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小女人
一等人是官倒,出了事有人保,实在不行往外跑;
二等人是公仆,游山玩水享清福;
三等人搞承包,吃喝嫖赌全报销;
四等人干租赁,坑蒙拐骗带小姘;
五等人是老板,买空卖空成大款;
六等人是路霸,缺钱花了把车卡;
七等人是律师,发财全靠打官司;
八等人是明星,挣的票子数不清;
九等人是演员,扭扭屁股也赚钱;
十等人是工商,罚了款子兜里装;
十一等人手术刀,割开肠子要红包;
十二等人方向盘,上班下班都挣钱;
十三等人搞个体,挣多挣少归自己;
十四等人干宣传,隔三差五解解馋;
十五等人是教员,山珍海味认不全;
十六等人是百姓,学习雷锋干革命。
——当代民谣:《十六种人》
苕货把雷成栋拉到一边说:“还可以吧?她有自己租的房子,跟她去吧,最多
给她50块钱。”
一身劣质香水味,一张打皱的老脸,这样的女人,你以为我也要?“好,我知
道了,我好歹也混过几年。”
苕货走了,雷成栋却心虚起来。
两个人站在一起都好象很别扭。
还是雷成栋先说话:“有地方吗?到你那里去吧。”
“好,我有一个小房子,是租的。”女人开始讲话,一口的河南腔。
“你是河南人吧?”
“嗯,你咋晓得的呢?”
“我们单位有一些河南人的。你来武汉有多久了?”
“快一年了。其实我来武汉也是想找份工作,好好打工的。”女人说这句话似
乎很激动。她想告诉自己她是想好好找份工作的。眼中装满的是无奈和抑郁。
雷成栋和她边走边谈。
女人似乎也象苕货一样,渴望与人交谈。特别是雷成栋这样的人,在他们看来,
与他们是两个世界,两个阶层的人,是不会对她造成伤害的。
“快到了,我就住在那个船上。”女人指着江边一只标着“顺风船旅”的破船
说道。
雷成栋站在江堤边,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一条停在江边的破旧轮船,无
边的岁月已使它脱尽铅华,只能趴在水边瞑想着往日的辉煌。一个胖子坐在甲板上
的桌子边,正和一个跟眼前这个女人一样装束的女孩子说话。
雷成栋见女人欲往里走,忙说:“这儿还比较好,我们就在这儿先聊聊好吗?”
女人说:“那好吧。”
他们就在江边的一根大水泥管上坐了下来。
“你干这个有多久了呢?”
“有半年了。我看你也不象那些人的,告诉你吧,其实我也不愿意这样子的,
但是又怎么办呢?你知道的,现在武汉下岗的人也多,找份工作也不容易,况且我
的年龄又偏大,没有文化,更难。”女人拨弄着衣服上的一颗扣子,低着头说道。
“你在家里跟着老公一起种田带孩子不也很好吗?有好多人都是这样的呀。”
雷成栋望着她。
女人站了起来,拍拍衣服上的灰尘,似欲拂去无边的烦恼:“我们下去吧。你
莫怕,船老板很好的,很安全的,不会有事的。”
“好。”也不知道是什么促使雷成栋跟着她上了船。
这是一个不足七八平方米的房间,除了放一张床,一个小桌子,一个椅子,余
下的也没有多少地方了。雷成栋就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听到自己紧张得声音都变了
调:“你也坐下来吧、我告诉你、我并不是想跟你怎么样的、我只是寂寞、心里很
烦。寂寞,你知道吗?不过,你放心,我会给你钱的。我们随便聊聊,就象老朋友
一样的,好吗?”
“好啊,可是你知道不?其实我也很希望跟别人聊聊天的,可是没有人象朋友
一样真诚的聊。嗨!我们这些人……”
“家里还有些什么人呢?”
“我老公在家,有三个孩子,公婆都不在了。”女人好象不愿意说起这些,喃
喃的,有些暗淡。但是接着又说起来:“男人两年前跟村里的建筑队出去打工,出
了事故,从五楼掉下来了。人倒是没有什么事,就是把腰摔了。所以家里的一些活
就只有我一个人打理了。三个孩子都在上学,农村又没有什么经济来源,没有办法,
就只有出来打工了。可是工作难找,找到了工作,又苦又累。但是这些我都不在乎
的,我不是吃不了苦的人。好容易做了快到一个月,老板又不要你做了,说你这不
好,那不好。其实他们只不过是想不付工钱罢了。换一个地方,又是这样,你叫我
咋办?”女人说到这里,声音哽咽起来。
雷成栋知道她说的是真的,他一直都相信自己的直觉的。况且眼前的这个女人
跟他想象中的妓女完全不一样的。这样一个伤心流泪的女人,会是在演戏吗?
