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可最后我还是到了学校的西门,那里的麻辣火锅腾腾的热气正在往外冒。我如
孤魂野鬼一样飘进店里。因为这倒霉天气,里面客人就只有我一个。我透过被熏得
油油的玻璃等着温啸天来临。
我本想着问问他,为什么就那么消失了。可惜,现在这个答案似乎不重要了。
玻璃窗外,我看见温啸天还是穿着今天上午的那身黑T 恤黑工裤黑夹克,像是要参
加葬礼一样。旁边的女模还在和他唧唧呱呱地说些什么,拉着他的手往外走,像是
不答应他进来。而温啸天也求饶地看着她,举着一个手指,跟她说:“就此一次,
ok?就此一次。”
我从他口型里,看到了这句话。我那时有个爱好,观察温啸天说话的样子。那
时为了追到他,远远地坐在他旁边,即便听不见他说话,也要从口型里猜测出他在
说什么话。我像一个女间谍,只专业侦探一个人的女间谍。
可是我今天后悔我有了这本领。它让我痛不欲生,像是刮起了龙卷风,把我这
颗如粉末的心吹到了天涯四方。
最终那个女模答应他进来了。他们俩坐在我对面,男才女貌,金童玉女,绝配
一对。
而我落魄地翻着油腻的菜单,对着服务员傻乎乎地点着餐。我没有办法面对他
们,只好把头转向菜单和服务员。
我曾多迷恋他的脸,现在也迷恋着,可是我现在自卑了,退却了,再也找不到
那时候的霸气。
我想了想,跟服务员说:“来个变态辣的锅底。”
女模喊起来:“No——”
温啸天拍了拍她的肩,说道:“It‘s OK, Shelly. ”
女模不高兴地说:“But you promised you will never touch the spicy food
any more. ”
我捏着菜单有些惊慌失措。那个女模的名字叫Shelly,是高贵的冰美人的意思,
人如其名,又贵气又美丽。她说,温啸天答应过她再也不吃辣的东西。
我那么努力地终于能和他一起吃变态辣的火锅,可是他已经答应了另外一个女
人,再也不吃辣的东西了。我那时改变着自己去接近温啸天,而温啸天却改变了自
己接近了别人。
他们说,谁为对方改变得最多,谁就是更爱的那个人。
最后端上来的还是变态辣的火锅。热气涌上来挡住了我们之间的视线。我把头
埋在雾气里,因为我知道我现在的脸肯定丑到不行。
我突然一点都不想问他为什么消失了。答案在眼前清晰得很,要是再问就是自
取其辱。就是再没尊严,我也得在他面前端着。
他温和地跟我说:“我只吃一点点。我吃不了辣的了。”
我捞起一片肉,塞进嘴里。麻辣的刺痛感传来,我都痛得有些要落泪。
我说:“哦,那给你要杯水,你涮着白水吃。”
然后我看着两人在我对面,涮着五杯白水,一杯一杯分五次稀释着辣味。我想
我的爱情也就这么被稀释掉了。
我可能是真的饿了,我只顾着吃,连抬头的时间都没有,更不要说话了。我们
三个人就这么沉默着,有时候他们俩人说点英语,说得太快太轻,我听不见也不想
听。
我曾经在一本书里,看见现任女友对前女友说:“回忆不具有任何力量。”我
那时觉得这句话实在是太糟践人了。回忆即便不美好,但却是人生的一部分,潜移
默化地总会改变我们,怎么会没有力量呢?
可我现在懂了,我那时忘看了个前提。回忆只对珍惜它的人来说有力量,对那
些不在乎的人来说,回忆什么都不是。比如温啸天,他能这么安然地坐在我面前,
看着我吃得满脸通红,鼻尖冒汗的狼狈模样。他把那些宝贵的回忆都粉碎格式化了。
后来,温啸天结了账,我没有抢着付。一来我身上只有五十块钱了,请不起,
二来我以前请他吃过无数顿的麻辣火锅,吃回一顿也无妨。
我看他们打上车,尾灯一闪一闪地,在黑夜里发着无望的光。车离我越来越远,
快要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忽然跟发了疯一样,拦了一辆车跟了上去。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可能跟习惯
了,十年前,我就是这样粘着他的,现在他离我而去,我不知所措,只知道要跟着
他。
车在一家高级酒店里停下来。我把身上五十块钱掏给了司机下了车。我远远地
看见他们走进去,又无意识地跟进了酒店。我看到酒店的电梯显示他们停在了十楼。
我也想进去,可惜高级酒店的电梯只有房卡才能使用。我只好走紧急疏散楼梯,一
步步地,跟踩在我心尖上一样往上爬。
十楼的所有房间都关着门,我不知道他在哪间,正笨笨地站在中央时,看见酒
店的服务员推着餐车过来了,餐车上有一个硕大的蛋糕,蛋糕上写着:“Happy Birthday ”。
我突然想起今天是温啸天的生日。我偷偷地跟在餐车后,见一个房门打开了,里面
走出穿得清凉的Shelly。然后我听她背对着我跟里面的人说一声:“Surprise, finallyyou
‘re 30 years old now.”
