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六
我俩的情事是一首情诗要像徐志摩那么痴要像对押韵的坚持要加载文学的历史
要这段情感动他人名噪一时让这一首解构拥抱的诗感染这误解爱情的城市
——方大同《手拖手》
车终于停在我熟悉的枫林外。我曾经把它比作为我的囚牢,现在看着却像是告
解室。我下了车,郑开奇在后面跟着我。我让他回去,他说他以前很遗憾没有跟着
他的女朋友走到最后,现在他想试试看。他要陪我去看那个男人,说万一要有个什
么事情,他可以保护和安慰我。
我心里想,这个事情自始自终,最需要保护和安慰的是秦绍。可我也不再和郑
开奇说什么,他在完成自我救赎的最后一步,当他做完了所有的事项,他就会放下
心头的那个姑娘了。
我慢慢走到铁门外,按了一下门铃。管家激动的声音传来:“卢小姐,您终于
回来了!”
对,我终于回来认罪了。
门很快被打开。我看见大棚依然支在草棚的中央,走进房子里,七彩的房间门
还是没变样。管家跟在旁边,轻轻地说了声:少爷很快就回来。他看了眼郑开奇,
又看了看我隆起的肚子,默默地端了一杯普洱茶,招待郑开奇坐了下来。
我慢慢地上楼,一间一间打开熟悉的房间。房间里的布置都没有变,甚至连挂
件什么的都没变。我走进书房,电脑桌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放着一本《小王子》和
一张光盘。光盘是送给他的圣诞礼物。只不过光盘的盒子外贴了一张我们在老家山
上拍的的合照。我记得我故意用我手机拍的,就是防止留下任何念想。没想到他偷
偷发送了照片到他手机里。照片里,秦绍站在我身后,眼里是安定而从容的光。
我不知道秦绍为什么会喜欢看《小王子》之类的书。我翻开看,里面掉出了一
张书签。书签背面写着几行字:我是小狐狸,然是小王子。她驯养了我。于是她成
了我的唯一。
我眼泪决堤,终于控制不住自己嚎啕大哭起来。我认识他快一年的时间以来,
他从来没叫过我的名字。原来,我在他的心里叫做“然”。我曾经生无可恋,为了
钱跟他说了小王子的故事,我没想到他却记在了心里,还如此用心地阅读了。
泪眼朦胧里,我看见秦绍站在书房门外,脚上的皮鞋还没来得及换,一派风尘
仆仆的样子。整个人消瘦得有些单薄,唯独眼神还是和以前那样冷冽。以前,我看
见这样的眼神时,以为他肯定讨厌死了我。现在我不怕了,即便他讨厌我又如何,
我本就是个该被诅咒的坏女孩。我干尽了缺德事情,难道还要奢望别人用炙热的眼
神望向我?!
我哭着鼻子站起来,慢慢地走过去,抱着他,靠在他的肩上说道:“对不起,
秦绍,对不起。”
秦绍没有回抱我,只是直直地站着。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肚子里的孩子都趁机翻了个个儿。我看着面无表情的
秦绍,心里突然生出一丝怯懦,只好凉凉地撒开手,低着头站在他的面前。
他盯着我说:“你这次回来又准备要干点什么出来?”
我偷偷瞥了他一眼,说道:“没有,我就是回来看看你。”
他冷冷地说道:“好了,你也看完了,你走吧。”
这是秦绍第一次让我离开他。以前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做出再恶劣的事,他
都没有让我滚蛋。我这一年来,常常想法设法地远离他,避开他,事到如今,我习
惯了他的步伐和手里暖暖的温度,秦绍却终于放手了。
好似有人在耳边打了个响指,灯光唰唰地打开,幕布渐渐地拉下。入戏太深的
我情绪刚入佳境,观众已经纷纷离场。
我说:“秦绍,我都知道了,你妹妹的事情,所有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我
错了,我不希求你原谅我……我替我父母向你妹妹道歉……我以后再也不做让你生
气的事了。我会赎罪的。……”
断断续续地,我都不清楚我到底要表达什么,我曾经在温啸天面前有如天赋异
禀,滔滔不绝地能说一堆一堆的情话,可现在我的喉咙像是被打了麻药,舌头已被
打了死结。
我怎么说我爱他?!我有什么资格说爱他?只凭借他跨越过那么多的恨来爱我,
我就可以一样跨越那么多的罪去爱他吗?相爱了,却不可以拥抱;想念了,却不可
以拥有;牵了手,却不可以亲吻;对视着,却不可以抚上他的眉眼。这样的爱太伤
人太痛苦太虚幻了。
秦绍说:“你是同情我,所以中断和别人的恋情,特意过来宽慰我的吗?我不
需要。你老说孩子是你一个人的,好,我答应了,你和别人好好把他抚养长大吧。
你要我原谅,我就原谅你,你要向我道歉,我也接受了。你还有什么没满足的愿望,
一次性都说了吧。你这样的人,对付我对付得驾轻就熟,我消受不起了。”
我愣愣地看着他,我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所有人,哪怕曾经爱你到容忍你对
他做尽所有的坏事毁了他所有的幸福,当抽身离去时,都只剩下凉薄的背影。
我倔强地看着他,心里知道在漫长的未来,我将拖着自己沉沉的影子,孤独地
在生命的荒漠里蹒跚而行。我没有指南针,也没有干粮和清泉,我仅靠自己模糊的
视线,望着远方飘渺的海市蜃楼。眼里万象成空,耳边大音无声。严苛的岁月终究
把我的青春夺去,我瞬间感到一日白头,牙齿摇摇欲落,皱纹疯狂滋长。在这一场
青春的洗礼里,我经历了最痛彻心扉的爱情,它是如此的扑朔迷离,差点让我误以
为它不能称□情。可当它枝繁叶茂开花结果,却被岁月连根拔起,我连呼吸都痛了。
青春的祭奠和葬礼终是比任何事情都要来得残忍。
我摸着肚子,对他说:“秦绍,孩子的名字你起了吗?”
