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
他们都认为生日这天得大吃一顿,这是作为一个决定决定下来的。
表示他们两人还有能力和智力足以作出一个决定,哪怕只是这么件微不足道的
事,也令人察觉到生活背后难以察觉的信心,并由此希望中规中矩地活下去。还愿
意把工作室弄得闹哄哄,计划请上各个时期互不相识的朋友们,围成一堆,喝酒唱
口卡拉OK,就能不孤单了,能和外界保持一种谄媚的亲密无间。
很久以来亚巴和李顺各自都为这个决定兴奋不已。确实,没有比这种安排更令
人惬意的了,互不相识的人们准时相遇,走在一起仅仅因为年纪轻轻,在彼此看得
见的地方,有保持完备的新鲜的好奇心,也就还可能有欲望打听对方是谁,在哪住,
以何为生。真是难得,这样的聚会一整辈子都不可能碰上几次,而且不可能几次如
此。趁还活着,接受一种陌生是多么令人安全的事,何况这种陌生安排得非常合乎
人性:即保持了参与者的被动性和主人含糊不清的动机。
生日聚会使雕塑家亚巴的生活再度有所期待。无论如何,在对艺术一无所知的
人群中足以把艺术的压迫转移成无与伦比的坚定信念。他已经很久做不出一个好东
西了,没有办法,只好把希望寄身于无穷无尽的模仿当中。他现在只靠做一些人尽
皆知的东西维持基本生活,起初,亚巴以为可以在模仿当中造就新的东西,后来所
剩无几的创造力就让模仿所带来的简单便捷所抵消了。但是跟外行人推销雕塑品却
能使一种久违的的由于摆弄石膏或木头或别的雕塑原料所有的那种技艺性优越重新
回归,那是他平时缄默不语的心里怎么也不可能有的。借着喝酒,一切愿望中虚构
的成分明白无误地显现出来,就如同从来如此一样。
工作室。安静极了。李顺特意为今天穿了新衣服,橙色的紧身小背心加蓝色长
筒裙,这么怵目惊心的颜色只有她才能若无其事地穿。以深褐色的桐木架为背景,
她往那里一站就象高更的重彩画,缺乏悦目的美,但有让人吃惊的味道。她就是属
于这种人,这种能超越年纪、肢体、不顾一切想出人意料,想展现美的女人。亚巴
有时候很奇怪她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工作室,出现在目所能及的地方,四肢均称,
通体漂亮,象干干净净的一株热带植物,按他要求的那样脱去或穿上衣服,摆出各
种傻样供他画画。好象在大街上一下子就把她找到了,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明白
所需要的正是这种类型的年轻异性,这种活泼,这种好奇和惹人喜爱的头脑简单,
她总是这么美,这么实心的固体般的美。李顺,她还有另外的本事,她有着怵目惊
心的语言能力,能坐在模型台上,滔滔不绝地讲上三个钟头。有这么强烈的说话欲
望真是不可思议,哪怕她只谈及新近发生的事,谈谈谁与谁怎么样,谈她养了又丢
了的一只有狐狸尾巴的猫,反复地说,满心欢喜,不厌其烦。亚巴觉得这种对说话
的坚持至少是令人心安的相处方式,他就必须靠某个异性的年轻和活泼让他忘却一
些东西,忘却生活下去无可回避的具体细节。有多少语言,就有多少纸做的屏障足
以掩盖自己。亚巴和李顺就是这样的。有时候,他注视着她,如同注视着语言的形
象和载体,它们液化着倒流进体内,在黑暗当中了无生意,意味深长,有如一个门
框,空空如也。
没有谁来,他们只有两个,仿佛一直如此。亚巴请了谁他完全记不清了,他早
