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第二天我一睁眼,温啸天早已收拾干净,正坐在我对面,睁着大眼睛看我醒来。
我揉揉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他,还没等我醒过神来,温啸天已经把一件件衣服
往我身上套,边套边说:“然然明天再接着睡,今天咱先出门玩去。”
我看了看表,妈呀,这才凌晨五点,外面天还是黑的呢。
我正想骂他神经,温啸天已经把挤好了牙膏的牙刷塞进我嘴里了。
冬日的凌晨,两个收拾得跟南极考察队员一样的人走出了医院的大门。
温啸天穿了一件亮黑色的羽绒服,戴了一副黑框眼镜,围了一块黑白格子的长
围巾,一圈圈地绕在脖子上。头顶上又戴了一顶黑色的线帽,帽尖上还有一颗大线
团。七年前,他总是往成熟的方向打扮,现在这几天我看着他越来越年轻,真怕他
返老还童了。
我说:“你这样子看着也就二十来岁,是不是要去学校勾搭小师妹啊?”
温啸天眨着眼睛说道:“这都让你看出来了。”
我好笑地看着他:“那我得在你脑门上刻四个字‘名草有主’,省得有居心不
良的学弟学妹们动坏心眼。现在这年头,打击面都比较大,不仅得防学妹,还得防
学弟们。”
温啸天跟着我笑:“是呀,万一到时候又遇上一个像卢欣然那样缠着我不放的
学弟,我得多糟心啊。”
我白了他一眼,问他打算怎么过去。
温啸天抬抬头,趾高气昂地说:“咱腿着过去吧,然然。好久没有散步了,就
当早间锻炼了。你走得了吗?”
我心想,你都不知道我为了你腿着走过多少地方,才几公里的距离还能走不了?
我说:“那到时你可不要叫腿疼啊。”
温啸天不屑地看了我一眼,就拉着我往前走。
A 市的冬日凌晨五点半,我们就穿梭在清净的马路间。整个城市好似都在睡觉,
没有喧嚣,连霓虹灯看着都是疲惫无力而进入了休眠状态的。我们两人踩着厚雪,
偶尔踩在冰块上打滑,两人差点一起摔倒。到后来,温啸天玩上瘾了,就突然假装
滑倒,拽着我一停一走的,总之变成了个幼稚鬼。
我后来忍无可忍,从地上捡起堆雪握成雪球就往他身上砸。没想到温啸天玩得
更high了,也开始往我身上砸雪球。就这样,几公里的路,我们玩玩走走地过了一
个小时,才到了学校。
天已经慢慢转白,温啸天突然拉着我的手跑起来。我被他拉着一路狂奔,终于
跑到了学校的大草坪上。
学校的大草坪是A 市有名的风景区,因为是个种满了绿草的大斜坡,白天很多
新人结婚都喜欢到学校来拍婚纱照。晚上很多情侣就坐在大斜坡上亲吻。大斜坡下
是一些常青树林,稀稀疏疏的,但也丝毫不减它的美景。常青树旁边是一条窄窄的
河,晚上天色晴朗时,倒影着月光,像是一条点缀在常青树边上的小银河。
可惜现在大斜坡被雪覆盖,而且早被前几天踩得乱七八糟,那条河也结了冰。
我不知道温啸天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可就在我怀疑的时候,小树林后忽然出现一线淡红的光,一条弦大小的太阳在
树林后隐约可见。不一会儿,淡红变成了绯红,暗绿的树叶也染成了金黄。太阳越
升越高,露出了半个圆。天际已是霞光万丈。整个树林焕发出生命的光泽。
温啸天在旁边轻轻拉着我的手,我偷偷看了一眼他,他和七年前一样爱专注地
做着一件事,目不转睛地看向前方。
不一会儿,整个太阳跃然而出,红彤彤地,像一个大柿子挂在树林中间。所有
的前尘往事好似都被过滤了,只剩下这一刻的宁静,跳动着生命的脉搏,这就是大
自然的力量。
温啸天抱过我的肩,郑重地跟我说道:“然然,我们重新开始吧。以前不开心
的都统统忘记,开心的都一一留下。我们已经错过了七年,不要再让别人或别的事
情把我们分开了。”
我在心里祈祷,这辈子就停留在这一刻吧。
后来我们慢慢地走过我们以前走了无数遍的地方。A 大是所有百年历史的学校,
但这几年随着政策,还是改建了不少地方。温啸天有时候走到一半,会想想这原来
是个什么地方。指着一处,就说:“这里本来应该有个早点铺的。你每次都懒得买,
空着肚子去跟我上自习。我只好每次在这里给你捎早点。”又指着一处说:“这里
本来不是小操场吗?你考1500米耐力跑时,还是我每天晚上带着你在这里锻炼的,
怎么变成教学楼了?”我说:“这里本来就是教室,你说的小操场早就改建成体育
馆了,只不过不在这个地方而已。”温啸天一脸不信,固执地认为这里就是小操场
的所在地,我就带他去看都有些年头的体育馆。他对着体院馆前一块残破的台阶发
呆,说道:“真没想到是我记错了。”
我想,可不是,七年,哪能所有事情都定在原位,等着你回来呢?
