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琐忆

　　题记：任何对于青春的追忆都是捕风捉影。

　　我记得以前看书的时候，经常因为某些句子或词而放下手中的书本，做一次或
短或长的回忆，然后，很多已经忘怀的故事又一次涌上心头，象一场雷雨淋湿了我
的心。这一次，是这样一个词，这样一个我曾经憧憬过、诅咒过、追忆过的词，今
夜，它对我的震撼宛如一颗流星，或者说被针扎了一下，只剩下对它的力量的回忆，
它就是“青春”这个词。
　　青青的，很酸甜，很苦涩，印象深刻，回味悠长，如果让我描述它，我只能这
样笼统的说，我也没有那种“伤心捧出我自己”的勇气，更主要的是我失去了讲述
它所需要的激情，用我过去写过的一句诗来形容，就是“我已经奉献了所有的绿色”。
是的，它象一场风，曾经有过它，但再也不能回来了。
　　那时的很多事情，都可以用这样的一句话来概括：居心良好，动机不纯。每一
种欲望都在无形中经过了装饰，等它发挥作用的时候，都显得那样的缺乏力度，那
时的我们纯属一群披着狼皮的羊，外表冷酷，心里发虚。我们始终处于这样一种状
态，对那些可能揭开那层狼皮的人或者事，时刻准备着，但躲避还是还击，这是个
问题。于是，我在今天遗憾的拥有了这样的回忆：我曾经伤过很多好心人的心。我
的青春充满着这样的故事，无聊的痛苦，跟痛苦的无聊，然而我曾经无比珍惜过这
样一些东西，它使我回首这段往事时，往往以叹息结束。
　　我记得在我读书的大学边上，有一家小饭店叫“再回首”，我知道熟悉它的每
一个人都对它印象深刻，因为它是整条街上相对最窗明几亮的了。如果，再提起开
店的那对夫妻，有人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那个瘸腿男人一踮一踮的过来上菜的样子了。
两年前，我有个想法，给这个饭店挂上幅对联，上联是：莫回首，回首黯然神伤。
下联是：且高歌，高歌愁去忧来。
　　横批：再回首。我知道这幅对联对的不工整，但那时我是个理科生，还不懂的
对对子的规矩。
　　更何况，那是我喝完酒写的，当然那一刻，我也处于这样的状态：不知自己下
面该到哪里去。
　　我为青春痛苦时的脚步，都洒在“再回首”门口那条坑坑洼洼的沥青路上了。
今天的我虽然可以费点事再一次踏上它的身躯，但即使走上一万年，也找不回那份
无聊的痛苦。如今我的痛苦前面再没有任何的形容词，也没有了当年伴随着我的那
种轻飘飘，不知所终的感觉。
　　如果你在陪着我一起回首这些往事之后，再告诉我，有一天人类将不用劳动而
得到一切，我也会跟着你说，这很有可能，因为，曾经有一天，我以为有些东西永
远不会改变。就是这样一种态度，它使我回首昨天时，有一种饱经沧桑的感觉，今
天这种感觉对我而言，就象吸毒者刚过完瘾对着空气吹气一样，很惬意。这惬意的
前后左右，是对外界的麻木。是的，这就是徘徊在婚姻门口的年轻人的心声，我谁
也不想欺骗，这是真的。
　　象我一样二十出头的人，被认为是很幸运的，然而我们与历史上所有的年轻人
一样，有着足以用一生去消化的关于痛苦的回忆，因为在这之前，我们是个无忧无
虑的儿童，世界曾经以梦幻般的美好出现在我们所有的生活空间，那里的空气都值
得象时间一样的去珍惜。我们曾经以为这世界的每个方向都不会改变，包括人的情
感，它应该一步一个脚印淡淡的然而是清晰的向前延伸，我们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应
该在过去找到一个原因，而不象现在这样一切为了明天。直到现在我才总结出来，
那苦涩的青春里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它的昨天而发生，我们自以为很现代，很反叛，
其实骨子里都是传统，是一个古老的传说的现代版。那时的我们根本不知道如何去
做，一切都是跟别人学的，而别人多半是跟书上学的，因此，现在我一捧起小说就
能在里边找到自己的影子，也就是才明白过来，我做过的一切，其实也是别人玩剩
下的。这样，每当我看到比自己小三、五岁的人，就会替他们感到不值。