就喝得七倒八歪,完全象不要命似的喝。李顺也是。喝酒操纵在人的手中,就象接
力赛,只管头也不回往前冲,往前冲,就完了。
一辈子也难得干这么干脆利落的事。亚巴冲着李顺的耳朵大喊,喂,靓女,唱
一个。她就开始唱了,田野小河边哎红莓花儿开,有一个男人正是我心爱。她斜睨
着,眼波流动笑语嫣然,靠了地板中央的矮墙上,那是亚巴新近的一个作品:用青
砖磊成,每隔数行就在砖下压一袋满水的透明胶袋。李顺靠得就象长在那上边的附
体似的。亚巴高兴起来,期待中的由各个时期的朋友造成的分裂由李顺一个人拼合
成一个主体。他有点恶心,扶着墙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并不是每天都这么心情恶劣,
这只是生日而已,就是一段生活的拦腰截断,如同用塑胶袋兜住水一样,与勇气无
关,与日常的简陋便易也无关。
他还没站稳,她已经叫起来了。这么叫并非为了让人明白她想干什么,只是类
似于排纾郁闷的一种声音而已,没有什么具体的指涉内容。
然后,她才明白那种声音发自自己,于是嘿嘿地笑起来,宣称将讲一个缠绵悱
恻的爱情故事,要求亚巴集中精神。一个中年丧偶的女人。她想了想说。他已经不
想去搭理她了,一个喝醉的女人,如果不是想有所欲求就没有什么值得对她感兴趣
的。她也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了,因为力不从心而变得执拗起来。我是说一个死了
丈夫的女人,和一个十岁小男孩。她每天下午都以一个红苹果为代价引诱男孩和她
约会。不!我说幽会。她故意用暧昧的伎俩压低嗓门,咯咯地,不顾一切地笑起来。
亚巴并没有认真听她在说什么,不过假装在听,为了防止女人借酒撒泼。他注意到
窗外阳关的手指千姿百媚地变幻不息,过度的光亮使人色盲,有一段时间都停留在
金白色的模糊视觉里,看什么都象罩了层玻璃,不切实际地远离自身。幽会!她骤
然提高了嗓门,你想想,你想——她忽然哽住了,一阵抽泣迅速使她说不出话来,
你是他妈的混蛋——你是他妈的——她一面咒骂一面抽抽搭搭地哭起来,声音越来
越大,由于对绝望的无力自持而哭,也由于酒精的放松使她触及不易捉摸的内心。
亚巴转过头来,相当难堪地看着她,仿佛竭斯底里的是他而不是女模特。全心所想
的无非怎样让她安静下来,然而偏偏让这种念头很轻易地飘进来又溜开去,你醉了。
他只好说。他也毫无办法。仿佛做给谁看地耸耸肩,缺乏勇气和耐性走上前去。
临近傍晚的阳光透过不平整的玻璃抚弄这个世界,冲淡灰色的尘粒,在他身后
的墙上投下流光溢彩的水状条纹,疲惫、慵暖之间,李顺的哭声仿佛粘在光里,粘
在难得的沉重和平静当中。在眼睛流露的观察里,整个季节的柔和缚于窗框,平静
的街道上均匀地洒着一派透明的昏暗,那些光同如其亮度而使想象中的金色成分变
得不可思议起来,他几近忧伤地观看倍感亲切的道路,金凤树细若流水的树影将一
直到何时呢?他看到一个女人,穿得奇怪极了,长长的黄布裙子,扣子一直扣到脖
子下面,走在阳光下象一匹犹豫不定的黄布,她缓慢地向前移动,眼睛里流露着不
断告别的神情而时间刚好是五点四十五分。
这是亚巴第一次见到戴菜。
她走出门去,朝街道走去,背挺得直直的,象块木板。
这个时候出门,完全因为阳光,已经柔和极了,从树叶的间隙当中流淌下来,
仿佛可以用手掬捧。她散步,这是情有可原的,已经生了那么久的病,都要忘了那
是如何开始的,散步,呼吸新鲜空气,卧床、吃药,她很认真地完成以上步骤,以
