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那可以叫忧伤

    天涯远不远？－题记

    现在的孩子，三四岁就要上幼儿园，农村的么，也要上学前班；我没有上过幼
儿园和学前班。在我的儿童时代，印象中我总是四处闲逛：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
不去哪儿就不去哪儿。我喜欢这样的习惯，把一个孩子限制在一个十分有限的空间
里，对我来说是不可想象的，那时如果谁要对我这样做的话，我很可能会跟他拼命
的，很有可能。当然，我并走不出多远，最多是走过几个村子，然后就回家了；我
试图走得更远一些，但天要黑的时候，我总是开始害怕，然后又回家了。没等我走
出那座山，父亲就对我说：你该上小学了！

    几点新鲜劲儿一过，我就不喜欢上学了；上学太没劲了，天天坐在同一个屁股
大的地儿，多难受啊！我开始逃学，我编各种各样的理由搪塞老师；我在别的孩子
把‘牢底’坐穿的时候，愉快地在山路上蹦，在田野里跑，在草地上打滚... 但我
总不能天天都逃学，那样老师就不会相信我的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了。所以，就在
那些有限的时间里，我还是走不出多远；我知道自己，已经不满足于闲逛，我要到
远方去。终于有一个早晨，我对父亲说：我不想去上学了，我要到远方去旅行！父
亲惊愕地看着我：小孩子胡说八道什么？还不上学去。我又说了一遍。父亲举起手
好像要打我，我无畏地望着他；父亲想了想把手放了下来，他问：远方有什么呀，
你这么想去？我说：远方有大海，有草原，有沙漠，课文里都这么说的；老是呆在
这鬼地方有什么好！父亲听到‘鬼地方’这三个字还是火了，他拿一根竹枝不停地
抽我：反了反了学不上还旅行？我叫你去远方，我叫你去大海... 说的象唱歌一样，
你以为我是开银行的？

    我哭了，并不是因为疼；我知道家里的穷苦，所以，那么，我去远方旅行的梦
想也只能是一个梦想而已，父亲捅破了这一点。我伤心地哭了好久，父亲冷冷地看
着我说：你想去旅行是不是？从现在起就努力读书，将来参加工作，有了工资，自
然可以去的；想去多远就多远，大海就大海，草原就草原... 父亲说的象唱歌一样，
你以为我是文曲星下凡？当然这些话我没敢说，说了再挨抽，何必呢？而且，没有
钱是事实，到很远的地方去，总是需要钱的，我无可奈何，我最后还是上学去了。

    我没有再对谁说过这样的话。但在我成长的过程中，儿童，少年，青年，我天
天都梦想着出远门，到远方去，自由儿愉快地旅行，甚至是流浪。但是这个想法好
像离我越来越远了：上学的时候自然没空，放假的时候，又没钱；转眼间毕业了，
忙着找工作，更没机会；工作了以后，天天上班，忙的要死－倒也不是完全没时间，
象五一，国庆都有七天的时间，我也曾打算去走天涯，哪怕几天也好！但就有人来
说：你一个人去了一个远远的地方，把半年挣的钱都一路撒完了？还不合群，什么
意思呀？我就开始犹豫了，又有人语重心长地说：你年纪也不小了，也该为将来着
想一下了，你的父母都眼巴巴的看着你呢！这样一来，就全完了；最多又是跟着一
群人，到很近的地方，逛一圈就回去了，完成任务一样！我心里很不是滋味，这样
不是我心目中的旅行。我很难过。

