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字的表达
1
这本日记本终究以该种面目存活,即我们所称之的“个人手札”的面目。这个
名字一旦贯到它头上,就意味着与人的相亲相爱、与众不同、华贵、隐秘、阴暗及
暧昧,确切来说,是这几种感觉一块涌了上来,一齐给这本纸制品从头到尾,从里
到外进行修饰、装订、重新分类、明确立场。
一本日记就是一个结局,同时也是开端,它所完成的事业如此之少,但它仍然
坚固,犹如往昔岁月的某种荣幸。
2
我还记得它是怎么来的,它的来历,与我生活当中经历过的波折一样有迹可循,
有章可考。它存在,它躺在昂贵无比的文具柜里本身就拒绝着被购买、被承认、被
实在地纳入生活的轨道中来。对我来说,它的出现,宁勿说是偶然路过更加贴切,
我们只承认它是个陌生之物,所以我们对着它暗花的灰皮面、它内里细致而且绵软
的纸张、它夸张的超出使用意义的花边,是非常孤独的。即使面对一百台K1600 的
老式打印机所发出的沉闷而敌意的嘈杂声,我们也远远不会象面对一本华而不实的
软皮本那样束手无策。它这么真实的没有用处,既不能记录会议纪要,也不能归纳
文书档案,它远远地驱逐开我的生活,与我无关,这么正确,正是这样,它的存在,
仿佛隔岸观望的庆典,让你怀着某种尴尬的心情注视着它的节目,那些你毫不知晓
的语言与现实。
3
有些东西是记录在日记之外的,在它的身体之外,我们知道,有些东西不可能
为日记所信任。这是一种最个人的方式也达不到的表达。有些东西,分明存在于表
达之外,它们象一道抛物线向外抛去,将你弄得很象一个攀爬的流浪者,在巨大阴
影下的指引下,追逐罕见的精神。
4
仿佛在指向一个从黑夜开始的秘密,在日记的捕获中,我们都是这世上的被猎
者。但是,记录一本华丽的日记簿里无字的交代无疑需要时间和耐心,这两者无论
是哪一方我都无法达到。我只是想说,人们习惯有所倾诉,有所交代,在此类的日
记本上。它的存在更象是一场表演,在每个有形的躯体里存放它的品性,延伸着个
人表演的欲望,那种渴望为人所知,渴望将隐私公诸于世的欲望。在每一个字里,
在每一行洒了香水的暗花格子上,欲望这样运动着,时而落潮,时而高涨,由此逐
渐将孤独塑造成渴求被窥探、被深知的形体。在这种日记本上写作更象是这么回事,
即一种预先达成的同谋关系,写下去,就意味着暗合某个循环过程,需要由写作者
和阅读者共同完成。结果是,我们因为害怕孤独而写下去,反过来我们获得了更加
彻底的孤独。
5
拒绝日记中难以承受的孤独,这套把戏,需要极大的对写作的恐惧才能幸免,
才能真正关闭倾诉这道自恋的门户。恐惧来源于对写作的明白,对这件在日记本的
身体上进行下去的事情,它所能达到的自欺欺人的性质的明白。这与力量无关。很
多人,并不知道为什么写,在日记本上长篇累牍地说,在网上,为什么对着隐蔽在
网络里一无所知的对方反而能亲近,能信任,能把真实装扮一番让它粉墨登场,我
也不知道,当我们在语言中旅行的时候,陌生的东西,与其说是为了进行对比不如
说是为了让自己安全。在陌生当中安全,把它作为一个屏障将自己封闭起来,没有
比这更高明的了。是的,我们在无所不及的网络中实际选择一种封闭的生活,如同
中世纪的贵族庭院,用重重叠叠的白色围墙和昏暗沟渠尽可能的把自己围起来,以
便用个人的语言,越来越密集的充填这个圈。
6
一切越来越象在表演,我们其实了然于心的,无用而华贵的铺设,生命当中不
可或缺但无人欣赏的表演。
7
在这本日记本与网络上的写作共同之处在于,两者都预先伏下被阅读的渴望,
象手淫一样缺乏激情,但预先知晓快感必然到来。其诱惑在于前者有精致的脸,柔
