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

    星期三晚上接受采访的是小赵和小华。两个小伙子，一个硕士一年级，一个
硕士三年级。我赶到实验室的时候，他们两个都已经来了，就在女友老板的办公
室里等我。我提着摄像机进去，连连得跟他们说对不起。两个小伙子挺紧张的样
子，看我拿出三角架和摄像机开始摆置起来，站起来就凑到我跟前，好像对于马
上要面对镜头感到有点害怕。我一面继续调试摄像机，一面给他们说起话来。心
里希望他们能够不要在镜头前太紧张。

    “不要紧张。这根本也算不上什么采访。就当我们是哥们。随便坐在一起聊
聊。”

    听我这么一说，他们两个人互相对望了一下。小赵似乎很为难的说道：“真
的不知道该怎么接受这个采访。跟你说些什么。其实关于宋美的事情，我们知道
得很少。平常在实验室之外，也很少有来往。就是每周出去吃一次饭，也不经常
说话。或许偶尔开个玩笑什么的，但是总是极个别的时候。可是我们老板那天开
会的时候也说了，说是每个同学必须配合这次采访，谁不接受采访，就连续值一
个月的夜班。哦，说到这里还要跟你说件事情，那就是明天你不用来了。小王和
小文让我们今天转告你，他们不会接受你的采访。他们已经做好自己的打算了。
你看，我们也是没办法。... 。我们两个正好这个月在做一个重要的实验，白天
就忙得很，晚上不能连续值夜班。... 。所以我们就想，能不能今天你就马虎一
次，把我们俩的采访给敷衍过去算了。... 。”

    听到他们两个这么说，我心中着实难受了一下。这正是我最担心的问题。因
为拍这个片子，不仅牵涉到自己的女友，还不得不把很多人的生活给打扰了。可
是摄像机已经摆好了，我也已经来了，我想还是不能就这样回去。强忍着自己心
里的内疚，看着他们两个人尴尬的表情，我继续宽慰他们。“我真的为给你们带
来这么多的麻烦，感到过意不去。不过你们看这样好吗？既然我也已经来了，不
如今天你们两位还是谈谈。就不说宋美的事情了。说说你们自己的生活吧。比如
说说你们在实验室的工作情况，你们平时的生活情况。放开说说行吗？这样好不
好，要不我给你们一个话题，你们每人说十分钟就算完事。比如就说说对于现在
研究生教育的看法。行吗。”

    我说完这话，他们两个人好像长长的松了一口气。还是小赵先说话了：“要
不我就先来。我说几分钟，就算给老板交个差。说好说坏，就说一次吧。”

    小赵说着就站起来，看着我怎么安排。小华好像更加腼腆，也站了起来，手
足无措的，不知道是要走出去，还是继续坐着。

    我看了小华一眼：“要不你就坐在那里，给小赵打打气。也想想你该怎么说。
小赵，你就坐在你们老板的位置上吧。放松些，就当你今天就是实验室的老板。”