便按部就班地期待死亡,体面地死去,为什么是这样早已无关紧要了。她的脸沉着、
阴郁,眼睛警慎而深思,生病一开始是不可忍受的,可渐渐地也就习以为常了,操
作起来快捷简单,重要的是不能受凉,不能发烧。宁可在夏天包裹得严严实实,也
不能让一丝风沾染了自己。她害怕,万一在高烧当中神志不清,那是太不可思议的
了,只要不发烧,一切都会简单得多。可她总无起色,脸色青青黄黄的整个象套在
笔袋的铅笔杆儿。
戴菜已经很久没做过什么具体的事了,唯一的清醒就是扛着病菌在傍晚的阳光
下发酵,沿这条路缓慢地走个来回什么的,头几天还能走到底,后来就逐渐缩短散
步的距离。对于散步早就忘了可能有的好处,而只是一种迫不得已,象面对空气,
面对风的迫不得已一样。她穿着黄色的旧长裙在街道上走,如一只不得不在大庭广
众之下露面的老鼠,走着走着就会忘记应该有的沉着和阴郁,脸上出现一种惊愕、
专注和畏畏缩缩的表情,为自己还能继续出现在众人面前,还能继续活下去而深感
尴尬,万分抱歉。
黄昏透过树影到来了。嘈杂声有增无减,路灯发红的灯泡亮起来,恍惚之间,
一种倦怠无力突然出现,光线稍稍有点转暗,阳光在竭力抖擞最后一点缤纷。
人行道上,人群杂沓,或急或缓向四面八方涌去,有如血液在血管里周游,组
成这个城市庞大精密的运作系统。每个人都在向前走,又象缺少向前奔走的意念,
不得不走下去,每个人都孑然独立,淹没在人群当中不分你我。
路面上没有一丝风,金凤树细碎的叶子密如流水,潺潺地有如宁谧的气息,各
种声音扑面而来,又四下弥散开来,消失在身后愈来愈远的地方。她走得很慢,有
一种听不见声音的感觉,最后几缕阳光落入视野,如同黑白胶片的亮度一样被凝固
了下来,树影投在身上松松垮垮,似乎越来越沉地压在她身上。道路两边椅楼的檐
角,树叶的细碎的图纹,小孩们摇晃的书包,来往的自行车上锃亮的聚光点都扑面
而来,漂浮着,旋转着,杂乱缤纷,井然有序。她清楚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无
以遁形,进退两难……这时,一个人扶住了她的胳臂,有人问:“小姐,你没事吧?”
戴菜摇摇头,深呼吸,放松,不那么晕了。那人还没走,她抬头,是个年轻的男人,
脸上早已脉络分明了。但还有那个年龄难以逾越的幼稚。“我没事,谢谢。”他的
脸上有刻意的漫不经心,说,也许您愿意去我那喝杯热的,我就住在附近,您知道,
您没法再走了。
他在开门,钥匙已经插进孔里,他还是不停地抖动整串钥匙,似乎老在不停地
寻找插钥匙的小孔。好一会,才有所察觉,推开了门,一股石膏和松子油的气味迎
面而至。
戴菜跟他走了进去,天开始昏暗了,令人提心吊胆的傍晚。屋里靠墙有整排的
木架子,各种各种石膏雕塑的模制品在架子上闪着幽怨之光。
地板当中有一堵用青砖做成的矮墙,每隔三行压着一个灌满水的塑胶袋。
坐吧。他转身去弄喝的东西。她四下看了看,一张木凳子孤零零地在窗边呆着,
她小心地坐下来,有点犹豫和模糊。
喝的东西拿来了,是白兰地。她接过来,抓着酒杯的手不停地颤抖,不得不双
手捧着,啜了一口。酒让人产生抛弃一切的念头,她又喝了一口,再一口,感觉好
多了,甚至朝他微笑,事情发生得这样快,几乎来不及思付是怎么会事了。
天气真好,他说,有点怕,因为畏葸而避免看她的脸。就坐在对面,盘起一条
腿,尽量使自己看起来自在些。夏天这么热,幸好有风。
她靠在墙上,脸上残留着岁月压迫的痕迹,如一株根枝交错的灌木。
