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日子
那天早晨,父亲吆喝着把牛从牛棚里往外赶的时候,我正从梦中醒来。我梦见
连绵起伏的原野上,一列火车喷出一股浓浓的烟雾,呼啸着向远方驶去。这梦境的
壮观让我惊奇了好一会儿。后来听见父亲回屋拿镰刀了,我赶紧从床上爬起来,同
家人一起走向稻田。
晨光熹微,浓重的雾气裹挟着阵阵凉意笼罩着田野。父亲不知什么时候折回我
跟前问:“你不去学校了?”我这才想起今天是七月二十五日——高考分数下达的
日子。父亲拽下我手中的镰刀:“吃的都弄好了,快吃了去学校看看。”
没来电,厨房里一盏油灯如豆。母亲正在往灶膛塞柴禾,不时冒出的火苗映红
了母亲皱纹密布的脸庞。见了我,母亲指指灶头的一大碗荷包蛋,同时塞给我十元
钱道:“把车费拿紧。”我捏着尚有些许温热的皱巴巴的纸币,顿时食欲全无,一
转身出门走进清晨的雾海里,许久还听见母亲又急又乞的呼喊在背后传来。
学校离家很远,火车走走停停,晃悠了三四个小时才抵达学校所在的小镇。这
时,太阳已老高了,威力十足地蜇人。下了火车,又步行了约半小时才到。放眼望
去,校园依旧,只是因人少而显得格外寂旷。负责照校的是朱老师,说校长已进城
取分数单了,叫我耐心等候。不一会儿,又断断续续来了许多同学,我们有一句没
一句地聊,边在校园里转悠,见了单杠,便你上去耍几圈,我过去拉几把;见了篮
球架,便纷纷从地上拾了石子当篮球往篮筐里投。等到日置中天,校长终于回来了,
却只拿到一本标准答案回来。校长擦着汗水说,分数单可能明天才能下来,不过分
数线已经划定了,第一批531 分,第二批517 分,第三批512 分。要我们先对对标
准答案,心里自然就有数了。
那天我是黄昏时分才挤上回家的火车的。没有座位,暮色里,我靠车门而坐于
地板上,看着窗外茫茫的雾霭,居然不知不觉地入睡了。迷糊中听见有人吆喝下车
了,我一惊,“要过站了!”慌忙随人群下了车。出了站,发现弟弟正等候在昏黄
的路灯下。
我和弟弟并肩走在夏夜的田间小路上。稻田里,青蛙比几年前少多了,零星的
鼓噪蕴含着几缕孤寂。远处,熟悉的村庄里点点灯光闪跃,与流萤相映成趣。我俩
默默走着,一路上弟弟身上附着的新鲜稻草的清香始终在我鼻翼萦绕。
跨进家门,依然没来电,一家人围油灯而坐,劳作一天的疲乏掩蔽不了家人满
眼的期待。
我有气无力地说,没看到分数,二十八日再去。父亲抽着烟不吱声。母亲想起
什么似地,突然道:“我看没问题的,今天烧的香又爆燃了起来,这是好兆头。”
我一扭头,瞥见神龛上星子般的三点香火下,方方正正地摆着一撂书。我的心不禁
有点沉。在学校里对着标准答案,我合计我只能考五百零几分,还到不了第三批录
取分数线!但这我怎么好说呢?我只违心地讲了早上的梦。不想二妹一拍巴掌道:
“梦见火车要远行,哥一定考得上!”
听了此话,我很想对家人笑一笑,但怎么也笑不出来。这些日子,我越来越频
繁地想到那些所谓的征兆了。我一边同家人一道拚命地干农活,一边暗暗祈祷幸运
的降临。我真不敢想象,如果万一我考不上大学,该怎样面对家人的期盼。
七月二十八日,是母亲所说的吉祥的日子,我总算看到了分数,谢天谢地,考
了518 分,刚好跨过了第二批录取分数线。那天一大清早,小妹就把我吵醒了,说
他梦见我考了518 分。我没好气说:“小孩子,瞎胡闹什么!”也许冥冥中真有未
名的感兆,当我告诉家人我的分数果然是518 分时,小妹那得意的神情令人真是又
好笑又万分感慨。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等待录取通知书了。开始的一周同家人一道割稻插秧。农谚
云:“不插八一秧。”必须赶在八月一日之前把晚稻秧插下去,收成才有可能保证。
为此家人忙得不亦乐乎。每天,我出出进进,总有村人大学生长大学生短地喊来喊
去,弄得我不知如何应酬;每天,我躬背驼腰在稻田里不熟练地干活,又不习惯于
戴草帽,背膀都被烈日烤脱了皮。几周下来,母亲说我又黑又瘦了,早上晚上为我
蒸猪油拌鸡蛋。父亲更马不停蹄,日里夜里抽空在砖厂当运砖工,运一块三厘钱的
酬劳,要挣个千儿八百,得运几千万块砖!