“不怕您笑话,我是卖的,我是跟那些卖的一样,是个卖的,可是我也跟她们
中的很多人不一样,我只是想赚点钱给家里,日子好过一点,孩子有书读,再做点
小生意。我不想这样的,我有自己的丈夫和孩子,我想他们。我在这里省吃简用,
积下的钱都往家里寄。早晨我只吃一碗热干面,中午一碗盒饭就够了,晚上也就只
吃一块钱的馒头。我是为了家。可是你知道吗?有很多人不是这样的,她们只是想
使自己的生活过的丰富多彩,她们本来就很好的条件,可她们仍然希望能够更好的
生活。她们偷,抢,敲诈,勒索,只要能够得到钱。可是我不是的,我很容易得到
满足的……”女人不住的讲着,眼睛无神的望着窗外的江水。
对岸是汉阳么?“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
江上使人愁。”
崔颢,你怎能写尽这古今一样的愁?
昏黄的路灯下,已看不清那些树的颜色,一切在这深夜的审视下,变得昏黑可
怕。江面有闪碎的光影,再过去仍是巨大的黑暗。雷成栋再没有做声。
怎么说呢?怎么讲呢?像眼前的这个女人一样的很多女人,她们勤劳,善良,
可现实却容不了她们。特别是在当今的城市中,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她们的勤劳、
善良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她说她不是和别人一样,她是怎样,别人是怎样。可不管
怎么样,她们都是妓女呀,就象自己的艾滋不被很多人接受一样地不被很多人接受。
雷成栋本来想跟她讲:“你是为了更好的生活,那些女人何尝不会说自己还不是为
了更好的生活?”
但他还是没有讲。
看看腰上的呼机,已经是晚上七八点了。他站了起来,伸了伸坐麻木了的大腿,
又坐下:“哦!我还没有问你的名字呢,能够告诉我吗?如果你不愿意就算了。”
雷成栋轻柔斯文的说着,似乎怕自己的这一要求招到拒绝。
“没什么的,我叫张三秀。”女人坦诚的说道。
“我看我们今天聊得够多的了,谢谢你。给,这一百块钱你拿去吧,我该走了。”
雷成栋从钱包里拿出两张50元的票子放在桌子上。
“怎么就走哇,要不喝口水再走?”
“不喝了,我走了!”雷成栋打开房门,往岸上走去,张三秀就靠在门上望着
他走远。
雷成栋走在江堤边,张三秀谈过的一些话在他的脑中不断的翻腾。也许,她们
可以有权利使自己的生活更好一些的,但她们选错了生存的方式。人的欲望其实也
并不高的。没有钱的人想自己有一点点钱,有钱的人只不过想自己的钱多一点点,
钱多的人也只不过是想自己的钱再多一点点罢了。想到这里,雷成栋又笑自己:怎
么想到的怎么净是钱呀钱的呢!而现在,他自己的欲望是什么呢?生命再长一些?
不,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了。不是总会有那一天的吗!其实,我
比许多人都活得好,何苦自寻烦恼?
走在街头,雷成栋已经没有原来那种觉得城市好美丽、好精彩的感觉。有的只
是心里越来越多的悲凉,同情,怜悯,还有无奈。放眼城市角落那些蜷缩着身体的
人,那些穿着破破烂烂的乞丐,那些徘徊在城市边缘目光呆滞、神情怪异的人,心
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扫地的扫地,卖面的卖面,乞讨的乞
讨,而那些在宾馆酒楼、夜总会的老板们、妓女们却在花天酒地的快活。
又怎么样呢?
谁又不该这样呢?
应该怎么样才算对呢?
你照着认为对的去做了一切就会好么?
很多怪异莫名的问题在脑中纠节缠绕,把脑子拧成一团乱麻。
第二天雷成栋本是不想再去的,想在家好好地调整一下自己的心态。但是有一
些想法像针尖一样刺着他的心,令他不得安宁。他想到了苕货,想去找他。又问自
己:怎么老想到跟这样的人交往呢?
