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
人如天上的明月是不可拥有情如曲过只遗留无可挽救再分别为何只是失望填密
我的空虚
——李克勤《月半小夜曲》
我百般无奈,只好想出一险招来。
我从万能的淘宝上订购了一堆长寿膜,无纺布,遮阳网,聚乙烯高发泡软片和
一些必要的农具,又从网上订购了一本《大棚蔬菜种植指南》,对着书一样样干起
活来。
首先我用耙子把一半草坪给翻了。连平时清心寡欲样子的管家也在旁边心惊肉
跳地说:“卢小姐,这个草坪是少爷亲自选的草种,维护了好多年了啊。”
我说:“那你把少爷去请下来,问问他我这么做行不行。”
秦绍最近看到我都懒得跟我说话,我交流还得请和平大使管家传递。
我左手的力气还没恢复,单手支着各种庞大的物材有些费力,只好让瘸腿的然
然替我打打下手。
我正满头大汗地琢磨各种物料的用途和搭配方法时,秦绍拄着一根黑色的拐杖
出现了。他提着拐杖指了指草坪上乱作一堆的材料,问:“又折腾什么?”
我说:“想种点大棚鸡毛菜。我们老家经常能吃到这个,在A 市老吃不到。”
秦绍说:“现在是一月。”
我不以为然地说:“所以我用大棚技术了。”
秦绍就怒气冲冲地看着我,抿着嘴不说话。最近几天他有些显瘦,即便在外面
加了厚厚的外套,脸部的线条还是有棱角了很多。
我说:“你想吃什么?我给你种点儿。”
秦绍仍然沉默。
我继续问:“芹菜?小白菜?西红柿?茼蒿?大力士菠菜?”
秦绍终于鼓着气说:“哪样快你就种哪样。”
我翻着书本看各种蔬菜的生长期,最后说:“那要不种小白菜?半个月就行。
呐,是你说要吃小白菜的,你过来帮忙吧。”
管家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看着秦绍,又看了看我。大概他们少爷从来没有务过农,
尤其是负着伤在自己家门口务农。
可我必须得逼着他出屋。一天天地逼他往外走,让他养成习惯。等他放松警惕,
行动又不方便的时候,我再偷偷溜回书房,去搞定他的笔记本。
不然他天天跟钉在书房里似的,我哪有机会下手啊?
我指着头上的太阳,跟秦绍说:“对养病来说,最好的医疗方法是良好的心情。
你看今天阳光这么充足,你还待在屋里,不怕得白化病或自闭症啊。现在买的蔬菜
都指不定是不是喷农药的,写着绿色食品也许也是骗人的,空着这地都浪费啊,搞
点种植业玩玩嘛。”
秦绍指着翻了土的草坪,说道:“这是空着地吗?”
我说:“又不能把草炒了做菜吃,你是马吗?”
秦绍一脸心不甘情不愿,但我还是把一卷长寿膜交给了他手中。
虽然如此,秦绍还是默默地参与进来了。其实我对秦绍能不能对这事保持一定
的热心抱有深度的怀疑。我只是凭借当初我把然然养在家后,他也慢慢接纳了它这
一点,想着他只要参与了,也许就能有点感情了。那万一一沉醉在其中了,我也就
有机会下手了。
当然,在初期,我的重点是陪他培养对种植业的热情。
所以,我收敛了前些天咄咄逼人无理取闹唯恐天下不乱的斗争状态,虽然不可
能像早前那样温柔,至少要学着贯彻不抬杠,不挑衅,不斗嘴的“三不”政策了。
秦绍因为瘸腿,行动不是很方便,我只让他负责撒撒种子之类的事情。而我单
手拿着个锄头,做翻土,挖畦之类的重活。
因为天气寒冷,我们每天在室外只能操作正午的几个小时。但秦绍好歹不是那
么排斥这事情了,跟我说话也从原来的五六句增加到了五六十句,看来气已经消了
一半。
一天干完农活,秦绍在阳台上泡功夫茶。阳台是玻璃屋顶玻璃窗密封起来的。
冬天太阳下得早,不到四点,只剩几缕余辉透过阳台照射进来。我则坐在地上的软
驼毛地毯上拿笔记本上网。
我看了看书房,它就在秦绍的身后。我想我吃了豹子胆也不可能在他眼皮底下