秦绍盯着我不说话,他经常对我无话可说。我不知道他是被我噎得无语,还是
不屑于说。
我慢慢地往门外走去,走了两步,心里被大剂量的不甘心驱使,回了头又说道
:“秦绍,刚才孩子见到你的时候,踢了你一下。他想你了。”
秦绍看着我,连眼眶都是红的。
我说:“其实我早就想好了孩子的名字。如果男孩就叫秦小绍,女孩就叫卢小
然。我一直希望他是个男孩儿,这样他就能姓秦了,可是你上次说孩子肯定是个女
孩儿,而且长得跟我一模一样。我有些失望,因为你总是对的。”
秦绍突然快步地走过来,揽过我的肩,疯狂地吻上了我。我热情地回吻着,像
是海浪眷恋着沙滩,像是蝴蝶眷恋着鲜花,像是藤蔓眷恋着大树一样。想说的情话
是那么欲说还休,希冀的未来是那么求之不得,天地辽阔我们却畏惧给爱情容身之
所,江海无垠我们却不敢让大浪淘去所有的爱恨情仇。
我们只好亲吻,这是我们能走得最近的方式了。
然后,秦绍推开了我。他又冷冷地看着我,说:“你走吧。楼下那个,看着是
个老实人。好好过日子,不要再跟以前一样爱折腾了。没人能像我一样,经得起你
闹。”
我点点头,明白最后连他也经不住我闹了。
我一步一步地走出房间。每一步像走在又细又尖的老虎凳上。我知道这条路一
直走下去,会到达一个叫做“孤坟”的终点,那里荒草丛生,饿殍遍野,蚊蝇缭乱。
即便早知这样的结局,我却仍然这么义无反顾地走着。
一楼的大客厅里,郑开奇已经喝干了一壶茶。他见我下来,紧张地上来问我,
谈判进行得怎么样。
我轻轻地说:“再也没有比这个更糟糕的谈判了。我把我的人生全赔光了。”
郑开奇忽然拉开我,快步地跑上楼,边跑边说道:“我去找他。”
我连忙急着跑上去拉他,他着急想甩开我,稍稍用了点力气,我重心一个不稳,
身子往后仰去,从楼梯上滚了两圈后,重重地落在一楼大理石上。
我躺在冰凉的地上,看见郑开奇慌乱地跑下来,我又看见秦绍僵在二楼的楼梯
口。我想说点什么,可是当我的手碰到地上的一滩血之后,我也终于慌了。
郑开奇想抱着我起来,秦绍忽然从他身后推开他,蹲下来小心地抱起我。
然后他快步地冲向车库,我记得上次他也是这么慌张地抱着我把我送到了医院。
现在我这么沉,而他瘦了这么多,不知道还受不受得住。
趁我现在还有点意识,我吐着气在秦绍的耳边说道:“秦绍,如果两个人只能
保住一个,一定要保孩子。我死了没事,真的。你一个人把孩子抚养长大。”
管家已经把车开了出来,我被秦绍抱在怀里,小心地进了车。秦绍咬着牙说道
:“你怎么能死?你先得把我闹腾死了,你才能安心吧。”
秦绍说话都很难听,我以前老是觉得他这人狗嘴吐不出象牙。现在我知道,这
样的话换个角度来理解,其实是老男人的粗糙情话。
我说:“秦绍,我从来没这么感激过,上天能赐给我这么一个孩子。你一定要
答应我,先保孩子。”
秦绍冷着脸说:“你留点力气自己和医生说去。我不要孩子。她肯定和你一样,
只会折腾我。”
我知道秦绍又说狠话了。他明明那么喜欢孩子,连看儿童房的装修都透着欢喜,
怎么能这么硬着脖子口是心非呢。
医院很快就到了。我被送进了检查室。秦绍被留在了外面。我一个人孤零零地
躺在病床上,一下子失去了所有坚持的动力,昏迷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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