酒精发挥了功效,她的脸部表情开始缓和下来,手指也不抖了。脸上逐渐泛起
两垢奇异的红晕。
我只是散步,刚好路过。她说,象对着空气或者风说话。我知道,我认出您。
亚巴飞快地说,我的意思是……常见您在散步,我住在此地,您知道,这是毫无疑
问的。
我想再要一点,可以吗?我渴了。她说。亚巴倒了不少,她看也没看,一饮而
尽。眼睛里开始充满了解脱以后的舒畅和喜悦。多可怕,她由衷地叹了口气,一手
抚着脸颊,奇怪的是,我几乎已经重新拥有了力气了。她无缘无故地笑起来,因为
在陌生男人面前喝酒而笑,他也笑了。
您看起来气色还好。他说。不,她摇摇头,我已经很久都这样了。也没什么,
我指的是生病。习惯了就会忘记健康是怎么回事。她停了下来,试着解释,又缺乏
信心,散步……也是治疗的一部分……您会雕塑,以此为生?是的。答案肯定。我
是个贩卖模仿的雕塑者。亚巴说,我不擅于创作,只好模仿,没有耐心,也没有力
气。她点点头,模仿也是一种生活,更简单,更省略。他注意着她的脸,她的眼睛,
沉默了。她为了说一些什么以便使两个人有事可做,便指了指那堵墙,是你做的?
他没有回答,末了说那是卖不出去的。
暗夜透过窗口进来,隔壁有人在放粤剧小调的唱片,声音极为响亮,一下子充
满了整个工作室。那是很久以前,他们都为此熟悉的唱段,整个青少年时期再无别
的可唱可学的了,在这样一个夜晚,流淌着陌生和倦怠,再听到这种声音,她忽然
开始厌烦这个地方,这个男人,这个坐在这里的女人和这样的情景,一种无可挽回
的心情使她想哭泣。很久。
亚巴告诉她曾读了两年艺专,最后不得不说了真话,他说他什么也没学,没有
办法创作一件好东西。只好辍学,靠做人尽皆知的雕塑品混饭吃。
模仿是他的悲剧,他说打算过段时间就去下海,倒卖艺术品,不管真假。
说着说着他靠近她,挨着她坐,您怎么不怕?他说,几乎凑近脸仔细地观察。
陌生的男人,陌生的地方。为什么要怕?害怕陌生?那只是安全的另一种写法。她
忽然黯然了,又笑,那笑使脸部更加灰暗。
我常见到您,穿同一件黄布衣裙,在阳光下仿佛一匹摇曳的布,他的声音低沉
而温柔。是啊,我害怕,怕发烧,那将十分麻烦。有时候烧得不行了,就爬起来仔
仔细细穿好衣服,一具衣冠不整的尸体,没有比这更不体面的了,简直不可忍受。
只要不发现,一切都容易多了。她很烦躁,不明白为什么要来,要和一个陌生人在
此谈话,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落入这等田地。您总穿同样严严实实的衣裙,在人群只
一下子就可以认出来。他触摸她的鼻子,脸的轮廓,视若罔闻,忘记似地说下去,
就是那个时候,第一批下班的人群已经隐去,城市活生生的见证快要消失了,过往
的路人都行色匆匆,步伐稳健,目不斜视。他想弄清他们上哪去,能去的地方在哪,
他不清楚。他的手往下移动,顺着她的肩膀,胳膊,重叠于她的手上,象两张晒干
的茶叶。他想起来了,下午的阳光,斜穿窗户成一道绝望的色彩,那种在模仿当中
毫无目的地消耗掉的想法,想在此当中沦落,从一种一无所有走向另一种一无所有
的决心。
他们紧挨着,如此相亲相爱而又在彼此的亲密中分泌明白无误的疏远及冷漠,
彼此相互凭藉只为寻求一个理由,以便不走出去,不踏出房门一步,不再分离。她
想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在三十秒内决定三十年的生活。已经呆了那么长的一段时
