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人情在/ 花不开/ 春天过后要等待
——王菀之《月亮说》
过了一天,秦绍又派人过来把我接走。我想他有可能还要跟我算前帐,内心忐
忑不安,连说话都带着点颤音。
车没有停在别墅前,而是继续沿着盘山公路往上绕了绕,拐了几圈之后,停了
下来。秦绍正在那边等我。
他穿了一套白色的运动服,等我的样子像是《审死官》里戴着三眼花翎的高级
朝廷命官等着重刑犯带上衙门的场景。
事实上,他带我进的地方确实也很像衙门牢狱之类的。外面都是高高围起的栅
栏,门把手上缠着粗重的铁链,又挂了一把厚重的大锁。
门卫看他过来,立即把锁打开,放我们进去。我想秦绍不会把我囚禁在这里吧?
虽然我说我是阶下囚,也不用这么按字面意思走。
我偷偷地瞥了他一眼说道:“个人强制限制他人自由是犯法的。”
他停下来,转过身来看我。我其实有一米七的身高,可是仍然需要仰望他,我
才能看得清他的脸。
他哼了一声:“这时候才害怕,晚了。”
我听着更慌,一幕幕杀人灭口的电影片段都从脑中掠过,怯懦地说道:“你做
这么大的生意,没必要为了我这么一个人干傻事。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天理昭昭法
网难逃,人在做天在看,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我又控制不住地往外冒奇怪的词语。
他又跟看怪物一样看着我,和上次在迎新表演上如出一辙。
他忽然伸过手来,我连忙往后退。他的手就悬在了半空。我看他拿的那高度,
貌似不是掐我脖子,而是要抓我的头。
可是我们走的地方附近也没什么柱状物好拿头去撞的。
他凉凉地把手收回去,白了我一眼,沉默着带我进了里面第二套栅栏。栅栏刚
被门卫打开锁,里面就窜出两只黑不溜秋的动物,嗖地挂在他身上。
我吓了一跳,本能地往他身后躲。他在前面做了个动作,两只动物都乖乖地蹲
下了。
我溜出个脑袋看。不看还好,一看快要把我吓昏过去。这两只居然是狼。幸亏
我曾经是个有钱人,听说过有些征服欲强又闲得蛋疼的资本家会养狼,所以还特意
在网上找过狼的照片,不然看见这瞪着绿眼的狼还以为是哪个高级品种的狗呢。
秦绍从门卫那里拿来一块生肉,扔到远方。两只狼嗖地跑过去吃起来。没过几
分钟就吃完了,又乖乖地跑回来,趴在秦绍的旁边。
我的腿都有些发软。但是秦绍也不说话,就只顾着给狼喂食,锻炼基本姿势。
我觉得每分钟都如坐针毡如履薄冰。这么过了一小时,秦绍终于站起来。我连
忙紧紧跟上。
司机在外面等着,我们沉默地进了车。到了别墅前,车停了下来。秦绍下车前
跟我说:“以后每周六晚上来这里过夜。今天你先回学校吧。”
我被吓傻了,他说什么我都点头。
在车上行驶了半个多小时,我才慢慢重新意识到安全感。我明白秦绍的用意。
他懒得跟我动嘴皮子,只要把我带出去遛一遛,就知道我昨天的反抗有多愚蠢。他
用实际行动给我看,连残暴的狼都能被他驯服了,区区一个人,还是有把柄在他手
里的人,还能奈他何,跟他对着干,简直是痴人做梦。我一直觉得生无可恋,以为
砍头不过碗大的疤,生亦何惧死亦何哀,表现得跟抗日烈士一样。可我看到几匹狼,
就吓成了这样。秦绍肯定连耻笑我都不屑于做。他就是用这样的预演告诉我,我是
一个多么软弱无力的人,根本不配做他的对手。
我冷汗涔涔,深刻体会到我遇上了一个什么样的对手。秦绍是个比禽兽还禽兽
的禽兽。他有着动物的野性,完全掌握了用最残忍又最有效的方式一矢中的,入门
三分。
周六便成了我每周一鸣的丧钟日。
我不敢去,我又不敢不去,我看着他的别墅,它不是我以前形容的监狱,更像
是残酷的刑场。理智地说,即便我真做错事了,他也应该不会真关门放狼欺负我,
但他做事的方式让我不寒而栗,赤裸裸的恐吓和威慑,阴毒得不像一个企业精英,
而像日本的黑帮山口组头目。如果我违反他的意志,我不知道他会用什么样的方法
对付我。我想象不出他的招数。他在我们常人能理解的范围之外。
我进了卧室,秦绍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在床上看书。斯文败类就是形容这种人的。
你怎么会想到这样的人会有这么一颗扭曲的心?
