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自由的梦想
巴勃鲁. 聂鲁达的诗带来了一些移动、破裂,关于脑中,风雨交加的夜晚无法
安葬的平静。“谁爱那丧失的事物,关心绝对的东西?父亲的骨骸,失事船只的残
骸,他自己的告别,他自己的逃避,他自己悲哀的力量,他的悲苦的神。”这象是
遥遥远远的预言,在一首诗的现存格局里宣告其本身的处境艰难。他在诗歌的全部
价值中看到创造的表达衰老的征兆,正是从衰老的无可挽回中,我看到诗歌的质地,
那是梦想触手可及的滚烫。我们知道她实际如此,梦想那样代价明显,梦想那样容
易伤逝。我们知道始终处在朝圣梦想的路上是怎么回事,怎么举步唯艰,以至于一
直不断的走下去反而成了不可思议、不可能、招人耻笑的事情。
在这个时候回头一看,我们这个时代曾经拥有过那么多的诗人,那么多情愿被
遗忘、被舍弃、处在难以承受的思想混乱中,也要写诗,大声朗读。他们都很年轻,
贫困,孤独,具有力量,勇气可嘉。一直到今天,大量的死路和无法清理的名声的
迂道隐匿在诗歌的空间里,他们野心勃勃,积压着不满和严苛的自我批判,这是年
轻诗人精神的起点,在全无任何前人的经验与理念可供凭借的情况下,单靠一股创
新的勇气和某一方面的特殊禀赋行走,坚韧和亲近绝望的愿望就象是一种危险的热
情,惟有靠希望中的悲苦,才能把自己和周围的人区别开来,才能单独支撑夕阳下
瘦弱的生趣。前路如何全无所知,就象聂鲁达的诗所说的那样“在走了许久之后,
谁知道还有多久和多远”。很快的,许多人纷纷退居边缘,遥遥远远地观望这片梦
想的迦南地强烈的废墟,月光下如此荒凉无语的墓地,他们观望着同样向梦想眺望
的人们,那些率先殉道的人们,理解他们的深邃和质朴就象理解自己有瑕疵的身体。
这没有什么可以指责的地方,我指的是退让,在东西方强大的诗歌遗产的压迫下,
另辟蹊境并非如等待没有生命的东西那样无伤害,就象一个小孩,用另一件玩具代
替旧玩具锻炼手指的灵活,从写诗到不写诗,不过是在被潮水淹没之前退回到岸边。
写,同时用极其残酷的方式,在煤渣上,在灰烬中,在无法留存的打击里,举行不
可靠的典礼,举起手臂,证明黑夜的黑和飞翔在黑夜中的悲哀,是多么缺乏力量的
事。何况有谁能规划谁一定要成为一名三流的“饥饿的艺术家”?有时候生活的规
则比任何创作的困境更能让一个诗人成为不折不扣的“生活者”,我们自行选择生
活的模式,根本不是出于斗争,不是失败,你以为拥有权力,可以说,可以写,可
以爱,可以去死,但是你远远不够资格激怒生活,你不过是遗忘,在日常的幸福当
中遗忘以往,你交付出梦想的钥匙,同时得到遗忘的通行证,这就是等价交换的原
则。没有人知道继续往前走将走向哪里,在诗歌梦想狭长而又遍布荆棘的道路上,
忠实地行走并不等于一往无前。毫无例外,一种更加轻而易举的命运象一剂春药,
一剂泪水,浸透了诗人们的心灵,使你得到缓慢而艰难的提高,可是,在子夜的海
上,妖女们仍在唱着的语言你再也无法听懂,诗歌的梦想以某种寒冷而忧伤的形象
变老,尽管她的歌声魅力永存。但那和日常生活的琐碎是两回事。
接下来还有些什么呢?收获的艰辛被大机器生产超支的喧闹所遮蔽,摇滚的感
伤为都市繁忙的节奏所抛弃,月映江水的流光让临江小区昂贵的房价保护起来,美
人的回眸只有名牌化装品支撑下才有可能走一回充满自信的微妙。大量的劣质作品
和四分五裂的信念格局让为数众多的作品成为转瞬即逝的优雅的泡沫,众所周知的
个人隐私成为一道商业运作的公众景观,平淡故意被一厢情愿当作精彩,精力旺盛
的年轻诗人努力维持一个思考者的形象,在市场规则的捉弄下声嘶力竭喊出毫不出
奇的预言。与此同时,生活慢慢的,一点一点地织好了罗网,昨天在动摇的一切今
天仍在吱吱作响,干渴的喉咙仍在干渴,梦想就象阳光,只能用眼睛,而不是手指
捕捉。然而我们有什么权利来哀悼梦想的陨落?我们只不过让不属于自己的名字累
