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五月

    不知自何时起，我的心底有了三个五月的影片，相互碰撞着，叠印着，又分化
着。

    第一个是童年的五月。

    田野上，生产队长扛着铁锹，昂立田头，把哨子吹得山价响，指挥着父母和其
它的村人，在白茫茫的水田里埋头插秧；而附近的坡地上，正有三五个孩子，嚷着，
跑着，做“狼来了”的游戏。

    现在想来，那时的田野上，是有着许多五颜六色的不知名的花儿的，只是在我
童年的视野里，我不由自主地忽视了她们的存在。因为，五月是个青黄不接的时节，
我常常光着脚丫，没精打采地走在田梗上，盯着即将成熟的麦穗，不时偷偷地扯下
几枝，搓出尚带些许绿色的麦粒，嚼得满嘴甘甜馥郁，那种美味，每每想及，总会
令我激动不已。

    我还记得，也是在五月，一个阴雨蒙蒙的夜晚，我的伯父，因了对生活的绝望，
而服毒自尽了。在那个漫长的夜晚，我和家人坐在伯父身旁，守护着他缟布掩覆的
身体，没有恐惧，没有言语，有的只随着夜风徐徐飘来的冰凉的雨丝。

    这个五月，我是不愿再忆及了，但她已经溶入我的生命之中，永远挥洒不去了。

    第二个是窗前的五月。

    窗外是一方不大的园林。

    应该说，我是通过一段坎坷曲折的跋涉，才抵达那方向望已久的园林的。

    然而，及至站立窗前，方觉晓那方园林并非如画般恬丽。有时，我以脸贴窗，
想守望住一方宁静，树林里群鸟的刮噪和人声的鼎浮，却总是让我心绪浮躁。晌午
的时候，林地上光斑闪耀，把缤纷迷离的色彩恣肆地涂抹在我的心野上；硕大的蝴
蝶也从林中飞来，漫天飞扬，呼叫着我的名字。我茫然失措了，林间一串串尖利的
嚣嚷又爆发开来，撞击我的窗扉。我惊见，若干泣泪的人，正落寞地移向林外，身
后被夕阳拉下长长的阴影。

    一种切盼做梦的感觉袭遍全身。我收回窗外的目光，让她憩息在透明的窗玻璃
里，我也就此闪身进入一个梦想的五月了。

    在我的设计里，这个五月是有着一条河流的，这条河流是不知何起何止，逃脱
了时空的管制的。

    每天清晨，我会信手翻开一本喜爱的书，到河滩上漫步。我踏着绵软的白沙，
让露水浣洗的阳光与我同行，或者让目光离开书页，凝望阳光跃进清纯透明的河水
里，与缓缓游动的鱼儿嬉戏。清风徐徐，水面波光粼粼，布满水底的洁白的鹅卵石，
乍看去，就是在水中摇曳了。虽然，我还说不清河滩的芦苇丛里，有没有奔跑的兔
子，但我想河岸的柳林里一定有啁啾的小鸟，并且那儿有我整洁的小木屋，还有我
丰饶的菜圃。

    在这个五月里，也有着许多的人们，他们同我一样，按自已的方式，善良而自
由地活着。

    我也思索着许多的问题，但那些问题，就象蓝天上的白云，只会让我领悟生命
的美妙，博大......“喂！”有人推我了，我一下跳回现时的五月里。我知道，不
久，这个五月又将悄悄离我而去。可我恍然觉着那个梦想的五月，一直真真切切地
伴随着我，使我在生活中不时看到这个五月的影子，我的脚步也因此充盈了乐感。
有人说，即使是无端的梦想，也会扩展生命的亮色。这话，我信了。所以，我没有
迫使这个梦想消散的必要了。每当一个五月离去后，我将虔诚地迎候又一个五月的
莅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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