软温儒的手感,夸饰的花边,后者有巨大的弹性的胸膛,两者都许诺无穷无尽的被
阅读的可能性。诱惑无处不在,你必须随时能写,能去完成一个写与读的循环,去
忘却恐惧,把自己象个枕头那样拍松,懒懒散散地,写。同时让别人观看你的表演,
你在表演中假作真时真亦假的千姿百态。
8
需要有极大的明白才能有所恐惧。同样,需要极大的恐惧才能克制这种孤独,
这种想表演的欲望。比如卡夫卡,他的日记是我至今为止看到的人类最动人的文字
之一。但他要求在死去之后将它们全部付诸一炬。感谢他的朋友没有这么做,他留
下了人类魄丽的文学遗产,同时,不啻留下对写作者绝妙的讽刺。在某种程度上,
我希望卡夫卡的东西就这样毁掉。
9
然而我们都在写,我们,每个人。我们都在不同程度上对写作期望过高,我们,
不管如何,都希望通过能为各自接受的方式撰写有关个人的历史。有的人基本上不
写东西,尽管如此,历史仍在形成,悄然无声,整合成关于完整的形象。比如我的
母亲,她满身忧虑,不靠着忧虑生活简直成了不可想象的一件事。这是她全部的真
实,全部的舒展的肢体,她的力量、怜悯、柔软和坚忍不拔均在于此,在她的眉眼
间,在她日愈日的忧虑当中血肉丰盈。但她从来不写东西,无论是读书笔记、会议
纪要、小说、诗歌还是散文,她从来不写,日记更是奇怪的一件事。对她而言,就
算是信件,除非有必要,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她才可能写一点,过后还会小心翼翼
嘱咐对方把信件烧掉、毁掉,不允许留下任何可供阅读的痕迹,任何可供旁证的依
据。对于我的写,她的态度基本上担忧中带了鄙夷,认为那危险极了,并且毫无用
处。
我的母亲,不管那张白纸上,那个闪光的荧屏上,添满的都是什么,是胡言乱
语还是巧舌如簧,是垃圾一样的语言还是自我救赎的忏悔,她都认为是毫无意义。
她敏感,天生就能从中嗅到危险的征兆,对她来说,写作意味着交代,意味着确立
一些写作者所意想不到的意愿、态度、立场。在这个暧昧不明的世界上,任何写作
一经解读,都有可能构成某种坚固明确的宣言,再没有比违背多数人的暧昧不明更
危险的事了。母亲,她和她们那代人,是让生活逼得太紧了。但这并不是说她没有
表达,没有表达的历史,对她来说,个人的历史就象是一场千篇一律的忧虑,在忧
虑绵软痛苦的身体中,已经很难再去分辨为何忧虑,生活犹如井台上的绞架,一年
一年绞迫下来的,仅仅剩
下品尝忧虑的舌头。这就是她穷其一生完成的写作,用每一天琐碎到极致的生
活来完成一种抵挡恐惧的力量,一种更加真实的表达。
10
我是否能说幸免?我们这一代,出生在七十年代末,成长在九十年代末,嗬,
简直好极了。从小就懂得将有关表达的欲望调节到制高点上,从小就随时准备好去
写,去表演,去模糊界限,去偷窥或被偷窥。
新新人类,他们说。为了表达某种或区别或惊叹或讪笑或不屑的意味,他们将
一个形容词重复了两遍。许多人因为这个名目所赋予的内涵,即前卫、先锋、潮流、
与众不同而沾沾自喜。更多的人莫名其妙,不知道为什么一夜之间就被剥夺了缅怀
古典主义的权利。在还没有准备好之前,一下子推到前台,成了一场蹩脚闹剧的配
角。
11
人人都在写作,不知姓名、不知踪迹地写,人人都在或真或假进行某种关于写
作的纵欲,在日记本上,在互联网上,这是举行这场假面舞会的绝妙场地,我们不
在乎脱光衣服,但我们必须时刻注意更换面具。
12
我是谁。哲学的终极追问在进入生活表层的时刻骤然递交了深刻的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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