偷东西的。不在万无一失的情况下,我不敢冒险。
为了避开温啸天,我已经手机关机很多天了。他确实也没再联系过我,而我也
没再听到任何有关他的消息。我最近大概一直忙于备战,每天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
其乐无穷的,连想温啸天的时间都没有。
手机是不能用了,我只好打开笔记本开QQ找艾静聊天。
我很少上QQ,QQ上的朋友也没几个,拥有它的主要用途在于联络导师和艾静,
我想艾静长时间没联系上我,可能会着急,果然一登陆后,QQ就哔哔哔哔地叫起来,
满屏都是艾静的留言,而且一条比一条都让人感到惊悚和意外。
“卢欣然,你真是见色忘友啊。我前几天看见温啸天了。原来你们已经和好了,
这都什么时候的事情呀?恭喜啊,丫头,终于苦尽甘来了。”
“丫头,我怀孕了。三个月了。唉,真不想做先乘车再补票的新娘。”
“我们1 月21号结婚。反正我们都是本地人,亲戚朋友也都在A 市,大年二十
九结婚也没啥。你来做我伴娘啊。一定啊。我们以前说好的。”
“对了,刘志他博士论文通过了,他忽然说靠研究不能养活我们娘儿俩,说要
进公司奋斗。说得也是,要养我们一个还行,要是还有个孩子,怎么也得拼一拼了。
可你说去什么公司靠谱呢。有些地方一听博士,反而不敢招人了。”
“我的QQ空间里有我们结婚照。影楼还没来得及美化,我着急先把它们放上去
了。你先看看,肚子看得出来吗?呵呵,穿上婚纱的时候,才觉得自己真的要嫁人
了。”
我又重新看了眼留言,想着温啸天为什么不告诉她实情。艾静以为我们和好,
才会这么肆无忌惮地晒幸福和甜蜜地抱怨。
艾静正以一日千里的速度,砸掉了和我一同高举多年的剩女金字招牌。我们俩
在大学时因温啸天结缘,在温啸天消失后,艾静成为我唯一的闺蜜,陪我走过了孤
零零的七年。这七年,她虽然也遭遇了开得不温不火的几朵桃花,但每次生命期短
得跟小白菜一样。我们俩就这么你抱着我我抱着你,相互支撑着走过了最艰难最孤
独的岁月。如果几年前,艾静选择了结婚,可能我还要在自卑自怜中度过,但因为
还有人陪着我,那个人不是虚伪地围观或者怀抱邪恶的八卦动机,而是和我有着差
不多的境遇,我的日子便不是那么青丝伴枯灯了。现在志同道合相依相偎的战友离
开了,我真心为她祝福,可内心深处却涌过一丝淡淡的苦涩和凄凉。从今往后,扛
着剩女招牌的人就剩我一个了,只身一人独闯硝烟弥漫的婚姻抢夺战本身就带着一
种悲壮感。
我打开QQ空间里的照片。第一张照片里,艾静拖着长长的白纱,倚着吊桥望向
天边,意在制造飘渺又希冀的样子。穿上婚纱的女人都是美丽的,何况姿色本来就
不错的艾静。第二张是两位新人的合照。尽管影楼化妆化得精致,也填不了刘志脸
上的坑坑洼洼。只要把他的头盖住,整张照片也是意境悠远,人美花红。我以前不
知道艾静为什么会看上刘志。刻薄地讲,刘志是360 度全是死角的人物,我怀疑是
俗语里讲的情人眼里出西施、猪油蒙了心或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相类似的缘故。现在
我却有些明白,男人长得好不好,关上灯都一样,只要能踏实过日子就可以了。像
我如今这样轰轰烈烈,每天活得跟深夜剧场似的,不是过日子,而是玩日子。不可
能定下来,也没有准备定下来,像是一艘黑夜里航行在太平洋中央的独舟,茫茫不
得港湾。说到底,比郑言琦还不如,她还有主动权说结束说退出,而我连这样的资
格都没有了。
我一张张地翻阅着艾静的照片,秦绍忽然在旁边说:“想结婚了?”
我还沉浸在对生活真谛的思考里,不想去搭理他。
紫砂壶里已入了第二次水。乌龙茶的浓香渐渐散开,弥漫了整个阳台。秦绍一
边倒杯,一边问我:“如果你想结婚,希望婚礼什么样啊?”