这期间,小舅经常来串门,关切地说:“现在走后门的太多了,超过分数线许
多的也不定会被暗地里给挤下去,况且你的分数刚跨边呢?”小舅在供销社工作,
见多识广,以权威的口气道出,令家人的心顿时又悬了起来。第二天早晨,父亲就
交给我一匝钱,说:“去与老师热络热络,老师与上面一般总有一些关系的。”那
天已是八月二十九日,正下着雨,噼噼啪啪的雨声在半夜里一响就把我给震醒了。
我烦燥至极,把钱一扔,执意不去。父亲怒骂我都成大男人了还一点不通人情世故,
光着头冲进雨里要亲自去。我也犟了,嚷嚷:“我去我去!不拿到录取通知书,我
就不回来了!”随即冲进雨里,任雨水把全身淋了个透湿。
家人又着手准备收割中稻了,我则固执地在学校住了下来。白天同朱老师一起
去钓鱼,晚上看《安娜·卡列尼娜》。三个晚上我就把这本洋洋七十万言的小说看
完了。这小说我高一时看过,那时觉得不懂,现在自觉懂了,却只是奇怪地认为,
安娜的自杀是必然的,必然的事情,为什么也会引起人们的无比同情和惋惜呢?......
这样想着想着就迷迷糊糊进入梦乡了。直到次日中午,才被校长推醒了。校长递给
我一个褐色信封,我小心打开来,抽出了两张纸片,一张是《入学通知书》,一张
是《入学须知》。我怔怔地看着书页大小的通知书,没有丝毫事先预想的那种欣喜
若狂,就象一位经过漫长跋涉突然抵达驿站的旅人,心中有的只是长吁一口气后的
宁静以及对来路的茫茫遐思。
又是一个夜晚,月近中秋。我悄然无声地进屋了。油灯下,姐姐正和一位堂妹
比划着鞋垫的图案,小妹在一旁抱怨说电总是不正常还不如干脆不用电。这时堂妹
突然看见了我喊道“大学生回了”,家人先是一楞,然后才纷纷围了上来。很快,
屋子里便闹闹腾腾地挤满了村人。村干部也来了,说村里出了第一个大学生,他们
脸上也荣光了,从明天开始,村里要放三天电影庆贺。父母手忙脚乱地递烟倒茶,
我一时恍如坠入梦中,被大家看着笑着推搡着,是什么感觉实在说不清了。
直到夜深人静,家人才得以促膝而坐。一向活泼的姐妹们此刻也沉默了,只眼
睛亮亮地盯着绽花的油灯。弟弟看了我几眼问我学校好不好,母亲忙道:“管它呢,
考上了就好!”父亲则缓缓吐了口烟对我说:“我家祖祖辈辈贫穷,给你取名叫胜,
就是盼你胜过我们长辈,你现在虽然考上了,还是要继续用功读书,千万不能忘本
啊。”又转过头对弟弟说:“你也不小了,进初三了,应向你哥学习。你姐姐们早
早就辍学回家干农活了,你们兄弟俩能读书,不容易啊。”我眼眶不禁湿润了。小
妹笑着叉开父亲的话朝弟弟道:“老厶,明年就看你的了!”
我和弟弟都垂下了头,猛听得姐姐大声说:“来电了!”屋子里顿时大亮,家
人更加兴高采烈,你一言我一语地着手为我准备行囊。
灯光下,只我插不上手,看着一家人为我忙碌的身影,我越来越切近地意识到,
再过两天,我就真地要乘上火车,告别父母,告别祖祖辈辈生息繁衍的村庄,去远
方那个陌生的城市,走上一条不同于父辈的陌生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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