　　青春不可能没有爱情相伴，没有爱情的青春就象失去了桶箍的木桶，什么也装
不了，它使得我们那支离破碎的青春年华有了一条主线。在两种情况下我们会去回
忆过去的人生。一是填履历表，那时的线索是学校和工作单位的变迁，二是当我们
闲极无聊或者万分痛苦时，那几场数得出来的恋爱是对青春最好的归纳。如果你喜
欢田震的歌你一定会记得这一句：
　　“你使我明白，你使我明白痛苦也是爱的成分”，如果你喜欢朦胧诗，你一定
会记得这一首：
　　“我在幻想着，幻想在破灭着，幻想总把破灭宽恕，破灭却从不把幻想放过”，
世界有它自己的规律，你只能去发现，从来就不能改变它。而更多的时候我们总结
出来的规律又常常被后来的现实所推翻，于是我始终活在一个不真实的世界里，只
是感受到它那种扑面而来的气氛而已，谈不上真正的理解它。然而，爱情，我真的
不理解它的意义，似乎只有一场处于过去时的爱情，才有资格称为一场恋爱。每当
我看着情人的眼睛时，我都不敢过于直视，仿佛那是一场现在进行时的梦，那样的
令我陶醉而又恐惧，哪怕它立刻粉碎我都不敢去埋怨老天。
　　说到底我对爱情不报太大的信心，它太单纯，还不能负载我这颗复杂的心灵。
即使世界再前进一千年，我也相信，不会再有一场值得我去追求的爱情，我只能跟
随一段美妙的音乐旋律去幻想爱情的甜蜜，也只愿跟着一段古老的音乐旋律去回忆
爱情的痛苦，那时，泪水会穿透我的内心，爱情的阳光将象情人的发丝一样再一次
拂上我苍凉的胸膛。
　　我知道无论我怎样追忆都不可能在拥有那种心境了，也许雨后的空气能唤起我
对那个年代的感觉，但那也只是倏忽一过，心头一紧而已。那一天我站在宿舍楼顶
呼唤天空中拥挤的云彩的样子，早已随着时间的流逝而令我怀疑它的存在。只有我
在澡堂里经常哼唱的歌曲偶尔从我的嘴角溜出来，象一个老姑娘那样常常引来别人
关切的询问。也许我在当初唱它的时候就准备好在今天来进行回忆的，因为我对当
时身边的每一个事物都记忆犹新，包括那种凉水淋在身上的感觉我都依稀可以再次
感受到。相比与那些过去那些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对洗澡时感觉的记忆象深
夜吸烟的习惯一样被我保留到了今天，因此我常常觉得自己与周围的现实除了衣服
之外还隔着一层水。
　　每当我独自一人走上街头，我都感到过去的岁月就真实的保留在我的心底，我
的脚步不自觉的跟随着心头的记忆，在城市的街头妄图发现过去失落的情怀。然而
身边的一切以一种迥异与我的速度向前发展着，而且我感受到了一种真实的重量，
它就隐藏在行人那无表情的面容之中。我知道自己并非一个游手好闲的人，但我真
的就想在家乡的街头永远那么静静的坐着，让城市的晚风吹动我的衣角，再在那初
升的朝阳下面欣赏长发的姑娘。可是，只有终日游荡在街头的捡破烂的人才真有资
格这样做，我只是一种吃饱之后的胡思乱想而已。于是我真的想冲破这世上所有的
过去，彻彻底底的自由那么一把，把我几年来积累的想法都变成现实，然后，象一
个罪犯那样的悄然隐去，留下一个梦境般的现场。有时我回头看看自己的人生，多
么向一个蹩脚小偷留下的现场啊，青春只是这个小偷留下的最大也最清晰的脚印而
已。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凭着这个脚印逮到我，无论我的内心怎样的妄图掩饰，别人
都可以顺着这条线直捣我的黄龙。
　　在街头踯躅时，想的最多的是过去的情人，她象笼罩在我头顶的一片乌云时刻
会带来一场暴雨，之后我的心头便一片轻灵，仿佛一切都可以原谅，一切都可以忘
怀，人生本来就是一场空。想起来什么也没给自己留下，也什么也没给对方留下，
青春是一场草草结束的梦，来不及享受，也来不及珍惜。你的样子，甚至你的样子，
在一个日常的普通的时刻我甚至连你的样子也回忆不起来。于是我茫然的站立风中，
象一个孤独的孩子。所有的面容浮现又隐去，所有的话语想起又忘记，象一只逐渐
远去的小鸟。“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我在多年以后才这样感慨，甚至找不出
一句更适合于此时的心情的句子去代替它，真的“原来是这样”。今夜，我对于青
春的思考到此有了一个停顿，我又找回了那种早已远去的心境，那就是一个字“累”，
很累。我当时挣扎在每一个值得留恋的地方时，唯一真实的感觉就是累，其它甚至
连为什么坚持都不知道，象舞会到了临近结束的时候，仅仅是因为别人也在跳而已。

　　唯一延续我对青春的记忆的东西是，我如今还在写作，写作使我可以经常回首
自己的青春，但我几乎可以断定自己正一步步的远离青春，直到有一天写下否定它
的文字，然后在我的记忆里重新描绘一段自己满意的青春，算是最后的告别。到那
时我将分不清什么是我所经历的青春，什么是我所虚构的青春，那段美好的时光就
只有一个人拥有对它部分真实的记忆，她就是我此生最大的债主，我将没有勇气面
对她的眼睛，直到她白发苍苍，老态龙钟之时，我最里面最不为人知的东西也永远
属于她，这等于说，我把自己的青春也托付给了她。
　　青春溜走了，我还在这里，我没有愚公移山的精神，于是，怀着一种十分美好
的情感，我妄图隔着岁月的山去打青春这头狡猾的牛，很有可能它在那头悠闲自得
的吃草，我在这头却累的象个什么似的，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放弃这场艰苦的
劳动，也许有一天我也混到了这样一种地步，需要把自己的青春用文字包装起来，
推向市场，唤起一代人对青春的怀恋，激起另一代人对青春的憧憬，最后让人们把
那个很流行的词套在我的头上，于是我这个怀旧的传统的人也终于变成了“新生代”，
到那时，我算找到了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但同时丧失了最重要的权利：选择。

        　许志翔
    　　e-mail:xuzhixiangde@163.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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