我看温啸天有些落寞,便拉起他的胳膊说道:“啸天,那时我在网球场被你打
得鼻血直流,你怎么就这么听话,真接送我上下课这么久啊?”
温啸天看着别处,不自然地说道:“那是因为我受不了每天有个人老跟在我身
后边,跟幽魂一样,还老跟我装擦肩而过。我那阵子天天都梦到你,快要得神经衰
弱了。盼着只要做你想让我做的事情,能让你消停,就赶紧做了得了。”
我嘿嘿地笑,又接着问:“那之后我让你做我的男朋友,你怎么也这么爽快地
答应下来了?”
温啸天不服气地说:“那时候全校都知道我有个叫卢欣然的女朋友,天天和我
朝夕相处,我要不答应下来,我还得受这冤枉罪,还不如坐实了。”
我说道:“看你一脸郁闷的样子,怎么,后悔了啊?后悔还来得及啊。”
温啸天抬眼看我:“我这只管出售,不管退货,后悔也没用了。”
我就笑着挽起他的手继续逛。
这天我们在学校里游游荡荡,一起回忆七年前的时光。我们去了学校东门外的
门脸里吃了清汤火锅,我挑了最不油腻的豆腐青菜青笋之类的蔬菜,两人都饿了,
像我这样爱吃肉的人,还是跟兔子一样把菜叶子吃得一点不剩。温啸天也吃得非常
满足,拿湿纸巾帮我擦完汗,一边劝我吃得慢点,一边又往我碗里放了一堆熟菜。
我吃得高兴,也不忘问老板要了一把厨房用的剪刀,把长菜叶子剪成短短的一截一
截,方便温啸天消化。
吃饱后,我们俩又溜进一个大教室里,听了一堂高数课程。老师在上面叽里呱
啦地说着一些我听不懂的专业术语,我偷偷问温啸天听懂没有,温啸天点点头。我
心里觉得不平衡,想着都是两博士生,怎么他听懂了我却没听明白呢,就拉着温啸
天要走。温啸天偷笑了一下,说:“我听懂了老师的这句话,‘这个考点我在期末
考试时是一定要考你们的,你们看着办吧。’”听到这里,我也乐,想着三十来岁
的两人,和二十岁的大学生们坐在教室里谈情说爱,真是又荒唐又浪漫。
听完了高数课,我们又去社团中心,听别人弹吉他弹古筝。我怂恿孩子们让钢
琴王子一显身手,温啸天倒也不客气,上去和他们弹了一曲《爱的纪念》。我在旁
边听着,感到岁月静好之余,却有些无端的悲凉。这首曲子跨越了十年的维度,从
我对温啸天一见钟情开始,到现在两人都伤痕累累,中间兜兜转转,曲子是一样的
曲子,十年前听着是舒缓而欢快的乐曲,现在听着却是沉寂和无奈。我终于知道它
的名字为什么叫“爱的纪念”,有阅历有往事的人才能听得出,那些欢快的音符后
是落满了灰的沧桑。
我们就这样随性地玩着,天色将暗时,我们在学校的小礼堂里看了一场电影。
学校偏爱放老电影,今天放的是周星驰的不朽大片《大话西游》。我们买完票,摸
着黑进去的时候,电影已经放了大半了。
我记得当初和温啸天在一起时,经常背里面的台词骚扰他,大段大段地一字不
落地说给他听。他每次都说,有这么好记性,用点到正道上多好。我说你怎么知道
以后这部电影会不会像红学之于《红楼梦》一样产生一门叫“大学”的学问呢?能
够盖得住四书五经里的那本《大学》也说不定。
一晃这么多年,最终也没兴起“大学”这个学派,我也没有像研究红学那样的
人能在百家讲坛里一展我背台词的功力。
现在重温这部电影,我还是能把很多桥段背诵下来。周星驰还没张口,我就能
接着往下说。温啸天在旁边偷偷问我:“最后至尊宝喜欢上的人到底是白晶晶还是
紫霞仙子啊?”