间,不用思付了,就是这样,不再走,不回去,简单明了。
夜晚的最后一丝光线慢慢地收了回去。天色昏暗,他们仅凭呼吸看清楚对方的
脸。她站了起来,快步走出工作室,用力关门,她哭了。她回去了。
他跨入工作室,躁动的暗涌受惊了似的骤停。空气凝成了固体。
李顺赤裸裸的身体在阳光中遍布柔和,她爬起来,一声不响,另外一个男的完
全吓傻了,不知道怎么办,满脸通红,呼吸急促,好象刚挨了打要倒下去似的。
一时之间他迷迷糊糊,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工作室内到处是下午太阳的光影,
明晃晃,他几乎睁不开眼。过了会他才有所察觉,他们由于他的闯入而不得不中途
停下来。在他的工作室里,这并不是常有的事。
他在阴影处进退两难,不知道怎么办,不安极了。他看着他们两个,一动不动,
缺乏一种从隐私唰地一下子变成公开的应变能力。然后,他慢吞吞地走近他们,坐
在背光的一只小木凳上,就是靠窗那只。他感到疲倦极了。被击倒,被剥夺的想法
一直使他惶恐且无处安身,它们阴魂不散,迫使他在这个城市的各个角落里晃荡,
无所事事,根本不可能安静下来。他看着女模特和那个男人,都很年轻、漂亮极了,
都有渴望并且有力量去完成这件操作娴熟而全无熟悉之感的事情。他看着满地的光
点不安地躁动、跳跃,炎热而潮湿的气味扑鼻而来,他微笑了,一边颤抖一边请求
他们做下去,不要停,当着他的面来。
李顺一言不发,眼睛里积聚凶狠的光,她翻身压在男人身上,按照自己的方式
用尽全力,凶狠地,不顾一切地咬他,撕打他,叫嚷着。男人起初有点不知所措,
后来就失去理智,粗暴地迎合她。亚巴在一刹那泪流满面,他清楚地看到矮墙上每
个塑胶袋一起一伏的光点,看到由窗外而至的下午的太阳酷热无比,犹如骤然打开
的回忆之门,瞬息之间就冷冰如史前化石,那些备受欺凌的模仿雕塑折射出零碎的
光,在男人和女人卖劲的疯狂当中纠缠不清,肆无忌惮地毁灭一切,覆盖一切,淹
没在阳光此起彼伏的犹豫中。在这时李顺忽然尖声叫出亚巴的名字,在如此冷清的
酷热当中,这个声音搅动了工作室的空气,使亚巴感到眼前眼所能及能听、的世界
片片碎裂,围绕着他的孤独和无能为力纷纷起舞,他再也无法忍受下去,无法呆下
了,他掩住耳朵,踉踉跄跄地逃出房门,他自以为逃出了阳光。
李顺有时候独自一人坐在模型台上会唱唱歌。她的嗓门和她是身材一样不能算
美,但讨人喜欢。不说话的时候,通常是亚巴脸色阴郁的时候,她就自己脱光衣服,
爬到模型台上去以唱歌的方式打发时光。亚巴给她画了数不清的速写,画画的时候
他们都装着相信对方,相信她的炭画绝妙精美正如相信她信口胡诌的歌经过特别精
心的练习一样容易。她什么都唱,哪怕是整座城市的青年人都不屑开口的老歌,她
也想唱两句。
几个月前她突然哼起嗓门负担不起的颂咏调,是歌剧《阿依达》里家喻户晓的
调子,也是她无论如何唱不来的。李顺是在一个伤心的日子里哼起来的,她突然对
一切绝望了,对亚巴的炭画和自己的身体绝望,对无法把握的未来正如无法负担的
歌曲一样悲叹。亚巴叭的一下扔下笔,难听死了。她生气极了,扑过来想打亚巴的
耳光,亚巴躲开她,你有足够的理由高兴,我又画砸了。亚巴向她解释,这些画和
你唱的东西一样全是垃圾。
他回去,没法不这么做。
他在门口踌躇了很久才推门,发现门户紧锁,他掏出钥匙,开了门,冷清寂寥
的空气扑面而来,简直察觉不出有谁曾在里面呆过、交谈过、生活过。门一锁,就