我想起温啸天曾经问过我,如果他想求婚,希望求婚的行程什么样。现在秦绍
又来问我,希望婚礼什么样。男人问女人千遍这样的问题,还不如实实在在地做一
次。
我合上笔记本。窗外是纯粹的蓝天,A 市难得一见的蓝。天色虽然开始变暗,
但因为暖气以及余辉,我出了层薄汗。秦绍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只好回答:“我的
婚礼啊,独乐乐不如众乐乐,首先得在婚礼大堂的入场口站两排迎宾,一排是和尚,
一排是道姑。我登场时,和尚立刻纷纷集体下跪,对对面的道姑说道:‘师太,您
就从了老衲吧。’道姑就得说:‘yes, I do.’然后他们在我前面舌吻。进入大厅
后,里面是清一色的各国型男,亚非欧各有特色,但必须长得人神共愤,贱得人尽
可妻,胸肌翘臀六块巧克力腹肌随意让我摸。这天他们一水地穿兔女郎装,在我面
前踩猫步。我勾一勾手指头,他就得跪着过来。”
秦绍拍了下我后脑勺:“跟你说婚礼呢,怎么拍成□大片了?”
我别过脸,说道:“那你说你问一个情妇对婚礼有什么想象,是有何居心啊?
往人家伤口上撒盐是你的爱好?哪壶不开提哪壶是你的强项?”
“三不”政策实行起来总是有难度。婚姻之于一个被迫做情妇的三十岁大龄女
人,就如同痱子之于初生婴儿的娇嫩敏感肌肤,瘙痒却又挠不得。
秦绍不说话了。
我说:“秦绍,请帮我朋友在你们公司安排个工作呗。”
我从来没求过秦绍什么事情,也从来没问过他公司的事情,所以秦绍略有些惊
讶,连眉毛都挑了一下,可还是淡淡地问:“谁啊?”
我打开笔记本,指着刘志的照片说:“就是他。”
秦绍看了眼照片,不屑地说:“我们公司虽然重视个人能力,但长相起码不能
低于国内平均水平,不然不利于公司文化建设。”
我虽然从心底里一百个同意他观点,但表面上我还是犟了一下:“你们又不是
模特公司,找好看的干嘛?他是H 大的物理系博士,是A 大的女婿。你不是爱找A
大的学生报效母校的吗?爱屋及乌一下又不会死。”
秦绍没好气地说:“你给我个理由,一个以酒店和旅游为主的服务型集团为什
么要个物理博士生?我们公司不是阿猫阿狗随便收容的地方。我认可A 大学生本身
能力,所以我愿意招收A 大的学生,但我为什么连A 大的女婿都要顾及?照你这么
说,A 大食堂师傅,超市店员什么的下岗了后,我也得买单啊?”
本来就有些闷热,我被他问得更觉得烦燥,不耐烦地说道:“所以你没听到我
跟你提要求的时候有个‘请’字吗?你难道没有感受到我的诚意吗?”
秦绍摇着头说道:“你有这玩意儿?我以为你从出生开始就把这东西驱除出字
典了。”
我一生气站起来,在经过他的时候故意绊了一下,在他伤口上狠狠踩了一脚。
疼得秦绍的脸狰狞。
我伸出两手指在头上一扬,说了声:“sorry!”又吐了下舌头做了次鬼脸:
“有诚意吗?”
然后我就器宇轩昂地走了。一会儿我眼前飘过一不明物品,撞到墙上后反弹一
下瞬间坠落在地上。我一看,地上躺着的是景德镇上等紫砂茶盏四分五裂的尸体。
想着按照秦绍家里摆设的烧包程度,这一套功夫茶具搞得不好是个限量版,少了个
茶盏也就废了,真是可惜可惜。
刚才在阳台上被热出一身汗来,我跑到厨房,看冰箱有没有冰的东西可以吃。
一打开双开门冰柜我吓了一跳,里面满满当当的都是哈根达斯,简直是哈根达斯的
展示柜。我看了看,基本上哈根达斯的口味全到齐了。我随手拿出一杯葡萄兰姆酒
味的,吃了几口,刚才的燥热似是降了几度,就又拿了一个香草味的,跑上楼扔给
了秦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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