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儿
作者：杨过
妈死后，艳儿就和爸还有奶奶一块儿生活了。
妈死得早，现在艳儿都记不起妈的模样了。妈死后爸就老喝酒，这些年都这
样。奶奶吃错了假药瞎了十几年了，爸要照顾奶奶，还要供艳儿上学。爸挺苦，
艳儿知道。
艳儿要帮爸，爸说不，爸让艳儿念书学文化。爸在工地搬水泥和砖头一天累
得要死，艳儿心疼爸，就天天做饭，洗衣服，喂猪。爸让艳好好的念书别管别的，
艳儿说我都十岁了，能干。
艳儿懂事。
那天艳儿给奶奶洗着脚，爸回来了，还带回一个女人来。爸让艳儿给那女人
倒水，自己手忙脚乱的忙活了一阵，搓着手客客气气的在女人对面坐下了。爸指
着艳儿告诉女人这是我女儿，屋里的老太太是我妈。女人笑笑，说挺好。
艳儿听见了，就奇怪地偷看那女人。艳儿看得出那女人很紧张，揪着衣角。
艳儿还看到爸也坐立不安，脸上挺讪的笑。艳儿就躲进屋，从门缝里偷看。
奶奶问谁来啦？艳儿告诉奶奶说一个女的。不认识。奶奶就叹了口气，说该
找得啦。
艳儿没听懂。
后来艳儿看到女人走了，爸送出去挺远才回来。爸回来就进了奶奶的屋，还
那艳儿撵了出去。艳儿看爸兴高采烈的，就纳闷。
爸从奶奶屋出来就叫过了艳儿，说爸和你商量个事儿。
艳儿不理，问那个女的是谁。
爸就笑着，说艳儿啊，你也知道爸挺苦是不？
艳儿点点头。
爸又说：爸想找个人帮爸一把，爸想给你找个妈，行不？
艳儿这回听明白了，没说话。艳儿知道爸不易，但艳儿怕那女人不好好对她
和奶奶，艳儿不说话。
爸挺急的样子，说她人可好了，你也不愿意爸遭罪是不？
艳儿不说话，把脑袋像没点一样轻轻点了一下。
艳儿有了个妈。
后妈挺好，但艳儿不习惯。甚至觉得这个女人碍手碍脚的。后妈抢着做饭，
洗衣服，喂猪。不爱多说话，只是精心的理家。
艳儿有思想，她觉得这个女人在讨自己好感。艳儿就不理这个女人，也不叫
她。有这个女人在，艳儿不自在，感觉家不像个家了。
爸高兴，艳儿看出来了。晚上爸西安回来脸上就是笑，看不出累来，美滋滋
的吃着这女人烧的饭菜，喝这女人烫的酒，睡这女人烧得热炕头。
爸高兴，艳儿的心里也就不那么难受。对这女人也客气了，奶奶也老夸这个
女人，说这媳妇勤快哩，能干哩。老脸上也堆着笑。
女人对艳儿的确好，什么也不让艳儿干，还给艳儿做好食儿，给她梳头编花
辫儿，缝新衣裳。艳儿说不上心里是个啥滋味，妈死得早，没什么深感情，样貌
都忘了，艳儿就想。这就是妈呀，有个妈真挺好。
日子就这么过长了，艳儿长了一年了，女人还那样，每天干活儿，不多说话，
照顾爸和艳儿，伺候奶奶。
艳儿喜欢上这个女人了，改口叫了妈，把女人乐哭了。
女人就真正成了艳儿的后妈。
后妈感冒，艳儿给冲了碗姜糖水，又把后妈乐哭了，后妈坐在炕上搂着艳儿，
艳儿搂着后妈，也哭，觉出了有妈的好来。
爸最乐了，以前当艳儿的面和后妈说话老觉得不得劲儿，老怕艳儿闹，这下
娘俩好了，爸乐的差点宰了那口猪，被后妈拦下了。
艳儿和后妈越来越好了，艳儿也给后妈梳头，帮后妈干活。后妈乐，艳儿也
乐。觉得家越来越像个家了。
一家人一天老是热热乎乎的，爸也很少再喝醉酒，奶奶一天也老坐在炕上哼
着老调，老脸乐得开了花。
艳儿和后妈就像一个人儿似的。晚上躺一个被窝里说话，爸那边一打呼噜，
娘俩就一块踹他。爸哼哼着翻了个身，问天亮啦？娘俩就一块大笑。
艳儿一天到晚心里头都乐，想着这个家，把学校里刚学的一个词儿用上了—
—美满。
后妈怀孕了。
全家都乐坏了，爸说非宰猪不可，又被后妈拦住了。说猪留着卖钱供艳儿上
大学哩。爸就喝酒，喝着喝着就乐出来，酒顺着嘴丫子就淌下来，湿了衣裳，后
妈就扑哧乐出来，说你看你咋傻了似的？
艳儿看出后妈也高兴，脸蛋上泛了红晕，也止不住地笑，手还下意识的摸着
肚子，艳儿也替爸和后妈高兴，艳儿想最好是个妹子。
奶奶不，奶奶盘个腿儿坐在炕上扳着脚，乐着豁牙的嘴说准是个男娃。