完了。所有在这间屋里发生的事无一不曳然而止,空间吞咽了它们,就是这样。亚
巴环顾四处,一切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地板洗过了,仿制的雕塑品一件件罗列在木
架子上,名曰为《墙》的作品置于正中央,每个塑胶袋上都泛着夏日清晰的光点。
刹那之间,他冲进去,操起工具架上的铁棍,开始拼命击碎这一切,毁灭掉它
们,已经没有一丝一毫的希望可言了。他因用力而变呆的脸看着每一件成品在铁棍
重击之下打个粉碎,用所有的力气、所存的恐惧、所在的羞愤一边打,一边诅咒自
己的名字,不停重复地叫出自己的名字。
这种状况持续了半小时,已经仿制了那么多的垃圾,一棍下去,并没有意料之
中的尖锐乍裂之声,只是闷哼一下,就彻底碎了。他打得越来越没有信心,所不能
忍受的正是这个。最后,他冲到那堵墙前,只一下,整面墙就颓然倒下,水哗啦一
声从塑胶袋里破茧而出,溅了满手满脚,已经再没有力气了,丧失了绝望的心情。
他蹲下来,清楚地感觉到下午的阳光以一种疲惫不堪的姿势走过低垂的眼睑,滑过
斑斑的墙角,摸过满地狼藉的室内,自我生成一堵无比宽大,无比柔软的旧墙,它
仿佛可以随时穿越,却不能抛弃,不能回避,打碎它是枉费气力的。没有用,他想
到了这一点,开始茫然地哭起来。
戴菜站在工作室门前,没有进去,又走了。她的头沉重地撑在脖子上,新出现
的病症已经可以预见,她的嘴里含着一个人的名字隐隐作痛,在暴戾之后、疯狂之
后的平静中无声无息酝酿的事情使她无能为力,没有办法,太迟了。她扶着墙,慢
慢地走回去。
黄昏,这样的晚霞真是难得,绚烂极了。
她又站在工作室门前,不能不来。
亚巴唰的一下开了门,脸色苍白。是您,请进来。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表情
有些难堪。她进去。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关紧了,所有的声音,远远的驱逐在门外。
说声什么吧。不拘什么都行。他说。
戴菜张望着窗外的一角天空,不经心地看那蓝得象洗过的天,云朵都成丝状,
是夏天常见的那种白云。
我只是路过这儿。她支支吾吾地说。
是的。他点头,靠着门背上注视着她。一个成型的女人。再也不能期待什么能
改变她,时间只是一种积攒,构成现在、未来、然而时间是毫无意义的。喝点什么
吗?他问,转身为她倒了一杯酒。不,我不再是病人了。她后退几步。亚巴凄然笑
了一下,自己一饮而尽,又倒了一杯。
有时说我不能喝酒,一喝就会呕吐,从没有猛烈喝酒的习惯,睡不着了我会起
来喝,但那是毫无帮助的,您知道,原因并不一致。她察觉他的脸,那张脸在一夜
之间颓败无比,年轻的皮肤上已经出现衰老的征兆。我已经老了。她说,仿佛期待
救援一般,这句话一经说出,她就再说不下去了。
喝酒在这里就象绝望一样让人有希望生活下去。他说。在那么短促的时间里什
么也干不成,没有法子,实在控制不住自己,尽管做什么都是白费劲。他搔搔头发,
我把那些复制品都砸了,明天就去下海,倒卖什么都比做雕塑好,这些我迟早就会
忘记,一切,也许,生活会因此而容易一些。他朝她走来,凑近她的脸,口气开始
逐渐低沉而迷乱起来:你常常穿黄布长裙,下摆一直拖到脚踝,光脚趿拖鞋,走起
路来声音很容易辨认……
她扭过脸去,我在很久以前就戒酒了,她打断他的话,重新开始为时已晚。我