跨,我们不过是成长,不想再沮丧地寻找一个符号,从一件物到某一个人,我们不
过是丧失了命名的兴趣,在新鲜的空气中再也无法敏锐地感受微风的优雅的滑行,
葡萄藤间闪烁着的光点的低语,我们不过是在奋斗,在工作,在各就各位的岗位上
为婚姻、外遇、工资待遇、供楼、人际关系、职称、医疗保险、养老金奔波忙碌,
我们不过是在健康而正常地活着,老去,按部就班接近死亡。
但是,在循规蹈矩的生活所照常的封闭及欢欣幸福中,是否有些困扰会出现在
每天早晨褪色的报纸上,在单人床上,暴风雨的季节,有些日常修炼的耐性犹如雨
水般滴落,一只海鸥单翅拍击海浪,突然用尽全力激起所有的苦难。这个时候,聂
鲁达的诗仿佛警醒,刹那间照亮了前路“我要回到这里来,为了变成奔腾的大海,
……我将在这里迷失,我也将在这里被找到;在这里我也许将变成沉默的岩石。”
多么清晰,多么简短而又有力,诗歌的力量,那些作为梦想的感召力,在黑夜的疲
倦里提醒我们真正的归宿地,那个足以安放精神的家园,它的存在,它的呼吸,它
的形体尽管漫漶不清,却比清醒和疯狂走得更远,比时间和衰老更接近我们身体中
欲望,头脑中的混沌的原形。这是无法截然断裂的部分,哪怕你终其一生只能坚持
某种自我抒怀的一意孤行,一次一次地固定在精神的流放地里,可是,你至少有追
问的胆量,有直面梦想的勇敢。
在世纪之交,重提有关诗歌的梦想,就象用激情和血液重新掂量梦想的重量。
这个话题并不新鲜,有关诗歌,我们指责了太多,搀和了太多。人们围绕着它,迫
不及待地各取所需:贪婪者渴望从中得到名声,卑怯者渴望从中得到崇高的遮羞布,
自恋者渴望从中得到价值压迫的权利,平庸者渴望借助着它换取一张高雅的入场卷。
有关诗歌的误解,使得诗歌总出现在你追求之外的地方,“一个开端的幻觉”。它
象一面镜子再一次证实了其梦想的质地和强大的排斥力,任何人,惟有以一种全神
的交付的姿态,才有可能接近梦想中的那一种自由自在的精神境界。
时至今日,梦想与非梦想的区别越来越模糊,正如诗歌与非诗歌的区别一样,
但最起码,那种关怀,对于叙述的真诚和坦荡,是我们借以询问内心的依据。不一
定每一个人都会选择诗歌作为一种哪怕梦想的方式,如上所说,如果单单依靠着梦
想支撑出内在的尊贵之气,那么,该梦想所允诺的自由,有时候并不那么真实。然
而,正如博尔赫斯所说的那样“在我们之间肯定有一份神圣,某种先于大自然,而
且不必向太阳致敬的事物。凡不理解这一切的人还需从头学习人类的字母。”如果,
在清晨的朝霞吹熄灯火,你眺望着窗外,黎明前的安宁如婴儿一般的纯净能让你暂
时忘记经济纠纷的嶙嶙种种;如果,入夜前的静默,墓地里哭泣的风能让你回忆起
往昔的爱情,那些一去不返的年轻;如果,网络时代的烦躁、虚拟的财富、被动的
生活、日趋卑微的心灵、心安理得的沉沦并不是你的存在唯一合理的图景,那么,
诗歌作为梦想,就有她继续下去的理由。继续下去,就是还原诗歌作为梦想应有的
质量,还原个人生活应有的尊贵,重新开启个人与历史沟通的那扇大门,用诗的语
言提升生命的正直、气魄和承担压力的勇气;就是抛下白天的嘈杂声响,走进诗歌
的殿堂,贴近那些被挽救、被阅读的梦想,感受它几乎具有肉体的质感,在那些从
不曾穷尽的语言模式中寻找属于自己抒情的声音,那些独特的精神魅力,那些焦虑、
痛苦、睡眠与哭泣的原由。为梦想所付出的代价总有一天时间会证明他们的价值,
在这个过程里,所需要的使命感确实必须放弃个人的许多现世享受,但是,她可以
帮助你继续感受和追问下去,避免浮浅和人云亦云的功利。把诗歌的梦想继续下去,
就象多年前自杀的一位年轻诗人所大声呐喊的那样:“你不能说我一无所有,你不
能说我两手空空。”
200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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