎,另一个留给林冰.夜幕降下,电影上演,人们冥冥中瞪
大眼睛, 仿佛他们当年也在那艘船上.当男女主人公在船头舢板上"飞翔",落日的余
辉洒满海面, 海象熊熊燃烧起来,这对情人在余辉中沐浴,爱情在一瞬间爆发.掌声,
潮水一样翻涌不息.
结尾总是悲剧, 天长地久的爱情只有一晌的相厮,那晚人群里有低低的抽泣声,
有男生也有女生.
"菲儿,我们上教学楼顶吹吹风,好吗?"
七层楼顶可以俯瞰,不眠的都市灯火辉煌,象满天的星斗,如点点渔火,更象海面
上粼粼波光.脚下的这座楼的轮廓又象一艘夜行的巨轮.
"菲儿."林冰架起菲儿的双臂.
"我想飞. "夜风吹乱了菲儿的长发,一绺在林冰的唇间,林冰咀嚼着馥郁幽香的
长发......
那晚菲儿彻夜未归.
9.
同宿舍的姐妹心里很清楚其中的奥秘。大清早菲儿推开门,脸上马上飞起一抹
红晕。大家和往常一样起床刷牙洗脸,若无其事似的。
菲儿隔三差五夜不归宿,然而这些又似乎没有影响菲儿的学习,她依然名列前
茅,我们姐妹打心眼里象女仆妒忌女主人的美貌和才华一样。
"请问陈菲儿在吗?”是一个涫着牛屎饼发髻满脸横肉的女人。
当时我们正准备期末考试,快放寒假了,寒假象熹微的晨光正透过地平线照过
来,房价再不用天天学这些无聊难懂的功课了,再也不考试了,再也不用提心吊胆
担心不及格了。
菲儿出来了,满脸惊讶。
“阿姨,你找我?”
“找的就是你!”陌生女人眼里喷着火。
而后便是私语,突然陌生女人的嗓门提高了,像枚炸弹爆炸了,“走,找校领
导去,学生勾引老师。。。。。。”
“阿姨,你放了我吧!”是菲儿哭泣着哀求。
我马上跑到走廊里,陌生女人见了我松了手。“小小年纪就偷汉子,你只要不
怕丢人继续偷,贱胚子!“女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10.
考试成绩公布了,菲儿一门都没通过,她要留班试读了。她每天坐在床上发呆,
望着窗外天上自在的流云,箭一样弹射向远方的麻雀。
一天外系的一个女生给菲儿送来一个包,拆开来是一叠钱,有一千元吧,还有
一封短信。第二天她就要坐火车回家了。寒假终于来了!她把信藏在胸前,泪水开
始在眼眶里孕育,满了,溢了,扑簌簌滑落到枕边。
“菲儿,别难过。"我鼻子发酸想哭。
“洁,你们当初笑话我是个没有父亲的孩子,对吗?”
“傻瓜,谁没有父亲?”
“我爸不要我和我妈了,那年我才五岁。”
泪涌出了我的眼眶。
翌日,下雪了,鹅毛大雪在北风的狂啸中狂舞,天地白茫茫一片,白雪的戎装
下校园别有一番情趣,有些男生和女生欢呼着打雪仗,许多雪人站在雪地里发呆。
血扑落到菲儿的脸上和围巾上,我提着行李,无痕的雪地上留下两行浅脚印。
我送菲儿回来,雪依然铺天盖地地下着,多象春天无数粉蝶,又象天使们在铅
云里撒着雪绒花。我从男生宿舍经过,一扇窗户里传出悦耳的吉他声,一个充满无
限伤感的声音在吟唱《冬季校园》。
“。。。。。。那漂亮的女生,那白发的先生。。。。。。”
11.
在我来报到的那天下午,我听说林冰在那个冬天离开了校园,和她老婆离了婚,
去哪儿?无人知晓。
菲儿回来了,那脸上又浮上红晕,目光真诚而灼热, 我想经过一个寒假她的心
疾会渐渐平复。
菲儿一直内向,这一点没变。又开始上课了,枯燥无聊象听催眠曲。菲儿很少
去上课,整天躲在宿舍里。每逢老师点名我总会替她答到。有次课间我回宿舍取绘
图仪。门开了,菲儿盘膝坐在床上如打坐的道士。我的突如其来令她打了个寒噤,
她忙把一本书塞在枕头下。
“菲儿,没事吧?”
“没事,只是不想上课。”
“我知道,那鬼课,听又听不懂,学着又没劲。”
她笑了笑,摇摇头。
以后我好奇地偷翻她的被褥,找不到那本神秘的书,我知道她锁在壁橱里,那
里锁着她的秘密。
12.
“菲儿就这样死了,我真替她惋惜。。。。。。”“小耗子”边抽泣边说。
我觉得象一颗大陨石撞痛了我的心,我语色良久。“还不睡呀?“妻子半夜又
起来吃东西了,她有个毛病:半夜老饿。见我双眉紧锁,目光神伤,“你病了?”
我摇摇头,打开窗户。今夜夜色多美,人们在夜的摇篮里做着酣梦,我想应该
有和我一样无法安然入睡的灵魂,她们在咀嚼着孤独,幻想挽留着夜不要逝去。
倏的,天宇中流星划过,留下白亮的弧线,那是菲儿的灵魂吧,在夜空驾着白
羊车向星空歌唱。我听到她的歌声。
13.
菲儿的死象枚原子弹爆炸,全省各大高校内一片哗然。我不顾一切冲下楼,几
个路过的男生也跑来,一个男生背起菲儿,血流了他一脖子。
两分钟后救护车赶到,菲儿被抬上车走了。
下午她母亲从一千里地外的某劳教所赶来,在太平间了抱着女儿的尸体撕心裂
肺的嚎啕:“我的菲菲,我的女儿,是妈害了你。”
太平间外我捂着嘴不哭出声来,可泪水顷刻又涌出来。
晚上她母亲整理菲儿的遗物,被褥打成包,书本她母亲给了我们,最后就剩下
那紧锁的壁橱了。钥匙找半天也找不到,最后她母亲决定撬开。
开了!一件件叠得很整齐的衣服,她母亲又哭了,喃喃道:"菲儿,你也不舍得
买件好衣服,这件快穿了六年了。。。。。。”她抖开衣服,竟掉下一本书,书掉
在地上,书页里滚出一叠钱和一封短信。
那书竟是《xx大法》,那叠钱还未开封条,那信上满是泪渍。我展开:
菲儿:
我永远爱你!永远!
一直深爱你的冰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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