    我有一天下班，不知道为什么，故意绕远路走；僻远的街道上，我看到一些无
家可归的游魂，他们衣衫褴褛，那么落魄，但他们正走向远方－远方！

    那么无所顾忌，自由随性地向远方！我的心忽然烫了一下，一股热血涌上来，
我朝远离家的方向突然狂奔起来；我听见了风的声音，它轻微微的，但异常清晰，
它一定在远方召唤我！我热情澎湃，又胆小如鼠，狂奔在静静的路上；一些尘封的
往事，莫名地闪现出来，那些肉体的喜悦和痛苦，穿行在风中的铃声，爱欲，力量
和飞翔，生命中偶有的尖叫和撕裂的声音... 我听不真切，但它们确确实实存在着，
它们象光芒一样，是细碎的一小片一小片的，闪烁在风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熄灭
了。我最后喘着粗气趴在了地上，我的力气就这样耗尽了，我是这样脆弱，我痛恨
自己，我连这个城市都没有走出... 我还是，回了家。

    我是一个俗人，这个世界充满了我这般的俗人，我这样安慰自己。我的心情，
竟然就在这样的安慰下逐渐平复，没有出什么问题－直到我参加那次婚宴，遇见那
个年轻人之前，确实没有什么问题。

    那天我去参加一个同事的婚礼，我和这个同事关系一般，那天去的又迟，所以
就坐在了角落里。我并不怪他，我这个同事天生木讷，不爱说话－这一点倒跟我相
同；他象个木偶一样随便人家摆弄着，跟着新娘－新娘打扮的很夸张，一桌一桌地
来见礼，不过是点个头，寒暄几句而已，我觉得很滑稽！

    后来，都很迟了，又来了一个年轻人，估计跟我差不多大吧，他面色苍白，头
发凌乱，扫视了一圈，坐到了我身边。出乎意料的，我的同事－就是新郎倌主动上
来向我介绍：知道吗？他刚从长白山赶回来。我喝了口酒说：出差这么远啊？年轻
人笑了，没有说话；同事就说：出什么差？他是自费玩去了。

    同事叹了一口气道：辛辛苦苦半年多，血汗钱又都捐给长白山了！你们都喜欢
旅行，你们聊吧！

    我有点疑惑，我说：你真的把钱都这样花了，不觉得可惜？年轻人摇头：有什
么可惜？我是做自己想做的事，心里很满意。他说着淡淡地笑了，我肃然起敬，连
连说：厉害呀。说了几句厉害我又问：那你以后怎么办？年轻人说：我别的地方尽
量不花钱嘛，少吃点，少穿点，还是一样过的。我又说：旅行愉快吗？年轻人喝了
几大口酒，轻松地说：这样的旅行，说真的，也许并不太舒服，可是我要去做它！
在我的一生中，这样的事情一定要去做。我问：为什么？他想了想说：我的父母都
在这里稀里糊涂的过了一辈子，从没去过外面；我也这样子过了几十年，到头来发
现能打动自己的东西，全都不在自己身边，它们都在远方......他忽然剧烈地咳嗽
起来，咳得非常厉害，连眼泪都出来了...

    我真是佩服他呀，我把头埋进了杯子里，我说：喝酒，喝酒，我敬你！

    他也就跟着我喝，一杯接一杯，他的脸越喝越苍白，但他就那样淡淡地笑着......
那天我喝了好多好多，我平常几乎是不喝酒的。我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我是因
为自卑，我在他面前抬不起头来。我曾经以为谁都做不到的事，我曾经那样热烈的
幻想的事，却被他给做到了......回家的路上，年轻人的笑容不断在我眼前晃动；
他那么疯狂，不顾一切地去远方，他的事实存在，深深地刺痛了我，深深地刺伤了
我的心。路上，我终于难过得吐了，我的眼泪和那些秽物混杂在一起，我吐得一塌
糊涂......

    后来，我从同事那儿知道了那个年轻人更多的事：他每半年都要去不同的地方，
大海，草原，沙漠；他经常饥餐露宿，没吃没喝... 但他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他
心里高兴；再后来，再后来他终于没有能够走出一个沙漠，他永远地留在了那里，
永远地留在了他自己想去的远方... 我在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听到这件事，我又一
次听见了风的声音，热血，迷狂，爱欲，力量......

    我终于背起了行囊，在又一个早晨。我知道这一回，什么也别想拦着我；是的，
这一回，没有什么能够阻止我－去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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