然后我又听见里面的声音说:“你每年都搞这样,都七年了。哪里有surprise
啊。”
然后我听见Shelly撒着娇说:“But you can pretend to be surprised.”
我没法听下去了。我慌张地逃离现场。
他和她在一起七年了。她陪他过了七个生日。我在三年只陪他过了两个。第一
个生日还没有和他相识,被我错过了。我连“每次都搞这样”的资格都没有。
温啸天,你果然够狠。把我甩得跟傻子似的,凭空消失原来是着急另觅香人去
了。
我没有钱,只好走回宿舍。反正现在多的是时间。
到了宿舍都已经是后半夜了。我的生日是在子时,就是在这么黑暗的时刻,我
妈生下了我,温啸天只比我早生4 个小时,以前庆祝完他的生日就是我的生日了。
我对我自己说了声:“生日快乐。”接着我就疲惫地沉沉睡去。
第二天我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这个铃声是秦绍的专用铃,我听见它响,才想
起昨天是周六,我没有去当秦绍的抱枕。
我来不及想恶果,接起电话,那边秦绍好似一点都没有发觉,没有一点脾气地
说:“今天你生日吧?我陪你吃个饭。”
我想秦绍确实很像君王,来陪我吃饭就跟是个天大的赏赐似的,能当做生日礼
物一样。
宾利车很快到了学校东门。秦绍坐在后座,等着我进去。
我在车上一直在偷偷观察秦绍的脸色。我不知道他现在属于性格分裂的哪种人
格,万一他对昨天晚上我单方面失约的事情暴怒了,我是吃不了兜着走的。
后来车在一家高级饭店前停了下来。这家饭店我来过,老板也是个牛人,赚着
一堆股票钱,却天生爱做饭,所以玩票性质一样开了一家饭店,到这里吃饭的人都
得够资格才能进入。所谓资格就是你在国内的资产是否过亿。一盘牛排贵得可以买
几条牛。一杯果汁贵得可以买下一片果园。总之是个烧钱的好地方。
秦绍居然会带着我到这里烧钱,我倒是没想到。但我宁愿他把它折现给我。
包房像是个小型竹园,长满青苔的低矮假山附近种了一丛丛青嫩的竹子。假山
前面的细伢子路上铺满了一颗颗圆润的鹅卵石。鹅卵石路的右侧铺着一块透明的玻
璃,里面投射出柔润蓝色的光。透过玻璃可以看见有几条红黑的金鱼在里面无忧无
虑地游来游去。走过玻璃地板,再往里看有一张雕花小圆桌,上面已温了一壶酒。
服务员见我们入座后,把预定的菜一盘盘往上摆。
我说:“这样太多了吧,两人都吃不完。”
秦绍看着我的眼睛说:“没事,还有两人过来呢。你着什么急。”
秦绍从来没带我见过别人,我只认识他的管家和女佣。我一直觉得他是故意把
我藏在他的别墅里的,没想到他还能带我出山。我有些紧张,毕竟这样的身份对外
曝光,只会对我不利。谁愿意把自己不堪的一面展现给别人看呢?
两人干坐着,我嫌气氛太冷,就说:“你怎么知道我生日?”
秦绍淡淡地扫了我一眼:“我知道的事情多着呢。”
我觉得也是,他要知道什么事情还不简单。随便找个侦探调查调查我不就行了。
然后我忽然灵光一闪,心不断地沉下去。如果是两个月前,我可能会懵懂无知
地坐在这里大快朵颐地吃着生日宴,但现在,我了解秦绍,他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
情,他把我叫到这里来肯定是有理由的。他昨天肯定发现了,他也许找人跟踪了我,
知道我和谁在一起,我干了什么,他都了如指掌。他从我嘴里得知了温啸天的名字,
不难和昨天我跟踪的人对上号的。
他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就像那时放狼给我看一样,他很有可能拿温啸天来威
胁我,更有可能拿我威胁他。
我紧张地看着他,问道:“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秦绍挑着眉毛地看了我一眼:“你说的哪件事?是去医院看望小男生还是和旧
情人共进餐啊?”
他果然都知道了。
我全身颤抖,想到秦绍通天的本事,说道:“你要对他不利?”
秦绍哈哈大笑,拍着手对我说道:“卢欣然,你现在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
有心情担心他的安危,真是一往情深啊。我得给你立个贞节牌坊吧。”
正这么说的时候,温啸天进来了,旁边依旧是冷艳高贵的Shel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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