艳儿就瞪奶奶，问女娃咋不好啦？
奶奶也不说话，就是乐，艳儿觉着自打后妈来了以后奶奶就没不乐过。
肚子一天天大了。
爸就不让后妈干这干那，就让她在炕上歇着，说让艳儿干吧。艳儿就真的干，
艳儿也心疼后妈不让她动。放学回来就做饭，喂猪，还老看着后妈不让她下炕。
后妈这个乐呀，说不让俺干活憋出病来哩。
爸说病就是肚里的种，生出来就好了。
后妈怀孕快六个月时，艳儿念完了小学。艳儿考初中的分数全校第一，放学
后艳儿就跑回家。爸在工地还没回来，艳儿就告诉了后妈和奶奶，后妈乐着就往
炕下窜，说要做几个好菜吃。奶奶撇着醉说女娃学再好有啥用，最后还不是要给
男人生娃？艳儿就不乐意地瞪奶奶。
这时屋外好一阵的脚步声，艳儿一看是爸工地上的人，五六个人用木架抬着
一个人进来，艳眼前一黑，一下就想到了抬进来的人是谁。
真是爸！闭着眼，嘴边还有血沫子，后妈从厨房奔出来，一下就扑到爸身上，
嚎啕得死去活来。艳儿呆愣在那儿听那几个人气喘喘地讲，爸是在码砖头的时候
一块没固定好的大水泥板子跌了下来，砸在爸头上，当场脑袋就开了花，死了。
后妈已经哭晕了，被人抬到了炕上，奶奶从里屋爬了出来，哭得像鬼嚎。艳
儿觉着自己也晕了，却还站着，都觉不出自己哭还是没哭，心里一点滋味都没有
了。
后妈醒来后又哭晕了，再醒来肚子就疼得不行，下身流了血，检查说是流产
了。
奶奶就晕躺在外屋的地上，艳儿都看不见，艳儿就觉得眼前很黑，什么都完
了。
葬了爸，在艳儿眼里家就死了。
奶奶伤心得病了，后妈身子虚，什么又都落在艳儿身上了，做饭，洗衣，喂
猪，煎药。
艳儿觉着没这么累过，身子累，心更累，但艳儿小却懂事儿，一个人偷偷地
哭，完了抹一把脸不让家人看出来。
后妈身子慢慢恢复了，成天一声不吭的干活，艳儿总看见后妈偷偷哭，然后
像自己一样抹一把连不让人看出来，后妈这么老哭还害了个头疼病。
艳儿心疼后妈，后妈还是不让艳儿干活，奶奶的病说不上名来但一直没啥好
转。后妈就一天从早忙到晚。
艳儿怕后妈受不了丢下这个家，艳儿想就是后妈走了她也不怪她。但后妈没
走，还是每天干活，后妈看着瘦了，老了许多。身子也不好了，艳儿就下了决心，
跟后妈说她不想上初中了，后妈就阴了个脸哭了，艳儿还没见过后妈这么气过。
后妈说你这孩儿咋这么想？对得起你爸？
艳儿上了初中了。
这下后妈成了爸，要伺候奶奶，还要供艳儿念书，后妈种地，还打些挣小钱
的零活。后妈常熬夜干，后妈太苦，艳儿知道。
艳儿寻思挺长时间，终于对后妈说：妈，给俺再找个后爸吧。后妈就瞪了眼
气鼓鼓的骂：咋说这话？你爸才死没几天，咋说这话？艳儿就哭了，说你要把自
个儿累死咋地呀？后妈就不说话了，搂着艳儿使劲儿地哭。
奶奶知道后也说：再找一个吧，你这太累。别屈着自个儿。
后妈连哭了几个晚上，奶奶一直在劝后妈，劝着劝着自己也哭出声音来，抹
着眼泪和鼻涕坐在炕上拍大腿，抖着老嗓子嚎：咋这么苦哎，咋这么欺负人哎老
天爷……
后妈就开始劝奶奶，劝不住了，也哭哑了嗓子，抽涕着，拉奶奶的手，勉强
的笑笑，算是应了。
日子也就这么一天天搀着扶着的过来了。一年的光景，后妈老了许多，艳儿
也大了许多。
找男人这事让后妈拖着，奶奶心疼后妈，艳儿更心疼，但后妈总是笑，她自
个儿不心疼自个儿。
后妈又累病了，却没看见她皱过眉头，奶奶瞎着眼睛急了，张罗起来，有热
心肠的，真的就从邻村介绍来了个男人。
日子过得都这样了，没啥挑捡的，后妈没吭声，那男人点了点头，回村收拾
了东西就搬过来了。
艳儿顶讨厌这个男人，胡子拉碴的不干净，但奶奶说这男人挺老实，这么个
家，拖着个瞎老太太和一个病媳妇儿，还一个丫头片子，人家肯来就不错了。
艳儿也不怎么和男人说话，男人也不说话，每天闷哧闷哧的上工下工，吃饭
睡觉，挺老实的憨样。
可时间一长就看出人模样来了，男人不管家里的事，家里的活也越来越不放
心上，对艳儿和奶奶看不顺眼，但为了后妈艳儿忍了，艳儿知道后妈苦，得有个