我心想他完全不用低声问,小礼堂里本来就没有多少座位,现在刚好是期末考
试前期,谁大傍晚过来看个放了十多年的老电影呢?
屏幕上的光影闪闪灭灭地打在我们身上。我想至尊宝两个都爱,只不过在不同
的时间爱上了不同的女人。而这种移情别恋让很多人不能接受,所以大家都只好认
定至尊宝最爱的那个是紫霞仙子。
可是我怎么可能这样回答温啸天?
我说:“他爱的一直是白晶晶。你看故事自始自终讲的都是至尊宝为了救白晶
晶去偷月光宝盒的故事。紫霞仙子是个烟雾弹。他和紫霞仙子苟且是为了拿回月光
宝盒救白晶晶。虽然中间出了很多事情,穿越了很多年,但是至尊宝在心里一直没
放下白晶晶。”
温啸天满意地听我说完,伸出手来捏我的脸:“真会说话。”
我嘿嘿地笑。我哄人的水平是这两个月魔鬼式训练急速提高的,导致现在不自
觉地听别人说话都会先反应,对方想听什么答案。
我真挚地说:“是真的,不管后来出现了多少个紫霞仙子,中间又隔了多少世
纪,至尊宝一直都爱着白晶晶。”
温啸天欠过身体来,在我脑门上轻轻地吻了一下。我就顺势亲上了他的唇。耳
边传来电影对白:“紫霞只不过是个我认识的人,我以前说过一个谎话骗她,现在
只不过心里面有点内疚而已,我越来越讨厌她。我怎么会爱上一个我讨厌的人呢?”
“有时候你发现你爱上一个你讨厌的人,这段感情才是最要命的。”“爱一个人需
要理由吗?”“不需要吗?”“需要吗?”
看完电影,我们去学校食堂重温了一下食堂师傅的手艺。时间过得很快,转眼
就是晚上八点了。我担心温啸天今天折腾一天,太累,所以坚持早点回医院。温啸
天虽然有些恋恋不舍,但还是答应了。
出学校之前,我去了一趟宿舍拿几套冬装。因为是晚上,按照女生宿舍楼的规
定,宿管员阿姨坚决不让温啸天上楼,甭管他使出多少美男计讨好阿姨。我怕外面
太冷,只好让僵着脸的他在学校门口的面铺里等我。
上了宿舍楼,我匆匆忙忙地把几件衣服一包就打算出门。锁门前,忽然想起手
机电池和充电器都没拿,又开门去取。手机在刚到肿瘤医院那天就没电了,我没有
想着去联系秦绍,也不担心秦绍联系不到我。我想按照秦绍的能力,他应该知道发
生了什么事情。与其让秦绍当面接受被情妇甩了的事实,还不如就这么心知肚明地
不了了之。
手机重新开机时,我看到屏幕上显示有秦绍的四个未接电话和一条短信。电话
几乎是从温啸天住院以来,每天晚上六点半秦绍的晚饭时间打来的。时间一致得都
让人怀疑这是不是系统预置好的。秦绍从来没有给我发过短信,所以对于这条唯一
的短信,我很惊奇。
短信打开后,只有寥寥几个字:然然病了。回来。
一如既往的命令语气,强制得不容商量。
我拿着手机敲了半天字,删了又改,改了又删,最后也就发回几个字:不回去
了。替我照顾然然。多谢。
下楼时,经过楼梯窗口,我看见外面又飘起了雪。我想起A 市下第一场雪时,
秦绍迈出车门后,站在拥挤的马路上跟我说的那句话:“别给我戴绿帽子回来。”
我想,分开了应该就不算戴绿帽子了吧。
走出楼道,看见外面露台上站着单薄的温啸天,正对我挥着手。鼻子被冻得如
圣诞老人,却一脸欢快地说:“然然,快过来。”
我加紧脚步跑向他,挽起他的手,边走边埋怨他怎么不听我话去面铺等我,傻
瓜一样在这里挨冻。
温啸天吸了吸鼻子,说道:“我可不愿意再等了。一想到在没有你的地方等你,
我后怕。”
我嗔怪:“这有什么好怕的。”
温啸天瘪瘪嘴说道:“怕你不来了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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