想不通,那就不想罢。
晚饭后,便又坐上了开往汉口的公共汽车。
街上仍然象往常一样的热闹。雷成栋沿着那条人行道一直往解放大道的方向走
去。那些在白天看来又脏又乱又差的城市死角在夜的掩盖下,变得朦胧起来,甚至
茫茫然有天堂之感、艺术之美。
沿着人行道走了几遍也没有见着苕货的人。雷成栋觉得有点累,就又走到上次
他蹲过的那个地方站了下来。有个妖里妖气的女人,不,应该说是女孩,顶多不过
18岁。头发染成枣红色的,长长的睫毛,乌黑的口红,脸上还扑着亮粉。上身穿着
一件紧身的羊毛衣,却不肯遮住肚脐眼。下面穿着一条紧身的牛仔裤。脚上穿着一
双又高,又大的所谓松糕鞋。她在雷成栋面前晃了两晃,不断的朝雷成栋瞄过来。
雷成栋轻轻的向她做了个过来的手势,她就过来了。
“你长的不错呀,很漂亮,又年轻,不应该来这种地方的。”雷成栋望着女孩
说道。
女孩认真地望着雷成栋,挑衅地说:“我看你也不是来这种地方的人呀!”
雷成栋无语,就说:“我们一起到那边去走走怎么样?”
女孩说:“只是走走呀,那我可不去,要不就付钱。”
雷成栋说:“走走路也要付钱呀?”
女孩很妩媚的笑了笑说:“我是说除非我们做那个事,如果不是这样,我为什
么要跟你走呢?”
雷成栋就说:“那好吧,可是你有地方吗?”
“没有!”
“没有怎么做那个事呢呀?”说完这话,雷成栋觉得自己脸在发烧。幸亏是夜
里。
“那你带我去开房沙!”
“做这种事还敢去开房呀?”
姑娘轻漫的横了他一眼:“没种!”
雷成栋不做声,轻轻的点了一根烟。心想:你当然比我有种,我要是有种,你
就完了,世界上又多了一个爱滋病人。
姑娘跟雷成栋要了一支烟,也叼在嘴上。她吞云吐雾的熟练程度比起雷成栋真
是强多了。她又说:“如果你真有诚意的,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吧。”
“什么地方?”
“船上。”
又是船?“是不是月湖桥那里?”
“不是的,就在汉水桥下面,老板跟我很熟的。”
“那去看看吧。”
两人并肩向着江边走去,走在寂寞和冰凉的高层楼房中间,雷成栋极力的想伪
装,可怎么努力也无法使自己和身边的这个女人有恋人、情人的感觉。是那样不自
然,不协调。他又想到了雪儿,那个温柔,善良,淳朴,天真,可爱,纯洁如天使
的女孩子。你在天上还好吗?至少比我强,不用有这么多想法和痛苦!
雷成栋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忘着眼前这个风情万种、精气十足的女人,不知道
她心里想的是什么。难道在他们的眼里,难能可贵的感情就没有吗?穿着时髦的时
装,化着艳丽的浓装,走着扭来摆去的步子,随便勾个男人上床,感觉是不是就很
好呢?
“小姐怎么称呼呢?”
“你难道不知道出来泡女人是从来不必问名字的吗,就算是我告诉你也是假的
啦!”
“那就随便你了,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姓雷。”
“我没有必要、也不想知道你姓什么。”女孩冷冷的说。
雷成栋说:“难道你跟别人在一起,就只想睡觉、拿钱吗?”
女孩说:“本来就是,我是想拿到别人的钱,别人也是想跟我上床,这样不就
很好吗?不然我站在大街上干什么,你们男人又找我们这些女人干什么?”
“可是,可是——我可不是那种只想跟你上床的人。”
“怎么,难不成你还想跟我谈恋爱不成?你是不是没有钱,想白泡我?我可没
有工夫跟你软磨。我还没有告诉你我收多少钱吧?做一次一百,留过夜三百,房钱
你自己负。你到底做不做?”女孩停下来,双手抱在胸前,望着雷成栋。
“不,我会给你钱的。不过我找你不全是为了发泄性欲的,我更多的是想使我
的心情得到放松,比如跟你聊聊天,说说话。”
“哟!知识人啦,我听不懂的,我没有文化。”
雷成栋笑着说:“听不懂,我们可以互相学嘛。”
女孩不做声了。
正是涨水时节,粗俗但也细致的汉江水浩浩荡荡向长江里流去,肆无忌惮的、
毫不留情的带走了留在水边的垃圾。翻腾的江水中冒出的水腥气味,随着晚风飘在
江边。
“到了,下去吧,这房间不贵,50元一夜,还有彩电,席梦思,卫生间。”姑
娘此时说话轻轻的,怕自己刚才的一些话激怒了眼前这个老实、斯文的年轻人。但
她马上就又想:狗屁!老实、斯文就不要出来找鸡,呆在家里玩自己呗!男人,还
有一个好东西么?你想玩我,今晚,“老娘”倒要你见识一下我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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