见我进来,秦绍对我说:去洗澡吧。
我听话地进了浴室。浴室其它东西都没变,不过换了沐浴露的牌子。以前都是
写满英语和法语的洗浴用品,现在沐浴露换成了我常用的那一款,连绿草味都一致。
我家还在山沟沟时就用这国产牌子的香皂,有钱的时候换成了沐浴露,现在所有的
化妆品属国产的最便宜,我一直延续下来,没想到秦绍竟然也用这个牌子了。
我不敢想他是为了我换的沐浴露。沐浴露牌子众多,香味更是繁复。他要是能
凭着嗅觉去一家家找,我更觉悚然。我宁可相信这是凑巧而已。
我进了卧室,在他旁边乖乖躺下。我想着我要是中途再吐了,可怎么办?这么
个有严重洁癖的禽兽,怎么接受得了这样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
禽兽合上了书,摘下了眼镜,关上了灯。
我全身绷紧,眼镜紧闭,心脏跳得快要出膛。
秦绍的一只手放到了我的腰上,气息在我的耳旁。
我等着他下一步动作,可是动作迟迟不来。
我扭头看过去,秦绍正以无害的态势抱着我睡觉。我不可置信,可是他就是这
么一脸安详地躺在我身旁。
我望着天花板,想着这到底是要唱哪一出。
秦绍忽然说话:“放松。”
我大口地呼着气,说实在话,这样的情况我没法放松。像是一只龇着牙的老虎
忽然化成了舔着毛的小猫,谁能接受得了。
不管怎样,都比原来的那种状态好,至少没有我恶心的事情发生。既然如此,
我也这么睡吧,虽然有可能睡不踏实。
接下去的几周,秦绍每次派人专车把我从学校接走,然后我洗洗身子当他的抱
枕,我一觉睡醒,他必然已经起床。然后我和他一块儿吃早饭。吃完早饭,他就又
派车把我送回学校。我觉得要不秦绍是精神分裂症患者,要不就是我精神分裂症患
者。在这个事情上,总有一个人出问题。不然怎么前后反差会有这么大呢?
可如果秦绍真的是精神病,我希望他现在这个状态永远不要醒来。我不care他
为什么花大钱把我叫过去,只为了每周让他抱着睡觉。我只要他再坚持四个月就好
了。那时我就凑齐手术费,我也能做肾脏手术,永远告别这样担惊受怕的日子了。
转眼已快到十月下旬,学校里的树叶终于一夜染黄。秋风一扫,飘落无数。地
上都是来不及扫的厚厚落叶,踏上去发出沙沙的声音。秋风时大时小,大了能吹跑
顶棚,小了却不足吹落残叶。天气也时暖时凉,我带的学生里好几个人已经感冒。
但毕竟年轻,泡点感冒冲剂第二天就没事能乱蹦跶了。
我带的这个班级异常活跃,在班长曲世成的带领下,班级动不动邀请我参加全
班的讨论大会。无异于参加社团啊组织越野啊筹备比赛啊,学生的生活说丰富就丰
富,说简单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件。
我不知道曲世成那天有没有发现宾利车里发生的事情。照现在这个发展形势看
来,是没看清的可能性为大。但我也不能完全排除。因为他站在车外皱着眉的样子
我忘记不了。他和温啸天是这么相像。我有时候坐在班级里看他们讨论时,会对着
他出神,一颦一笑连背影都会让我想起温啸天。可温啸天告诉过我他是他们家的老
幺,他连表弟妹堂弟妹都没有,所以曲世成绝无可能和温啸天有亲戚关系。
我只是觉得这可能是老天又派下来考验我的难题。他让一个和你心爱的人相像
的人陪在你身旁,来测验你到底爱的是躯壳还是灵魂,就像口口相传的故事中神仙
经常干的事情。爱灵魂的人往往能一眼之间辨别出来,对假的那个毫无眷恋。我想
我可能爱温啸天的灵魂也爱他的身体。我看着曲世成,老想伸出手摸摸他的眉眼和
短发。有时候他们都要喊我好几声才能叫醒龌龊的我。
我想起郑言琦说的那句话:“现在都流行姐弟恋,老牛吃嫩草什么的,最诱人
了。”
我觉得我该拖出去千刀万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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