男人顾这家。
艳儿极不情愿地叫这男人爸。后爸还爱喝酒，干活回来就要喝醉乎乎的，醉
了还打后妈，也打艳儿，后妈就趁没人时老搂着艳儿哭。
这年艳儿念到初二。
艳儿没想到后爸是畜牲。
第一次是艳儿在写作业，天黑时后爸又喝醉了，叫过来艳儿让艳儿给他捶后
背，艳儿刚过去就被后爸抱起往炕上扔，然后扑上去就又啃又摸，还拽艳儿的衣
裳，艳儿又蹬又踹得大喊大叫，外屋做线活的后妈就跑过来，一把抱住后爸的腿
往后抻，又哭又求的，后爸就气哼哼的起来踹了后妈几脚，睡觉去了。
娘俩又搂着哭。
以后后爸喝醉就闹，偷着进艳儿的屋对艳儿动手动脚，有几次还掏出那玩意
儿来让艳儿摸，后妈一拦着就挨打，但后妈拼命拦，艳儿才没被糟蹋。
艳儿也大了，一个人儿偷着抹眼泪儿，苦水往肚子里咽，还老安慰后妈。奶
奶问也说挺好，奶奶老脸再没笑了，总盘在炕上长长短短的叹气。
艳儿想家不是家了，不是家了。
奶奶去世了。
艳儿知道奶奶是被气死的。奶奶死艳儿都没哭，她想奶奶就是活着也是遭罪，
连她自己都想死了。
后妈的身子越来越虚了。大小病不断。头发也白了一半。艳儿发现后妈咳时
咳得出了血，问后妈还不承认。艳儿担心后妈了，劝后妈多歇歇别揽零活了。后
妈就哭了，说零活也是钱啊，你以后的路还要钱的。
后爸喝醉了还是闹，总想要艳儿的身子，艳儿就死活不依，几次用剪子把脖
子扎出了血才吓跑了后爸，后爸生气，打艳儿，艳儿也不吭声。
艳儿念初三了，艳儿知道念好书了有出息，她要有出息，然后带后妈离开这。
可后妈病得起不来炕了，不住地咳，咳得带血。后妈动不了身子了，就拉着
艳儿哭，说妈对不起艳儿，妈要走了艳儿可咋整呢？
艳儿也哭，说妈死我也死，后妈一下就瞪圆了眼，话也说的有了力气，后妈
说不能死，不这么想，应妈一声，要有出息，好好地活！
艳儿应了后妈，搂着后妈哭个不停。
后妈走了，艳儿哭得死去活来。
后爸断了艳儿的好念头，给艳儿退了学，艳儿哭了，也求了，给后爸跪下了，
后爸说以后咱俩过日子了，我养活你了还咋地，还花那个钱念书？你这丫头片子，
就个身子还值点儿钱呐。
后爸让艳儿自己找活儿干挣钱。说他挣钱养活艳儿，艳儿挣的是他的酒钱。
艳儿告诉自己说我现在没家了。
那天晚上没星也没月丫子，艳儿找了个糊火柴盒的零活儿在屋子里忙着，边
忙活边看书。后爸一身酒气的就闯进来了。艳儿早知道后爸不会拉到，艳儿有了
准备，枕头底下就是一把菜刀。
艳儿伸手拿了菜刀，指着后爸说：你想咋地。
后爸晕着眼睛喷着酒气，晃晃地靠过去，咧着嘴就笑了，露了一口的黄牙。
疵着黄牙说：艳儿啊，艳儿哎，你看看，现在就咱们俩过日子，谁帮你谁还护着
你？
艳儿退了一步，把菜刀举得更高了。阴了声音喊了一句：滚！
后爸笑得更欢了，伸手挠了挠裤裆，又趟上前一脚，说：艳儿，艳儿？今晚
儿你要成全了我，我也成全你，明天就让你上学去。
后爸说着就扑上去了。一只手抢刀，一只手往下伸，想搂艳儿的脚把她掀炕
上去。
艳儿就虎虎的大叫起来，甩着胳膊抡起了菜刀。抡了两下艳儿就感觉到菜刀
被什么结结实实的硌住了。是那种“喀嗤”一声的吓人声音。
然后叫的就不是艳儿了，是后爸，鬼哭狼嚎的叫起来。艳儿甩开菜刀的时候
都感觉到湿乎乎的东西溅自己脸上了。
艳扔了菜刀，脑袋里嗡嗡的响，她知道自己做了啥，更知道发生了啥。她都
没回头，跑出屋外，喘了口气，四周却黑得像涂了漆。
艳儿愣了一小下，看见远远的一处有微微弱弱的一丝亮光，她撒开了腿，告
诉自己不回头，不回头，因为身后那个地方不是自己的家了，艳儿不知道自己要
跑向哪，也不知道自己要跑向的嘘什么地儿，但艳儿瞪着眼前的黑，瞪着已经走
过的生活，使劲迈着步子，向着远远的那处微弱的希望，深一脚浅一脚的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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