从来不是个善于正确驾驭自己身体的女人,在死之前,我还可以生病,有时间散步、
吃药等待痊愈,在生活当中创造意想不到的插曲和误会,可是这种生活并不因为这
样有改变,它只是一个模式,这个模式一经确定,就没法更改了。只有补充,没法
更改。
他摇摇头,不顾一切地说下去,那天天气很好,有点风,我看着您散步,胸口
有浅粉色的小花装饰品,那天我喝了点子酒,但很忧伤,您就走过去了,我……
不。你看错了,我从来没有粉色小花的装饰品,她无比烦躁起来,我穿亮色调,
一直都是……
我们再没有多少时间了。亚巴说,他的眼睛追逐夕阳西斜的光线缓缓移动,再
也没有了。他喃喃重复,有时候,我觉得你就象空想出来的。
她迅速盯住他的脸,脸色苍白,好不容易她明白了,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
两个人都僵硬冰冷,手指的彼此环绕只是毫不相干的重叠而已。她在颤抖,等待着。
我们需要时间,但是我一无所知,我早已控制不住自己了。亚巴说,任由女人
愈来愈冷的掌心覆盖着他,比起你来,我也是一样的。
我知道。声音低不可闻。我们仅此而已。亚巴犹豫不定,环视四周。
窗外的椅楼拱形玻璃在晚霞中不可思议地流光溢彩,美丽非凡,犹如痛苦的面
孔消逝于砖瓦之内,深埋进水泥雕花的永恒冷漠之中,再一次悄然诉说着生活。他
突然热泪盈眶,正经历的不可名状的事情变得可领会了。在这张陌生的脸上,在她
那惊惶不定闪烁明灭的笑容中,绝望昭然若揭,这甚至不是痛苦,只是一种必须的
坚定。他伸出手,轻轻搂住她,第一次和陌生女人如此接近。第一次如此明白无误
地感知那种沉重着的无能为力,她成了一种松软的实体,紧紧抱住她以为会陷入进
去,但总会再度反弹起来,在够得上的稍近之处站定,每一秒钟绝望都可能陷落,
下一秒钟绝望的土地又会坚硬起来。我真希望您去死。他惊惶极了,咬牙切齿地说。
戴菜挣脱他,看他,表情僵硬,不是迷乱的眼神,而是清清楚楚地为痛苦折腾
不堪的眼神。是吗?她回答,如此简单明白,这么简单真是件令人发狂的事。然后,
她转身,我回去了。她坚决地说。完了。她急速地穿过房间,推门出去。
亚巴企图伸出手去,想阻止她,手在半空中凝固住,极慢地,无所作为地垂下
来。时间刚停止流逝,亚巴形单影只待在冰冷的空气中,月亮的雏形象一弯白色的
水印,天色蓝蓝,晶莹高远的天空在头颅悄然形成,他想起阳光灿烂的日子。光束
如天堂的颂德一样仰首可见,而又永远无法企及。他笑了一下,因为在黑暗只想到
阳光而笑。
光线在黑暗中顺着窗格逐级下降,它们是这个城市无穷无尽的灰色当中唯一千
姿百媚的色彩,每天在窗格里定时上演,原迪阿贝利的钢琴奏鸣曲,整个过程包括
叙述乐章,扩大主题,舒缓的行板、最后结束在一个高昂的和弦上。阳光就是这样
的,最后的高昂献给夏日下午五点四十五分的徜徉,优雅地穿越窗户,以一种平行,
交织的姿态点亮四壁,让人依靠着它平衡、喘息、以便毫无疑问地完成生活的明明
白白,完成日常与梦幻的互不干涉、相安无事。亚巴觉得一个人能做的也不过就是
这样了。就是在天已经全黑的时候继续呆在这里,回想阳光,和阳光一起走的人们,
仔细聆听,还可以听到他们咚咚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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