    尽管我故意这么轻松的说，希望他们不要太紧张，可是小赵坐在椅子上，表
情还是显得很绷紧。我对他说你可以开始了，同时打开了摄像机。小赵的声音里
明显有些颤抖。

    “从哪里说起呢。其实我也才念研究生一年，一切才刚刚开始。很多感觉，
也许和我的师哥师姐不太一样。我为自己能够上研究生感到自豪。对现在的这个
学习环境，这个实验室的一切，都感到特别满意。也许和我以前的经历有关吧。
我原先读的是自考的专科。就在这个学校。虽然和其他同学在一个校园里生活，
住的是同样的宿舍，吃的是同样的食堂。可是不知道怎么，就是感觉无论老师，
还是那些统招的本科生，都有点看不起我们。甚至我们自己也看不起自己。总觉
得自己是自考生，自卑的很。这种情况维持了很长时间。那一段时间我的心情一
直很不好。可以说专科的那段时间，是我心情最阴暗的一段时光。当时我就注意
到，学校里哪一类人是最潇洒的，那就是研究生。无论是硕士，还是博士，我感
觉他们在这个校园里，是最自信也最受人尊重的一批人。那时候我多么羡慕他们
啊。我就想假如有一天我能够考上研究生就好了。可是我只是一个自考的专科生，
研究生看起来离我那么遥远。后来我有了机会专升本，终于可以念个本科了。尽
管正规的本科生还是看不起我们，可是我终于还是本科生了。再后来，我父亲知
道了我的心思，就鼓励我不要自卑，不要太过于看重这些。他说，只要我努力，
只要我愿意，我也可以报考研究生啊。父亲的话给了我很大的帮助。一下子让我
有了一个奋斗的目标。那个目标就是成为一个研究生。后来我连续考研究生两次，
直到今天我坐在这里和你说话。怎么说呢，我得到这个机会，我付出了整整两年
的辛苦努力。我不知道你是否可以想象那种艰苦。所以，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给
你说，我觉得就我一年的经历来看，研究生教育确实还是很锻炼人的。至少我觉
得自己的素质提高了不少，感觉也有了一些处理问题的能力。别人怎么说我不管，
其实很多人说研究生就是烟酒生。如果不读博士，无非就是推迟一下进入社会的
时间，好好的在学校里玩几年，大大方方的交女朋友。可是我觉得这也是一种误
会，毕竟我们还是从研究生教育中得到了很多东西啊。所以，如实的说，我还是
不理解为什么宋美会走这条路。我觉得推迟毕业也没有那么可怕。我自己还希望
在这个地方多呆几年呢。可以好好的充实自己。我就准备将来还要读个博士。...
。可是宋美确实是一个很好的人。她给了我很多帮助，还不在乎我们跟她随便的开
玩笑。她真得很好。我为她感到难过。... 。”

    小赵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示意我结束了。我站起来关掉摄像机。“说得
不错。要不小华现在就来。就像小赵这样说就好了。不要担心。”

    小华站起来，走到他们老板的位置上坐下。看着我，好像在等待我发话。我
说了一声可以了，就打开了摄像机。

    小华很艰难的抬起头。看着摄像机就说了起来。令我没有想到的是，看起来
这么害羞的他，一开口，语气居然无比的激烈。话语之中透露出不少愤世嫉俗的
味道。

    “既然我非坐在这里说话不可，那我还是实话实说吧。刚才小赵和你说的那
些话，其实最近一直是我们争论不休的问题。至今我们谁还没有说服谁。我就借
这个机会说说我的看法。我和小赵不同的一点就是，我下个月就要毕业了。我已
经在这个实验室里呆了整整三年。我觉得我还是知道一些研究生教育的情况的。
别人怎么样我先不说，就说我自己。我觉得我就是在学校里玩了三年。我唯一的
收获，就是有了三年自由的时间可以用来随便支配。虽然实验室有很多试验要做，
可是毕竟硕士没什么压力。过得很轻松。大多数的研究生，研究生阶段究竟在干
些什么，不就是把全部的时间投入到英语上，然后努力的考托靠G 希望跑到美国
去吗。好象就是要去往天堂。我鄙视这些人，我并不是吃不到葡萄酒说葡萄酸，
事实上我就是不理解为什么要一定去别处谋取自己的幸福。你说一个人生活在这
个世上究竟为图什么，难道就是无止境的和别人攀比吗。总是要向别人证明什么。
现在我觉得这种做法很傻。以前我就是为了向别人证明我的能力，才考了研究生，
到这个我并不喜欢的实验室里来。我觉得我的三年实验室的生活过得很无聊，很
没劲。现在我不想再去为向别人证明什么而努力了。我要为自己活着。干自己喜
欢的事情。... 。让我说说自己对研究生教育的看法，我告诉你，我的看法就是，
我认为现行的研究生教育，硕士生教育，博士教育，全部是畸形的。我们培养出
来的是怎样的人。现在的教育只是在向你灌输知识，却从来不理会你是否会相信
这些知识。我的意思是说，这些从来就没有进入到你的血液的知识，并没有转化
成你的意志力和行动的依据，这样的知识是无用的。就象我一个师兄说的，现在
的大学里从来就不缺乏传授知识的教授，却极其缺乏帮助你寻找智慧的教师。...
。宋美，还是说到了宋美，我觉得她就是这个教育体制的一个牺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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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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